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震和高侍衛聽見窗外的腳步聲,以及淡漠又閑適的輕笑。
十場秋雨要穿棉。
江南九月二十二的天氣還不算太冷,可窗外的黑袍卻很綿密厚實。寬大的道袍袖子雖看得出絲線的經緯,卻沒有哪怕一縷陽光透過袍袖進入客房。
道人站在白蛛絲橋上,寬大的身影攔住了絕大部分的天光。
昏暗中一片絕望。
黑袍的金冠道士稽首,松紋古劍從地上飛起,仿佛有靈一般回到他右手上。
……
一聲嘆息。
“兩位……貧道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蛛絲瘋狂地從各處收縮而來,將整座客店小樓包裹住仿佛一個巨大的繭房。
朱真人眉頭一皺,這蛛絲怎么在外好似少了一塊?
不過此時已無暇他想,先殺了這兩個人再遠走高飛便是。
無數的蛛絲裹著松紋古劍,仿佛巨大的雪山傾倒,向兩人攻去!
靈氣修行與俗世的戰斗一般,距離越遠,威力越弱。
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相距過遠,哪怕是五品的修行者也難殺未破三品天塹的凡夫。
所以,當一個兼修三法的修行者站在你身前十丈,調集靈氣向你揮出仿佛山崩海嘯的一劍,你該用什么擋住?
高侍衛沒有答案。
雖然但凡對修行了解的人都說武夫粗鄙,沒有足夠的手段,可……
算了。
他奶奶的,他們說的沒錯。
……
為什么武夫粗鄙,卻還有許多的人修行武道?
難道他們不知道武夫粗鄙,超凡之后的戰力遠遠不及其余修行門徑?
他們知道。
他們什么都知道。
武夫修行粗鄙。
可修武的人并不粗鄙。
修習武道,已經是最為簡省的修行門徑了!
他們沒有命修的機緣天賦,沒有簪纓世家的大筆銀子求來的文氣書經,更何談金銀朱汞入丹修道,供養佛門求一個機緣?
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天賦可以讓人破格,也不是到處都有機緣和神仙在等著你。
每日五更起,夏練三伏,冬練冰雪,斬妖除魔,平叛誅寇。一刀一槍,求一個功名玉帶,博一個封妻蔭子。
武夫所有的,不僅是強健的體魄和血氣,也不僅是修至超凡之后的三尺無敵。
是未有修行之前,披堅執銳,先登奪旗,蹴陣破軍的一顆永不停歇的心臟,是最極致的勇氣!
為功名也好,為不平事也好,斬出手上的刀!
而如今眼前,山岳傾倒,一劍飛來!
……
高侍衛從未想過,會在此刻摸到那一層藩籬。時光仿佛單獨在他的身上停滯變慢。
四品之兆!
照膽問心!
司天監改良修撰的武夫功法,雖然是朝廷武夫的制式功法,卻絲毫不弱于世間江湖流傳的功法。
唯有一條——
晉升四品之時,天地照膽問心。
若勘破心關,晉升四品后較尋常功法威能更上一層。
若是未能過了問心一關……
便再不能于武夫一途有所寸進!
……
浩大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如鐘鼓回蕩!
“高神佑!你斬出這一刀,為了什么?!”
高侍衛看著眼前緩緩飛來的松紋古劍,雙手舉長刀緩緩升到最高。
世界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仿佛粘滯住一般,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的身軀。
腦海中,浩大聲音依舊在問。
“這一刀,為了什么?”
高神佑怔住,為了什么?
這一刀下去,自己可能會死,楊御史也可能會死,兩人都很有可能會死。
不,自己為什么要保護楊御史?
難道上官的命令便那么重要么?若是自己死在了這里,還怎么封妻蔭子?怎么掙一個功名玉帶?
無數雜亂的心思在高神佑腦中胡亂而瘋狂的轉動,他痛苦不堪,卻連嘶吼也做不到。
為什么?
為什么要斬出這一刀?
為什么要保護楊御史?
是為了上官的命令嗎?那么現在是不是該放下長刀投降乞活?是不是該用出最后一點氣血逃命?
……
“高神佑!你為何要斬出這一刀?!”
浩大的聲音拉回了高神佑的心思,不知是否是高神佑的錯覺,這一聲仿佛更加滄桑而有韻味。
高神佑心神苦笑。
是啊?為什么呢?
這位呆頭鵝一樣,看似知道些人情世故可不過九竅里通了八竅滿是書卷氣的中年人;這位第一次見面身上帶著重重的案牘氣與那幾個部門陰郁氣質的楊御史;這位寒門出身靠著借閱富貴人家已翻閱過無數次的書經,吸收微薄文氣在當年皇榜上卻還能有一個末尾名次的埋沒天才;這位誠摯到有些可愛卻依舊古板,叫做楊震的上官。
為什么要保護他?
當然可以說是來自寒門窮苦的惺惺相惜,可以說是多日同行的上下級感情,可以說是自己被他的某種氣質打動,甚至可以說是出于朝廷分撥給自己的任務。
但……
高神佑怒吼一聲。
仿佛世界里無數束縛住他的牛筋索被崩斷,仿佛春天解凍的長河冰塊隨水下流叮咚作響。
去你媽的!
老子要出刀砍人也好,保人也好,干你屁事!?
這一刀不論為什么,斬下去便是!
他眼中的世界恢復了原本的時間流速,腦海中的聲音剎那消失仿佛不過只是幻覺。
高神佑來不及感知自己究竟有沒有破開那一層藩籬。
他面目漲紅,青筋畢露,仿佛廟觀壁畫的兇煞鬼神。
上步,斬!
金鐵交錯!
斷!
破!
兼修三法浸淫已久的五品修士不論對上三品巔峰或者初入超凡四品的武夫……都沒有留給奇跡發生的余地。
長刀被松紋古劍無情擊碎,無數鐵片在狹小的客房里飛竄。
高神佑吐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
……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奇跡,那便是這一刀延緩了朱真人的松紋古劍一息半,甚至留下了一個小小缺口。
在朱真人的預料中,高神佑的這一刀只能阻住他的劍一瞬。
朱真人上前一步,再一指驅劍飛去。
這小小的失誤并不影響結局,接下來還是不過兩劍的事情。
世上的奇跡不以人心為轉移,而永遠為人力所締造。創造奇跡需要一往無前的決心,持之不懈的毅力,以及……足夠的時間。
很明顯,高侍衛并沒有足夠的時間。
再過十年,誰知道他是否能輕易殺掉朱真人?
再過三十年,誰知道他能不能破開真正的六品天塹關隘?
可惜,飛劍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