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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豹悲歌(7)

  • 雪豹悲歌
  • 沈石溪
  • 5416字
  • 2015-01-29 11:07:56

我設想雪妖這樣做的心理動因。它從小被人類豢養,接受人類的嗟來之食,當然要看人類的臉色行事,稍有差池,主人就要訓斥,弄不好還會不給飯吃用饑餓來懲罰它,久而久之,它得出經驗,提供食物的人類是得罪不起的,要想免遭訓斥鞭笞,要想不餓肚子,只有降低自己的姿態,做出乞求饒恕的舉動來。豺群雖然不是人類,但同樣提供它必須的食物,也含有被豢養的性質,也可以把豺群的圍攻看成是與人類訓斥鞭笞意義相同的一種懲罰,它想逃避這種懲罰,它想平息豺群的憤怒,于是靈機一動,就做出乞降動作來。這是它自幼養成的習慣,大概已經變成條件反射了。

紫銅老豺酋愣了愣,被雪妖奇特的舉動嚇了一跳。動物都會對反常現象抱有必要的警覺,對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會謹慎對待多長一個心眼。它往后退了一步,兩只豺眼珠子骨碌骨碌轉緊張地思索,這只正在和豺群搏斗的雪豹為啥突然身體縮成一團躺下來了,這家伙并沒受到致命傷也沒累得口吐白沫呀,葫蘆里究竟賣的啥子藥喲?

其他大公豺也都停止噬咬,用驚愕的眼光打量雪妖。

雪妖趁機跳將起來,拔腿繼續追攆那匹腹部吊著一排乳頭的母豺,那母豺逃得精疲力竭,迫不得已只好扔下叼在嘴里的那只豬頭。雪妖一口叼起豬頭,往鋪著積雪的山坡倉皇逃竄。紫銅老豺酋如夢初醒,率領豺群追趕,但已經遲了,雪妖叼著豬頭狂奔飛跑,已經登上雪坡,銀白色豹皮與白皚皚冰雪融為一色。

豺群追到雪線,便停了下來。豺雖然也適應高山寒冷的氣候,但豺皮保暖性比豹皮差遠了,豺在冰天雪地待久了會凍僵身體;豺腳掌面積也比雪豹腳掌要小得多,細細的豺腳桿和小小的豺腳掌容易陷進積雪,在雪坡上行走起來很困難;因此豺群通常都在雪線以下的山谷草原活動,不會越過雪線到終年不化的雪山上去。

豺群站在雪線外,朝逐漸遠去的雪妖發出嘶啞難聽的長嘯。我雖然聽不懂豺的語言,但從它們厭惡的表情和尖銳的聲調中,不難感覺到,它們是在發狠謾罵和刻毒詛咒。

——搶食我們的野豬頭,你會被骨頭卡破喉嚨,什么東西都咽不下去,活活餓死的!

——我們遲早會和你算賬,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啖你的肉,嚼你的骨!

老半天,憤怒的豺群才恢復平靜,鉆進一片灌木叢去。

“雪妖是在玩火,危險的游戲。”強巴憂心忡忡地說。

“是啊,”我心情沉重地說,“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危險的深淵。”

我和強巴都為雪妖的安危擔心。

強巴的比喻非常準確,雪妖確實是在玩火,假如我們聽之任之,它逃脫不了玩火者必自焚的悲慘結局。明擺著的,豺群絕不會姑息它的攔路搶劫行為,雖然它的搶劫行為含有某種乞討的成分,但豺絕不會對一只雪豹產生憐憫同情,對不同物種的動物來說,食物之爭就是生死之爭,水火是不能相容的。這一次,雪妖在關鍵時刻蜷縮身體側躺下來做出乞降的姿勢,靠出乎意料的反常舉動把紫銅老豺酋嚇了一大跳,從而逃脫了豺群的圍攻。但這種辦法只能奏效一時,不是長久之計。當下一次雪妖仍做出乞降動作試圖為自己解圍,紫銅老豺酋決不會再發愣發傻,讓雪妖得以脫逃;豺是善于總結經驗的動物,紫銅老豺酋不僅不會再被嚇一跳,反而會利用雪妖蜷縮身體側躺在地放棄抵抗斗志松懈的機會,率領豺群洶涌而上,狠命噬咬,其結果,雪妖的乞降行為只能是讓自己吃大虧遭大難。

