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半斜的格窗投射進來，屋內珠簾為幕，白玉鋪地，裊裊的沉水香四散。
坐于首席的女子柳夭桃艷，裊裊婷婷，一身桂色衣裙，上面織就著繁復的金色云紋圖案，襦邊繡著細膩的流云，搖曳多姿，雍容華貴。
而屋內列席而坐著十來個女子，每個女子都艷若桃李，面容姣好。
“娘娘，聽說陛下給那個云寧公主安排到了霧凇閣？”柔嬪楚瀅率先開口，她也確實擔得起君上給的封號，人生的柔媚嬌俏。
“一間院子而已，那個地方北臨誨書院，孩子們鬧騰得很，小孩子嘛，總會合得來一些。”鐘若楠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聽說那個公主才八九歲，一個小孩子嘛，翻得起多大風浪。”
“貴妃娘娘神仙似的人物能和孩子計較嘛。”有人恭維了一句，“君上高瞻遠矚，孩子和孩子總能玩到一起的。”
“好了，你們請安的時候也不短了，都回吧！”
“是，臣妾告退。”
伴隨著清朗的讀書聲，余白將屋內的陳設簡單收拾了一番，同時也將之前若瀟閣的宮人安排了下去。
蘇黎坐在里間的塌上，撥弄著床邊的帷幕，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喝口水吧。”余白端著一杯茶進來，“今日累壞了吧，奴幫您把床鋪好，您去小憩一會吧。”
“余白，你說大哥現在已經回了云寧吧，父皇會責罰他嗎？”蘇黎突然開口。
“啪——”
余白毫無防備，手一抖，茶杯瞬間粉碎。
余白微怔，強顏歡笑道，“茶杯有點燙，奴沒端住，這就去再換一杯，殿下您別下來，小心扎了腳。”說著，余白轉身就走。
蘇黎心里狠狠一沉，這幾天余白和楊鴻云神情的不對勁漸漸在自己腦海里反復浮現，最終變成了一個蘇黎不敢相信的答案，她繞過那片碎瓷，追了出去。
層層疊疊的光影閃著細碎的光落在院中的石桌石凳間，余白站在松柏樹旁，眼睛紅紅的，聽到聲音后，有些疑惑地抬頭，神情瞬間變為錯愕，“殿下……您怎么出來了？茶馬上就好，您先回去……”
“我大哥怎么了？”蘇黎打斷了她的話。
“啊？榮王殿下沒事啊。”余白強裝鎮定，“他已經返回云寧了呀。”
“余白。”蘇黎的聲音倏冷，“說。”
“說什么呀？”余白跪伏在地，聲音帶了哭腔，“奴不知道說什么。”
“你不說，我去找能說的人。”蘇黎作勢就要往外走，“都到了祁朝宮城了，難不成祁朝帝王還要對我這樣的人說謊嗎！”
“殿下！殿下……”余白跟了幾步，終于頂不住心里的壓力，“榮王殿下在沅州被匪寇洗劫，受了傷，已經被陛下遣人接回云寧了。”
蘇黎一愣，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在……沅州被洗劫……”
“殿下，你別害怕，聽楊大人說，榮王殿下的傷勢控制住了，性命是無虞的……”
余白后面說了什么，蘇黎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她突然想起來前世阿姊的信中，沅州匪患的兇險……
“殿下，殿下！”余白的聲音又漸漸清晰，“您別擔心了，咱也不是圣人又不能未卜先知，現在榮王殿下已經被接回云寧了，想必不會有什么事的……”
未卜先知……蘇黎突然全身泛起顫栗，錯了，都錯了……要不是自己的提醒和對沅州的漠視，大哥根本就不會有事……
巨大的無力感滅頂而來，為什么自己不提前提醒沈將軍，要是自己重視沅州的百姓，這匪患的報應就不會落在大哥身上……
余白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將蘇黎扶到石桌前讓她坐好，此時的蘇黎仿佛一只木偶一般，毫無生氣。
“殿下您別嚇余白……余白給您倒杯熱茶，您振作一點。”說著，匆忙朝茶室跑去。
蘇黎呆坐在桌旁，巨大的窒息感讓她不能自已。
突然，“砰！”一聲悶響落在了蘇黎面前的石桌上，濺起幾滴水漬，一個圓圓的東西從桌面滾落在地。
蘇黎一驚，猛地抽離思緒，下意識抬頭張望。
“這兒呢。”一聲吊兒郎當的聲音北側的墻頭響起。
蘇黎仰頭，陽光透過松柏的縫隙投映在墻面的是點點光斑，光影流轉之間，一個衣著青白衣衫的男孩，坐在高高的墻頭，他發間被一條墨灰色的發帶扎起來，一只手按在墻頭來穩定身形，一只手中把玩著什么，兩條腿自然地垂下來，姿態散漫，有幾分痞痞的勁頭。
蘇黎立刻站起來，“喂，那里危險，你快下來！”
沈淮瀾微微低頭，看著這矮矮的院墻，嗤笑一聲，但還是依靠著墻的借力，敏捷地跳了下來。
“你是誰！”余白剛倒好一杯熱茶，走出來就看到這一幕，直接就沖進來把蘇黎護在了身后。
沈淮瀾倚在墻邊，仿佛對余白的戒備視而不見，將手中的果子拋起來又接住，“你就是云寧來的那個公主？”
“是。”蘇黎點頭，看著沈淮瀾灰仆仆的衣擺，耳邊依稀是誨書院學子的讀書聲，遲疑了一下，問，“你逃課就是為了來看云寧的公主長什么樣子？”
“我有那么無聊？”沈淮瀾略帶戲謔，“你占了小爺我的落腳地。”說著朝著松柏的一側揚了揚下巴。
蘇黎隨著他的示意望去，松柏下鋪了一層柔軟的墊子，旁邊是一張竹椅，墊子上是九連環和空竹一類的玩具，甚至還散落了一些果子。
“不好意思，既然霧凇閣有人了，小爺我就把我的東西拿走了。”沈淮瀾悠然自得地踱步過去，仿若踏的是無人之地，很快就把竹椅折疊起來，將墊子折好，順手扔給了蘇黎一個果子。
“殿下！”
蘇黎下意識用手捧住，緊接著沈淮瀾的聲音響起，“果子很甜，你求求小爺，等入秋以后，小爺我下次還給你帶。”
蘇黎噙著一抹笑意，看著沈淮瀾單手就把竹椅拿起，作勢就往外走的樣子，笑盈盈地應聲，“那就多謝沈公子了。”
沈淮瀾大刀闊斧的步伐一頓，“你怎么知道我是誰？”
“昭寧不才，聽沈將軍偶然提過，沈家公子行事豪放，不拘小節，今日一見倒是恰如其分。”
“嘖，你少給小爺我文縐縐的。”沈淮瀾將手中的東西放下，側頭看了蘇黎一眼，“你們云寧的姑娘都像你這樣？”
“你想知道？”蘇黎狡黠一笑，眸光閃了閃。
“唔……”沈淮瀾狀似思索，突然痞痞一笑，“并不想！”
“你——”蘇黎被他一噎，臉都紅了。
這時，墻角突然傳來砰砰兩聲，聲音急促，似乎在催促什么。
“小爺不和你嘮了，走了。”沈淮瀾正了正神色，大搖大擺的朝大門方向走去。
蘇黎看著他的背影，活力，肆意，帶著朝氣，仿佛什么都無所畏懼。一個大膽的想法漸漸在她的腦海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