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愈發飄揚，樹影被撕成一片一片的琉璃，周圍的氣氛有些沉悶。

“為何不回答本宮？既然奉命前來內宮，那么太子怎會不給你們印信？”

鐘若楠神色嚴肅，“擅闖內宮，其罪不輕呢。”

沈淮瀾微微垂眸，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再抬頭時，言語之間多了幾分惶恐不安。

“回娘娘的話，淮瀾剛剛……剛剛撒謊了……”

聞言，顧扶書有些驚愕地看向他，還未請罪，這時就聽到沈淮瀾略帶不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顧公子是同殿下索要了印信，可是，是淮瀾……”沈淮瀾將頭垂得更低，“都怪淮瀾保管不當……不慎遺失了，淮瀾不敢聲張，就和顧公子思索著能不能到處找一找，所以才……”

“那你們上樹做什么？樹上能有印信嗎？”

大皇子的生母李氏緊抓不放，她本就想為自己的兒子博得一個好前程，自己的孩子，身為君上的長子，卻處處被三皇子陸時淵死死壓著，這讓她怎么甘心呢。

李氏的話看起來讓沈淮瀾更加惴惴不安，只是一味地將頭垂得更低。

“李妃娘娘何必抓著孩子的錯處不放呢，小孩子一時情急，定是覺得登高望遠才會做下這等糊涂事。”

容妃觀察著鐘若楠的表情，出聲解圍。

“是啊。”有妃嬪應和，“顧太傅家風嚴謹，沈將軍威名赫赫，兩位公子想必也是一時慌了神才亂走的。”

李氏不依不饒，“進入內宮就是犯禁，君上明言，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豈可因為年紀尚小而含糊過去！”

蘇黎微微側頭，看著沈淮瀾眼神左右飄忽，似乎在瘋狂尋找對策的模樣，繼而面上帶著孩子的天真爛漫看向了鐘若楠。

“娘娘，昭寧有一事不解。”

“公主是哪里不懂？”

一連串的事情，鐘若楠只覺得疲憊，自從小月之后，她總感覺著自己的身上涼津津的，可如今的面上卻絲毫不顯。

“內宮是君上的內宮，諸位娘娘都是殿下的庶母，自家孩子的玩伴來家里，不能小事化了、以和為貴嗎？若是殿下知曉定會感激諸位娘娘的。”

一句話就將規矩條例變成了家中瑣事。

鐘若楠倏爾笑了，“昭寧人小，看事倒是通透。”

一句夸贊，將這件事輕飄飄地定義成了家事。

“兩位公子先起來吧，等太子殿下前來，本宮問詢之后，你們就隨殿下去誨書院吧，無事少來內宮，若有事，讓你們殿下遣個太監來知會本宮一聲……”

言語間猶豫片刻，還是提點了幾句，“至于印信，讓底下人去找找，找到后直接送到誨書院就是了，下次遇到這種事遣人告訴本宮，不是每次都會有這么好運，自己悶頭去找，若是沖撞了君上，你們殿下也保不了你們。”

“是，謝娘娘。”二人同時道謝。

此時的顧扶書仍有些處于狀況之外，如此，就了了嗎？

沈淮瀾目光灼灼，嬉皮笑臉地看向蘇黎，用口型向她道謝。

蘇黎微微頷首，沈淮瀾覺得她的神情像極了傲嬌的貍奴，笑意不斷擴大。

當陸時淵踏著細碎的日光走進錦水宮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兩位好友。

他的腳步似乎一頓，清咳一聲，走到鐘若楠面前，深深作揖，“兒臣陸時淵，請鐘娘娘安。”

蘇黎這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祁朝官民人人稱頌的太子殿下，不由微微抬頭。

一身絳紫色的團龍紋外袍將他整個人都襯托得貴氣端方，面上是溫雅的淺笑，君子舒朗，矜貴高華。

沈淮瀾本是老老實實坐站立在庭院之中，眼睛朝旁邊一瞥，左手下意識就搭在了右手的手腕，再抬眼就迎上了前方陸時淵掃來的疑惑不解的余光。

“不好意思，是淮瀾連累了顧家公子，還勞煩殿下前來贖人……”

沈淮瀾這時笑得好似有些欠揍，但禮節周到，讓陸時淵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斟酌再三，還是將目光落在了鐘若楠的腳下，錦水宮正殿的階前。

“是兒臣管教身邊人不善，竟然驚擾了各位娘娘，還讓鐘娘娘費心了，不如讓兒臣將他二人領走，兒臣定會嚴加管教，絕不會讓今日的……”

未等陸時淵的話說完，鐘若楠出聲便打斷了他。

“殿下，今日太子殿下讓他們兩人進入內宮，可是事出有因？”

陸時淵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了沈淮瀾，雖不明所以，但還是順著話往下圓，“自然，可是他們進宮沖撞了哪位娘娘？兒臣自當前去賠罪。”

“無妨，只是沈家公子遺失了殿下的印信。”

整件事情有了一個交代，鐘若楠也未曾抓著不放，“本宮已經遣人去找了，找到了定會完璧歸趙。”

“印信？”陸時淵掃了一眼鎮定自若的沈淮瀾，在顧扶書緊張的神情中，不自然地移開了眼睛。

“回鐘娘娘的話，兒臣的印信還在誨書院，想來是沈淮瀾忘記帶走了，而并非遺失。”陸時淵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竟然因為印信和他們二人在內廷鬧了一場烏龍，兒臣慚愧。”

“沒有遺失就好。”鐘若楠微微抬手，豆蔻立刻明白，示意左右不用再遣人尋找了。

“好了，既然事情有了解釋，就不要都在這里站著了。時淵領著你的玩伴回去吧，記得下次不要再鬧出這種笑話了。”

“是，兒臣明白。”

陸時淵直起身，走過去，朝沈淮瀾與顧扶書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們離開。

沈淮瀾朝蘇黎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右手握拳，輕咳一聲。

在顧扶書看過來的瞬間，拉著他，跟在了陸時淵的身后。

在沈淮瀾的提醒下，陸時淵這時才注意到一旁靜立的蘇黎。

女孩粉衣素裝，桃腮帶笑，容色迤邐。

陸時淵徑直朝蘇黎走了過去，微微躬身，“昭寧公主遠道而來，若有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太子殿下客氣了。”蘇黎回禮，“霧凇閣甚好，勞煩記掛。”

“正巧我們也要回誨書院，若昭寧公主方便，不如同行？”陸時淵感覺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于是硬著頭皮輕聲邀請。

蘇黎轉頭看向鐘若楠，鐘若楠嗓音清冷，“豆蔻，派兩個人，將本宮備的禮品給昭寧公主送過去。”

“多謝娘娘，昭寧不甚欣喜。”

踏出錦水宮的宮門，紅墻青磚的宮道曲折幽靜，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宮人在彎腰打掃。

蘇黎走在陸時淵的右后方，幾乎同沈淮瀾齊肩。

宮道很長，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