那天晚上,我還做了一個噩夢,夢見雪妖葬身豺群的慘烈景象:某天中午,雪妖在饑餓的催逼下,同往常一樣來到尕瑪爾草原等待狩獵歸來的豺群。這天豺群打獵運氣不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圍住一頭雄馬鹿,殊不知這頭雄馬鹿脾氣特別暴烈,像個吃了豹子膽的拼命三郎,用鹿角挑翻一匹母豺,用鹿蹄蹬傷一匹公豺,沖出包圍圈逃之夭夭。后來豺群在一塊草坡上地毯式搜尋,總算發現一只藏在亂石堆里的穴兔。狡猾的穴兔一會兒鉆進地洞一會兒躲進草叢,豺群追了老半天才將那只穴兔擒獲。就在這時,雪妖從樹林里躥出來攔截豺群搶奪那只穴兔。紫銅老豺酋本來就因為狩獵失利窩了一肚子火,看見企圖攔路搶劫的雪妖,更是氣得七竅冒煙。當雪妖將穴兔搶到手時,紫銅老豺酋率領豺群團團將它圍了起來。雪妖又蜷縮身體側躺下來擺出乞降的姿勢,指望能像上次那樣躲過懲罰。紫銅老豺酋鼻吻聳動丑陋的豺臉浮起一絲陰笑,悶聲不響地繞到雪妖背后,突然發出一聲怪嘯。一瞬間,十多匹大公豺旋風般地一起撲躍上來,兩匹一組分成若干個小組,四個小組分別咬住雪妖四條豹腿,其他小組有的跳到雪妖背上,有的按住雪妖的肚皮,有的抓咬那條長長的豹尾;就在同一瞬間,紫銅老豺酋閃電般躥到雪妖屁股底下,施展豺最惡毒最下流也是最厲害最具殺傷力的格斗手段——活掏獵物的腸子;雪妖這才幡然猛醒,意識到乞降方法失靈,豺群要對自己下毒手了,想奮起反擊,但已經遲了,四條腿被八匹豺死死咬住,就像被繩子捆綁住了一樣,動彈不得;紫銅老豺酋骯臟的豺爪捅進雪妖的肛門,魚鉤狀尖利的指爪在雪妖肚子里亂摳亂抓;豺們配合得非常默契,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雪妖肚子一陣絞疼,拼命掙扎,殊死反抗,一口咬住一匹大公豺的脖子;大公豺被咬得雙眼暴突四肢痙攣頸椎斷裂,卻仍死死咬住它的豹腿不肯松嘴;噗的一聲,紫銅老豺酋殘忍地將雪妖熱騰騰的腸子給掏了出來,雪妖像一堆淋了雨的泥巴癱軟下來;豺早已餓得眼睛發綠,蜂擁而上,撕食尚未斷氣的雪妖……

我被噩夢嚇醒,額頭上濕漉漉的,沁出一層冷汗。

雖然只是個噩夢,但我相信,如果我們不設法改變雪妖現在這種覓食模式,不久的將來,我的預示兇兆的噩夢就會變成慘不忍睹的現實,雪妖必定成為豺群裹腹的食物,繼而變成豺排泄出來的臭烘烘的糞便。

怎么才能讓雪妖改變現有的覓食模式呢?說服教育顯然是行不通的,和雪豹講道理等于對牛彈琴。它已習慣了攔截狩獵歸來的豺群,獲得必需的食物,只要產生饑餓感,就必然會重蹈覆轍,除非我們增加喂投的食物,將每天三磅肉塊增加到十磅以上,它在我們這兒能混飽肚子,或許就不會降尊迂貴向豺群去乞討了。可我們的目的是要把雪妖野化成真正的雪豹,好不容易才使它的性格開始向野生動物方向轉化,如果給它增加食物,它又會從野化狀態回到豢養狀態,變成一只離不開人類的大家貓,我們也就前功盡棄了。

強巴提議,我們每天在雪妖從雪線附近月牙狀山洞去尕瑪爾草原的路上放置一些食物,讓它撿食。它能輕輕松松獲得維持生命的食物,就不會冒被惡豺噬咬的風險去攔截豺群了。

這顯然是一種換湯不換藥的做法,在路上放置食物與增加喂投食物,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仍然是一種豢養關系。可我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來。既不能增加喂食數量以避免它在野化過程中走回頭路,又不能撒手不管眼睜睜看著它往火坑里跳——攔路搶劫狩獵歸來的豺群,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兩全之策。比較之下,強巴的這個提議似乎還算是勉強可以行得通的應急辦法。在雪妖經過的路上放置食物,雖然也是喂養關系,但它不知道是我們放置的食物,不會產生依賴心理,同時又能阻止它去攔截危險的豺群,不至于白白送掉性命。我同意按強巴的提議先試一段時間。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得已而為之啊。

