楊鴻云反應過來時，已經踉蹌地被推到了前方。

入目只見是一個不大的書畫攤子，一個衣著簡單十分簡樸的少年正在專心致志地提筆揮毫，絲毫沒有受到喧鬧的人群的影響。

楊鴻云來了興趣，看著少年筆走龍蛇之間，一朵朵絢麗的芍藥花躍然紙上。筆鋒變換之間，秀山壯闊，蒼勁有力，寥寥數筆，力透紙背。

楊鴻云也不由隨著人群發出陣陣的喝彩聲。

少年身旁為他不停研磨的孩子應該是他的書童，孩子怯生生地，還不時用祈求地目光掃向人群的方向。

此時，楊鴻云才注意到，攤子前方有一個放錢的鑼鼓，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銅錢。

楊鴻云微微躬身，禮貌地詢問身旁的布衣男子，“鄉親，我想問一下，這位是……”

“他呀，他都來這里快十天了吧，每次都是作畫寫字，剛開始畫的東西和寫的那些我都看不懂，這是近幾日才開始畫那些花啊草的，不過你看，畫的還真挺好看的，你看畫上那芍藥，活靈活現的。”男子爽朗一笑，熱情地回復著。

“畫的確實不錯，但看起來生意卻不太好呢。”楊鴻云盯著低頭作畫的少年。

“害，看您這打扮應該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吧，我們這些人都是大老粗，有錢還不如吃碗酒呢，哪有閑錢買畫啊；至于像您這樣的達官貴人，應該也看不上西市這些小攤上的東西……唉，公子，你們要買畫應該去東市的墨軒齋啊，那里面都是名家名作，掛在家里也氣派啊！我和你說，這東西兩市的書肆和畫肆都不多，有錢人都去墨軒齋，沒錢的也不會買，又不當吃不當喝的……”

聽著男子滔滔不絕的話語，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一般。

楊鴻云有些尷尬地陪著笑，時不時點頭示意。

很快，暮色就暗了下來。

放眼一看，街市內外都掛起了各色的燈籠。

就連眼前這個小小的攤子上，書童也掛了一盞油燈，搖搖晃晃的光影打在畫作之上，更顯其韻味。

聚在一起的人群也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楊鴻云身旁的男子也抱拳告辭。

月亮探出了頭，寂寂地冷光散在了青石板的路上。

“公子，不好意思，我家主子要回去了，不如您明天再來觀賞？”書童語氣中帶著祈求和不安，聲音也低低的。

楊鴻云這才發現，攤前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而那位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的筆，目光中帶著歉意。

“不好意思。”楊鴻云從袖中掏出兩錠銀兩，放在銅鑼之上，“您的畫筆力雄厚，行云流水，當真是佳作。”

“多謝公子夸贊，實在愧不敢受。”少年深深作揖，“公子是要買畫嗎？您給的實在太多了，我實在不能給您找零，您若方便的話，可否將畫的需求告知于我，我將為您一直作畫。”

少年似乎怕楊鴻云反悔，又補充道，“題字、抄書，丹青等等都可以的，我會信守約定的。您隨時都可以來這里，或者您方便將住址給我嗎，我可以給您送過去。”

楊鴻云看著少年極力自薦的樣子，輕笑著安撫他，“公子不必緊張，我只是見公子落筆成畫十分欽佩，以公子之才，何苦賣畫營生呢？”

少年聞言，臉上浮現了一絲窘迫的神色，“不瞞公子，我是此次秋試中第的考生，來京是為了殿試的，可惜家道中落，湊不出銀錢，這才一路賣畫為生。”

“官家的人怎么不來護送一二？”楊鴻云有些不解，“前來應考殿試的書生都有官家的腰牌，一路安排食宿才是，又怎會……”

見少年似乎有口難開的神色，楊鴻云止住了話語，“公子可有落腳的地方？”

少年的神色更加羞窘，“已經欠了店家七日的食宿了，不過公子，您放心，您的錢我一定會用字畫相抵的，您……”

楊鴻云抬手止住了少年的辯解，又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我出來的急，并沒有帶多少銀錢，這些你先用著，不知離殿試還有幾日？”

少年有些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還有不到十天，今年的殿試提前了，所以同窗們也都來得很早，怕趕不及。”

“好，聊了這么久，還不知道公子名姓？”楊鴻云拱手見禮，“在下姓楊，名鴻云，現在京都驛館暫住。”

“楊公子也是今年的考生嗎？”少年眸光一亮。

“并不，只是有些他事，所以不得不住在驛館。”楊鴻云答道。

“哦，原來是這樣。”少年點頭，躬手作揖，“在下姓謝，名聿，是祁朝江州人士，今日結識楊公子，是聿之大幸。”

“若謝公子這幾日有何困難，可以到驛館來尋我，相逢即是有緣，今日謝公子這朋友，我交了。”

“是聿之幸。”謝聿再次躬身作揖，“還請楊公子不吝賜教。”

“今日天色已晚，謝公子早點回去吧。”

“是，那恕不遠送。”

謝聿盯著楊鴻云離開的背影，眉目間終于帶了雀躍的神色。

他身旁的書童更是眉梢眼角之間都帶著笑意，蹦著過去將這些銀錢收好，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主子，太好了，終于遇到好心人了，這下欠著店家的錢都還完了，那還剩著一些富余呢！”

“是啊。”謝聿也是一臉喜色，“終于可以松口氣了，要不然若一朝落榜，無錢返京的話，父親指不定會多擔心呢。”

“呸呸呸。”書童天冬急忙安慰，“公子一定會金榜題名的，讓那些人好好看看咱家公子的能耐，看他們以后還敢不敢針對老爺。”

“好了，收攤吧，再晚的話，店家真的要閉客了。”謝聿說著就開始動手疊畫。

“公子我來我來，這下終于可以不受店家的氣了，想想就開心。”

“今日真的多謝楊公子了，等今晚我題幾幅字，再畫兩張好的丹青，你陪著我去給楊公子送過去。”

“好嘞。”天冬一口答應，興致勃勃地收拾東西。

月亮高懸空中，月光更加清冷明亮，為他們走過的路撒了一地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