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朝皇宮。
風雨侵襲。
豆大豆大的雨點紛紛而下，打在屋檐、窗欞，門檻之上，席卷了風鈴，噼啪作響。
一道閃電讓匆忙趕來的余白看清了蘇黎白無血色的臉。
“殿下，您別怕，您別怕。”
余白連同被子一起抱住了蘇黎，哄著她，“只是下雨，下雨了外面。”
“母后……”蘇黎噙著眼淚，一時分不清前世今生。
“娘娘好好的在宮里呢，都好好的呢。”余白說著，又把蘇黎抱緊了一些。
“不是的，不是的。”蘇黎搖頭，一時不知道怎么解釋。
保不住的——
前世就沒有保住的——
雨聲愈來愈大。
蘇黎聽在耳里，急在心里。
“殿下別怕，娘娘有陛下護著，陛下愛重娘娘，定然不會讓娘娘出事的。”
“父皇……”蘇黎猛地抬頭，記憶回溯。
“你看看你的性子，如此執拗，恭順二字你們江家是沒有記在心上對不對！”
“陛下責罵，妾身甘愿領受。只是今日沖撞陛下，全是臣妾一人之過，和江家無關，還請陛下責罰臣妾。”
“放肆！你敢說前朝種種，都沒有你江家的授意？朕只是提拔武將，所有文臣都爭先恐后地上奏彈劾。朕是皇帝！朕想怎么樣還需要他人置喙！”
“陛下累了，早些安置吧。素問，去讓太醫配一碗安神茶，陛下都累糊涂了。”
“江晚喬！”
“陛下恕罪，娘娘，娘娘她身子不便，情緒也不好，您……”素問大著膽子跪下祈求。
“滾出去——”蘇晟抬腳便踹向素問。
“啊——”江晚喬離蘇晟最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身體一晃。
“娘娘！”
“太醫！叫太醫！”
“殿下，殿下？”余白的聲音把蘇黎喚了回來。
“出宮……”
“什么？”
“我要出宮。”蘇黎立刻披上外衣，站起來就想跑出去，被余白攔住。
“殿下，現在才四更天呢，外面還下著雨，等天亮了再去也不遲啊。”
“等不了了，快寫信，寫信送出宮去，別讓母后和父皇吵架，有什么事讓母后等生產后再——”
“我馬上寫，馬上寫，殿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余白拗不過蘇黎，又在桌前多點了一盞明燈。
蘇黎披著外衣靜靜地看著余白寫信。
素白色的紙箋很快就增添了幾行墨色的字跡，愈發深重。
“殿下，等天一亮，奴婢馬上就送出宮去給楊大人。”
“不行，得馬上去送。”蘇黎很急，恨不得立刻冒著雨去宮外。
“殿下，奴婢保證，保證只要宮門一開這封信就出去了，現在，現在真的出不去……”
余白紅了眼睛，“殿下，人在屋檐下……”
暗昏昏的屋內，僅存的一盞明燈，透過窗糊的明紙，亮了許久。
熬到了五更天后，余白立即就想跑出去。
一個兇神惡煞的嬤嬤，帶著一隊宮人，闖入了霧凇閣。
雨勢漸小，淅淅瀝瀝的。
“你們……做什么——”
“奉君上口諭——”
蘇黎望著嬤嬤的嘴唇張張合合，眼前一片朦朧。
云寧王朝。
皇宮。
天色陰暗了下來，最后一縷光劃過來儀宮的宮門，鉆進了地下，馬上就消失不見。
血腥氣混雜著濃濃的藥味兒一起在宮內彌散。
蘇晟用一塊帕子捂著口鼻，站在屏風后，目光跟隨著來來往往端著各種湯藥的宮人，以及忙忙碌碌寫著藥方的太醫。
穆玟頭也不敢抬，盯著那明黃色的龍袍，心里不住地祈求著皇后娘娘平安無恙。
怎么之前還好好的，突然就……
穆玟福至心靈，慢慢抬頭端倪著蘇晟的神色，平靜無波，心底不住地發沉。
正當穆玟胡思亂想之間，兩個嬤嬤滿手鮮血從掛滿帷幔的內室慌慌張張地出來，語氣驚恐，根本不敢抬頭。
“陛下恕罪，娘娘，娘娘月份太小了，而且娘娘出了大紅，恐怕……龍胎恐怕……”嬤嬤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撲騰跪下，不住的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不知道太醫大人們可有補救之法？”
蘇晟看起來很安靜，他聽著內室素問帶著哭腔的聲音，眸子里竟然染上了釋然之色。
可也就是一瞬間的反應，聽到嬤嬤的建議以后，他也立刻把目光投向了正在配藥的太醫。
不過須臾之間，太醫們跪了一地。
“陛下恕罪，臣等無能。”
“穆玟。”蘇晟的聲音也很平靜，“太醫院醫令，醫術不精，杖斃。”
在所有宮人驚愕的目光中，蘇晟繼續開口，“來儀宮的宮人，護主不力，杖殺。”
霎時間，所有宮人跪了一地，戰戰兢兢。
“素問……”
在蘇晟出聲的那一剎那，穆玟跪地，“陛下，素問姑姑可是娘娘的陪嫁……”
蘇晟抬眼，看了一眼內室，血腥氣愈發明顯了。
“今日的所有太醫，都打發出去，包括江家來的那個。”
“是，奴才明白。”穆玟應聲后，身后的門響起了紛雜的腳步聲。
為首的周云苒都是慌張，“皇后娘娘怎么了？”
余下的妃嬪們甚至開始了掩面抽泣。
“皇后還好好的，你們做這些樣子給誰看！”蘇晟皺起了眉頭，“還不出去！”
眾妃嬪紛紛跪下，不敢出聲。
唯有周云苒，眼中帶淚，“娘娘沒事吧？每天都用那么好的補藥，怎么會——”
“宜貴妃。”蘇晟盯著她，“旻兒的功課是有所懈怠吧。”
周云苒猛地噤聲，慢慢地搖頭，“皇上……”
“皇后娘娘愛子情深，不如把旻兒放在來儀宮養著吧。一來可以撫慰皇后的失子之痛，二來，宜貴妃也可以盡一盡妾妃的本分。”
“不——”周云苒跪下不住地祈求，“旻兒鬧騰，娘娘她還得靜養，實在是不宜打擾娘娘的……”
“無妨，來儀宮有的是廂房。”蘇晟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她，“此事就這樣定下吧。”
“陛下！”
“朕還有事，穆玟，你留下。”
“是。”
暮色的天空不見點點星光，一排排的燈籠被提了出來，照明了宮道，也照明了一方的天。
周云苒癱坐在地上，顧不上身后妃嬪譏諷的目光，忍不住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