第一天,我們在路邊的小樹上拴了一只大閹雞,雪妖不費吹灰之力吃了一頓美味雞肉,果然不再去尕瑪爾草原等候豺群出現了。

第二天,我們在樹葉下藏了半只羊羔,雪妖嗅到血腥味扒開樹葉吃得嘴角流油,吃飽后就返回雪線附近的山洞睡覺去了。

第三天,我們又到數公里外的集市上割了十公斤牛肉,掛在雪妖往返路線的巖石上,它輕輕一躍就把那坨牛肉給拽下來了……

一段時間下來,雪妖果然如我們預料的那樣,能混飽肚皮,便不再去尕瑪爾草原攔截豺群。它倒是得救了,但我經濟上的壓力卻越來越大。我的科研經費十分有限,要添置必要的設備、要支付強巴的工資、要維持我和強巴兩個人的日常生活,本來就緊巴巴的有點捉襟見肘,現在天天要給雪妖購買新鮮肉食,一天兩天可以,時間一長,便入不敷出了。總不能為了拯救一只雪豹而把自己給活活餓死吧。兩個多月下來,我已囊中羞澀,科研經費所剩無幾,最多還能堅持兩三天,便再也買不起雪妖所需的肉食了。我曉得,一旦我們停止在路上放置食物,雪妖饑餓難忍,便又會舊病復發,跑到尕瑪爾草原等候狩獵歸來的豺群,用半是搶奪半是乞討的辦法從豺們口中獲得食物。

辛苦了半年,野化毫無成效,雪妖滿兩歲了,仍然是依附在我們身上的“特殊家畜”,何年何月它才能成為自食其力的野生雪豹呢?

這么下去,該怎么辦喲?

五母女重逢

我們已經對雪妖能否回歸山林感到絕望,突然,出現了北斗母豹。

就在我焦頭爛額之際,事情突然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這天上午,我和強巴在怒江邊釣魚,以改善生活。我們的伙食費都節省下來給雪妖買肉吃了,這片自然保護區除了怒江里的魚,其他飛禽走獸都屬于禁獵動物,我們只有靠釣魚來補充身體所必需的蛋白質。

突然,寂靜的怒江邊,呦嗬——呦嗬——嘔嗬——嘔嗬——傳來幾聲高亢嘹亮的豹吼,方向就在雪妖棲身的月牙狀山洞附近。強巴是位有經驗的獵手,側耳聽了一會,很肯定地說:“除了雪妖在叫,還有另一只雪豹也在吼叫。”我也豎起耳朵諦聽,果然,是兩種不同頻率的豹吼聲。一種是呦嗬呦嗬,聲音稚嫩單薄,聽著很熟悉,毫無疑問是雪妖在叫;另一種是嘔嗬嘔嗬,聲音成熟飽滿,聽著很陌生,可以肯定是另一只我們從未見過的雪豹在吼。

我立即收起釣竿,拉著強巴往雪山上爬。

我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雪線山洞,藏在山包雪窩子里,用望遠鏡搜索觀察。

白皚皚雪坡上,只有稀稀疏疏幾叢瘦弱枯黃的針葉植物,視界開闊,一覽無余。

在緊挨著雪線一塊橢圓形草甸子里,雪妖和另一只雪豹相隔約二三十米,互相凝視,時不時沖著對方吼叫兩聲。

我在望遠鏡里上上下下打量那只陌生雪豹,哦,是只成年母豹,身體比雪妖大一圈,皮毛閃耀白銀光澤,毛叢中飾有淺黑色小圓圈環形斑紋,兩只眼睛橘黃色,就像琥珀一樣流動著幽暗的光,張嘴吼叫時,露出寒光閃閃尖利的犬牙,與眾不同的是,前額有七塊黑斑,排列得就像北斗星,應當給它起名叫北斗母豹。北斗母豹腹部的乳房鼓鼓囊囊,就像吊著兩排秋天飽滿的香柚,毫無疑問,它正在哺乳期,高黎貢山雪線上方某個旮旯角落里有一窩小雪豹,正望眼欲穿盼著它早點回去喂奶呢。

