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豹悲歌(8)
- 雪豹悲歌
- 沈石溪
- 5452字
- 2015-01-29 11:07:57
再看雪妖,并沒因為北斗母豹在一點點朝它移動而驚慌失措,仍然蹲坐在原地,緊一聲慢一聲長一聲短一聲向北斗母豹吼叫,表情很嚴肅,可以肯定是在用雪豹特殊的語言與北斗母豹進行某種對話。可惜我們對雪豹語言一竅不通,不知道它吼叫聲表達的是什么意思。
北斗母豹將野山羊拖拽了約十三四米,剛好是彼此剛才對峙距離的一半,松開嘴,慢慢往后退卻,退出五六步后,不知什么緣故,身體一百八十度旋轉,本來是頭朝著雪妖的,現在變成尾朝著雪妖了。
雪妖抻直脖頸,朝晾在裸巖上的野山羊做嗅聞狀,好像經不起食物的誘惑,由蹲坐倏地站立起來,猶猶豫豫向前跨去。
我們看得很清楚,北斗母豹雖然尾對著雪妖,但一雙眼睛卻在偷偷朝后窺視,兩只耳朵不停地顫動,全神貫注身后的動靜。
“它像是在設圈套,引雪妖上鉤。”強巴說。
我心頭一緊,這不是不可能的事。雪豹是一種善于動腦筋的動物,捕食時,會利用地形地物隱蔽自己,還懂得要繞到下風口,以避免被獵物嗅聞到可疑的氣味。曾有一篇報道,一只雪豹吃完一頭野驢后,將驢皮剝了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喬裝打扮成披著驢皮的豹,趁著黑夜混進野驢群,用這樣的辦法,在一個月之內將全部十二頭野驢宰殺殆盡。喜歡雪豹的人說,雪豹是智慧超群的動物;不喜歡雪豹的人說,雪豹是陰險狡猾的動物。智慧超群也罷,陰險狡猾也罷,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雪豹會動腦子耍手腕達到自己的目的,在動物界稱得上是出色的謀略家。北斗母豹將野山羊拖拽到雪妖面前,跑開去背對著雪妖,神情詭異,弄不好就是一個陰謀詭計:把野山羊當做魚餌,引誘雪妖來啃吃,趁雪妖埋頭撕食獵物警惕性放松之際,突然殺個回馬槍,置雪妖于死地。
我這么想是有根據的。一般來說,雪豹在捕食時遇到覬覦獵物的同類,吹胡子瞪眼發出威脅的吼叫,把對方嚇唬走,也就算了,不會萌生殺機把對方咬死。生死搏斗有很多未知因素,完全有可能在咬殺對方的同時,自己也受到創傷,因此,在雪豹社會為食物而同類相殘的事并不多見。但哺乳期的母雪豹就不同了,因為擔心自己的小豹崽會遭到擄掠,脾氣更暴躁,性情更殘忍,殺戮也更頻繁,為了防患于未然,常在自己巢穴四周巡視掃蕩,發現土狼、豺狗、毒蛇、猞猁、山豹之類的食肉猛獸,或咬殺消滅,或驅趕得無影無蹤,要是遇到同類,也絕不會心慈手軟,同樣會像對待其他食肉獸一樣驅逐追咬。
雪妖來到獵物跟前,趴在野山羊身上,撕開羊皮,啃咬羊腿。
我覺得雪妖的處境非常危險,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羊腿上,啃得不亦樂乎,似乎忘了旁邊有一只陌生雪豹存在,警惕性松懈到了零。這時候北斗母豹要是突然回轉身來,猛烈撲咬,后果不堪設想。我掏出隨身攜帶的左輪手槍,將保險拉開,我對雪妖的安全是負有責任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葬身同類間的互相殘殺。萬一北斗母豹果真要殺回馬槍,我就往天上開槍,用震耳欲聾的槍聲來制止北斗母豹動粗行兇。
倏的一下,北斗母豹蓬松的長尾巴一甩,果然身體做了個一百八十度旋轉,我不假思索立刻槍口朝天扣動扳機,橐,撞針發出輕微響聲,是顆臭子兒,槍沒有打響。我怔了怔,接著想扣第二槍,我的食指已經按在扳機上開始用力了,就在這時,我看見北斗母豹身體雖然轉了過去,但并沒朝雪妖撲過去,它微微瞇起雙眼,豹臉看不出兇狠毒辣的殺氣,倒似乎蒙著一層親善慈祥。也說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心里突然間冒出一個問號,我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冒冒失失就開槍,是不是太魯莽了一點?這么一想,我壓在左輪手槍扳機上的右手食指松開了,決定先不忙開槍,繼續觀察一下再說,等北斗母豹爪牙落到雪妖身上時,再扣動扳機估計為時也不晚。
雪妖似乎對北斗母豹倏地轉過身來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抬起腦袋漫不經心瞟了北斗母豹一眼,便埋頭繼續啃那只羊腿。
“我看不懂了,雪妖好像不害怕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也不像設圈套要咬殺雪妖,它們到底在搞啥子名堂嗎?”強巴臉上云遮霧罩表情十分困惑。
