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光影錯落，延伸到院口。蘇黎一直目送著沈淮瀾離開，很快，院外隱約的談話聲響起來，聽的不甚清晰。

蘇黎立了一會兒，轉身，重新走到石凳旁坐下，沉思良久。

余白躊躇了半刻，還是怯怯的出言安慰，“榮王殿下功德深厚，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余白。”

“嗯？”

“你遣人去打聽一下沈二公子在宮里是什么樣的，然后再打聽打聽誨書院的入學條件。”蘇黎神情很堅定，“要盡快。”

“哦，好。”余白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去辦。

蘇黎透過那層層的宮墻，仿佛看到了前世的阿姊，循規蹈矩，步步自危。

阿姊，我既入了祁朝的宮門，那我就賭一把，用沈二公子做跳板，來為云寧的安寧掙一條路。

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云寧和祁朝休戚與共，就是云寧的生路。

而墻的另一邊。

“你鬼鬼祟祟的進去不就行了，為什么要拉上我。”顧扶書一邊說著，一邊去接沈淮瀾手里的東西，“有門不進非去翻墻，最后還不得從門里出來。”

“嘖嘖，你怎么廢話這么多，你要不想來就不來，來了話還這么密。”沈淮瀾毫不客氣地把手里的東西都給了他。

顧扶書強壓火氣，“你見到那云寧公主了？”

“昂，見到了。”沈淮瀾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腦中浮現地是蘇黎扶在桌前，那周身無助的死寂。

“回神。”顧扶書蹙著眉，“你怎么回事，那公主來者不善？”

“在你嘴里怎么沒一個好人。”沈淮瀾嗆了他一聲，率先朝外走去。

“唉，誨書院在那邊。”

“昂，你回去吧。”

“你去哪？”

“要你管。”

“誰管你了！”顧扶書轉身就往誨書院的方向走，“等著夫子罰你吧。”

“那你也是共犯~”

沈淮瀾大步流星地朝宮外而去，此刻的沈淮瀾對父親的思念達到了頂峰。

三重檐廡殿頂，厚重的紅檀木門，巍峨的宮殿之內，姜喻跪坐在云龍錦毯上，祁朝主君高坐漢白玉臺上，壓抑的氣氛逐漸彌漫。

“姜喻，沅州的匪患是怎么回事？”陸和衍聲音嚴肅，“沈民復的車隊經過沅州，他為何不停駐沅州，反而在距離沅州幾十里外的驛站停駐，這事很是蹊蹺，沅州總督失職，你——也有失察之罪。”

“是。”姜喻俯身叩拜，“臣失察，影響兩國邦交，臣罪該萬死。”

“遣人徹查此事，沈民復此事也逃不脫干系，只是朕一時不能發落功臣……”陸和衍沉吟半晌，“此事先記下，你去探探沈民復的口風。”

“陛下懷疑沈將軍和沅州知府……”姜喻遲疑，“以沈將軍之德，應不至此。”

“事無絕對。”陸和衍用茶蓋輕輕敲打了幾下茶杯，“征戰良久，邊境城邑未必沒有異心，你去查。”

“是。”姜喻微微猶豫，“那云寧公主……”

“一個公主而已，好吃好喝養著就好，讓后宮的人磨磨她的性子，驕矜的公主可要不得。”

陸和衍似乎毫不在意，可眸中卻閃過一道暗光，一閃而逝后，很快繼續商談正事。

“我朝經商之道盛行，此次和云寧的通商商埠你要親自遣人去盯，用正當貿易，力求富我朝國庫。”

“是。”

待姜喻躬身退出這沉重的宮殿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紅霞西沉，湖面漾起金色的波光。沈府的小廝小心翼翼地清掃著湖邊的青苔，兩道腳步聲越來越近，小廝匆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朝走過來的沈民復和楊鴻云行禮。

“沈將軍久未歸家，想必家眷都很是焦急，將軍就不必相送了，我自己回驛館就好。”

“無妨，我府中并無家眷，只有兩個不成器的臭小子，一個在誨書院，一個還是孩提之年，被乳母看管，所以并沒有不便。”

“抱歉。”楊鴻云微微錯愕，隨后眼含歉意，“我并不知……”

“沒事。”沈民復毫不在意地擺手，“現在回驛館還要備晚飯，不如在沈府用了。”

“這是不是有所不便？”

“軍中粗人不講究這些。”

“真的不必了，就是……”楊鴻云欲言又止，“有一件事，還是想問詢一二。”

“楊大人有話直說就是。”

“在沅州的時候，沅州知府曾明言，那里的客棧內是陣亡的將士，為何要將將士安置在客棧而不是……”楊鴻云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幾聲急吼吼的叫喊聲。

“父親！父親！父親！”

沈民復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張口便朝聲音的來處斥責，“小混小子，亂嚷什么，有客人在這兒，你造次什么！”

沈淮瀾本來歡快的步伐就是一頓，將臉上的笑意收斂干凈，規規矩矩地走過去行禮，“父親。”說完又朝向楊鴻云，“大人。”

“這是我兒。”沈民復一臉歉意，“犬子教導無方，讓楊大人見笑了。”

“令公子久未見父親，近鄉情怯，何來見笑一說。”楊鴻云大方回道。

“你這混小子，誨書院不是用過晚飯才讓太子殿下離學的嗎，你不跟著殿下，你回來做什么？”沈民復皺著眉想要細細詢問，又顧忌著身邊的楊鴻云，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你先回房。”

“沈將軍，下官先告辭了。”楊鴻云識趣告退。

此時的沈民復倒沒有強留，只是一直將他送到門口，又遣來小廝好生將人送回驛館。

再次面對沈淮瀾時，沈民復板著臉就是斥責，“你是不是在宮里給沈家抹黑了，你能不能讓我省省心！”

“父親，我沒有。”沈淮瀾心中的歡欣雀躍已經漸漸消散，一條腿直著，另一條腿曲著，一副散漫的樣子，偶爾用腳尖在地上畫幾道。

“你給我站好了！”

沈民復話音剛落，沈淮瀾就站直了身體，緊接著沈民復再次詢問，“你的功課如何？沒讓書院的夫子煩心吧？”

沈淮瀾搖頭，“父親放心。”

見是問不出什么了，沈民復重重地嘆了口氣，“好了……你回房吧，讓元叔過來找我。”

“是。”沈淮瀾微微行禮，轉身就走。

但腳步快繞過湖邊時，又回頭，“父親，云寧的公主為什么要來我朝？”

“什么？”距離有些遠，沈民復并沒有聽清。

沈淮瀾沒有再問，他又想起了松柏影下小女孩孤單的影子，像自己之前養的貍奴，乖乖巧巧的。

暮色的夜漸漸席卷了沈府，又被書房里明亮的燈光驅散。

那一夜，沈府書房的光亮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