“它們好像是在爭食。”強巴小聲說。

我移動望遠鏡,哦,北斗母豹前面果真躺著一只野山羊,野山羊的脖頸已經擰斷,但還沒有完全死絕,四蹄抽搐踢蹬。

可以斷定,這只野山羊是北斗母豹捕獲的,雪妖還沒有能力擒捉奔跑如飛的野山羊。

我腦子自然而然出現這樣的情景:北斗母豹在雪線溜達尋找合適的獵物,發現一群野山羊正在山坳用羊蹄扒開雪層啃食草根,它憑借迷彩服般一身銀白的皮毛,偽裝得極其巧妙,悄悄接近獵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咬翻了一只反應遲鈍的野山羊,其他野山羊咩咩驚叫,潮水似的往山下逃竄。羊群的奔跑聲和咩叫聲驚動了正在太陽底下打瞌睡的雪妖,出于好奇它跑來看熱鬧,瞧見北斗母豹咬斷野山羊的脖子,它肚子正好有點餓了,便沖著北斗母豹大呼小叫,企圖能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樂意,彼此就爭吵起來。

我相信自己的判斷符合常理,這兩只雪豹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面對面大眼瞪小眼凝視吼叫,那架勢分明就是互相在攻訐謾罵威脅恫嚇嘛!可我總覺得還有兩個小疑點,似乎與我的判斷有點相左。小疑點之一:如果真是雪妖看見北斗母豹擒獲了美味野山羊犯了紅眼病企圖跑來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捕獲的獵物與其他雪豹分享,雙方為此斗嘴慪氣,作為北斗母豹來說,完全沒必要君子動口不動手,完全沒必要如此溫良恭儉讓。它是只成熟的母雪豹,力量上占據壓倒的優勢,只消兇神惡煞般撲將上來,幾個回合就能把雪妖咬得屁滾尿流狼狽逃竄,何必浪費口沫打嘴仗呢?大自然奉行弱肉強食叢林法則,北斗母豹干嗎這么文明禮貌呢?小疑點之二:雪妖在力量上處于弱勢,即使真的犯了紅眼病,覬覦那只脖頸被咬斷的野山羊,企圖分一杯羹,也應當保持必要的警覺,預防對方突然躥上來撲咬,彼此的距離應當拉大到七八十米。這是兩個缺乏信任的猛獸相遇時最低限度警戒距離,以防不測,可雪妖此時與北斗母豹的距離僅有二三十米,對雪豹這樣動作敏捷的大型猛獸來說,是個缺乏安全感十分危險的距離。更讓我迷惑的是,雪妖在這么近的危險距離內與北斗母豹互相凝視吼叫,卻沒有擺出一副扭頭屈腿膽戰心驚隨時準備逃竄的姿勢,反而蹲坐下來,顯得從容鎮定。它不怕對方突然撲過來咬它?它就這么有把握對方不會猛烈攻擊?

這兩個小疑點讓人費猜,我頗感困惑。

過了一會兒,北斗母豹圍著野山羊慢慢轉起圈來,我注意觀察它的表情,它眉心皺成疙瘩,嘴角耷拉下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雖然是圍著野山羊在旋轉,但那雙豹眼卻始終盯著雪妖。我更糊涂了,它不叼著獵物一走了之,也不向雪妖齜牙咧嘴咆哮,在這里磨磨蹭蹭的究竟想干什么呀?它圍著獵物轉了七八圈后,張嘴咬住野山羊的脖子,朝雪妖所在的方向拖拽,走兩步,停一停,從嘴角發出一聲含義模糊的叫聲,一點一點向雪妖靠近。

我使勁搔腦袋,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難道它看見雪妖肚皮空癟癟的,曉得雪妖是只缺乏狩獵經驗的初出茅廬的少女雪豹,生活窘迫,日子難熬,出于同類間的關懷和愛護,想讓雪妖分享這只野山羊?

不不,這絕對不可能。動物界不可能有樂善好施的菩薩。據我所知,高黎貢山雪豹是一種性情孤僻的動物,平時不合群,獨來獨往,雌雄僅交配期間短暫相聚,其他時間成年雪豹都是獨自生活,孤僻性格導致溫情稀缺,獨來獨往造成互相猜忌。雪豹同類間基本不存在友誼,所有的成年雪豹都在自己的棲息地四周用尿液、糞便和殘毛布置氣味邊界線,禁止同類入內,一旦有同類闖入領地,不可避免地會爆發一場惡戰。

那么,北斗母豹為啥要拖拽獵物往雪妖靠攏呢?

強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兩條濃眉緊緊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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