好像故意要把疑團滾得更大,北斗母豹脖子伸得老長,繞到雪妖背后,不斷做深呼吸,就好像雪妖身上的氣味讓它著迷。嗅聞了一陣,它竟緩慢邁動四肢,摸到雪妖身后來了,伸出粗糙的長舌頭,舔吻雪妖那根豹尾。我的心又陡地緊張起來,唯恐北斗母豹這個舔吻動作包藏禍心,舔著舔著突然啊嗚一口把雪妖的尾巴咬下來,繼而再搶前一步去咬雪妖的后脖頸。我又做好開槍的準備,但我很快發現,自己的擔憂純屬多余,北斗母豹的舔吻動作自始至終非常溫柔,實在看不出有突然翻臉行兇的跡象。倒是雪妖態度不夠友善,尾巴左甩右搖,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啪,雪妖長長的豹尾卷成個花結,尾根使勁蹦彈,尾尖像鞭梢重重在北斗母豹臉上抽了一下,好比不客氣地打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奇怪的是,北斗母豹并未生氣,只是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表情仍然親善慈祥,又黏黏糊糊舔吻雪妖的尾巴。過了一會兒,北斗母豹跨前半步,去舔吻雪妖的腿、胸側、脊背和脖頸。當北斗母豹舔理雪妖頸毛時,雪妖突然跳起來,兇狠地咆哮,張嘴去咬北斗母豹。北斗母豹往后逃了幾步,躲閃開雪妖的噬咬,卻并沒有以牙還牙進行反擊,豹臉上也看不出憤怒,相反,眼角低垂耳朵閉闔嘴吻緊皺,顯得很傷感。
我和強巴面面相覷,真讓人不可思議。
雪妖咬了個空,氣咻咻地返回野山羊旁,繼續撕啃羊腿。
北斗母豹好像挺舍不得離開雪妖,又小心翼翼靠攏過來,竟然伸出舌頭來舔吻雪妖的額頭。雪妖勃然大怒,回過身來兇猛地撲向北斗母豹。這一次,北斗母豹躲閃不及,被雪妖撲了個正著,壓在地上。雪妖張嘴咬住北斗母豹肩胛,讓我們驚愕的是,北斗母豹明明可以反咬一口的,卻放棄抵抗,甚至沒有掙扎,側躺在地,閉起眼睛,完全是一副聽憑宰割的模樣。它身體比雪妖強壯,爪牙比雪妖鋒利,經驗比雪妖老到,卻在雪妖面前束手待斃,也太有悖常理了啊。雪妖雖然咬在非要害的肩胛,但雪豹的下顎孔武有力,能毫不費力地撕裂厚韌的水牛皮。雪妖這一口下去,完全可以預見,北斗母豹輕則皮開肉綻,重則連皮帶肉撕下一塊來,在缺醫少藥的動物界,也會造成致命的傷害。我們和北斗母豹雖無冤無仇,但也沒有任何情感瓜葛,它愿意白白送掉性命,那就請便吧。我們采取袖手旁觀坐山觀豹斗的態度。
哦,雪妖已經在用力闔攏嘴巴了,北斗母豹肩胛上的一大塊肌腱已被叼得鼓起丘包,雪妖再狠勁一擰,馬上就會造成很難愈合的撕裂傷。讓我們不敢相信的是,北斗母豹仍直挺挺躺著,無怨無悔甘愿受刑的樣子。就在這最后一秒鐘,雪妖不知撥動了哪根神經,突然中止了用力,若有所思地望著北斗母豹,慢慢松開嘴。還算好,北斗母豹的肩胛沒有出現血肉模糊的撕裂傷,也許留下了一排齒痕,但我從望遠鏡里看不清楚。
雪妖松開嘴后,北斗母豹便睜開眼,又伸出舌頭舔吻雪妖柔軟的頸窩。雪妖似乎不太領北斗母豹的情,仍然騎在北斗母豹身上,仍然是撲咬對手的戰斗姿勢,扭頭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抬頭仰望湛藍天空那輪金燦燦的太陽,不知是何緣故,嘔呦——嘔呦——發出綿長的吼叫,聲音哀惋凄涼,好像在向蒼天傾訴無盡的委屈。北斗母豹也揚起脖子,同樣的神態同樣的姿勢,嘔嗬——嘔嗬——向太陽號叫,聲音悲愴苦澀,好像在向蒼天哭陳內心的楚痛。
我和強巴對視了一眼,仿佛有一種心靈感應,我們同時意識到北斗母豹和雪妖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關系。我激動得心跳加快,強巴也興奮得臉上流光溢彩,我們彼此會心地微笑,心和心短促地交流,便又目不轉睛用望遠鏡觀察兩只雪豹的動靜。
它們朝太陽吼叫了一通,北斗母豹又軟綿綿地側躺下來,腦袋枕在草丘上。雪妖一頭扎進北斗母豹懷里,腦袋有節奏地拱動著,相隔有一段距離,看不清它是在干什么。說它是在噬咬吧,北斗母豹臉色安詳,沒有任何痛苦;說它是在玩耍吧,北斗母豹肚子底下能有什么好玩的呢?
雪妖很快為我們揭開了謎底,過了一會兒,它抬起頭來,伸出長長的舌頭梳理自己的唇吻。我們看見,它的嘴角滴淌潔白的乳汁,很快,它又將腦袋鉆進北斗母豹的懷里。這一次,它的身子稍稍偏仄,我們看得很清楚,它的嘴含住北斗母豹的乳頭,肩膀一弓一縮,確確實實在吮吸奶水。
“雪妖是北斗母豹的女兒!”我和強巴異口同聲地叫起來。雪妖找到了闊別一載半的媽媽,北斗母豹找到了失散一年多的女兒,母女倆叢林團聚,對它們來說是個意外的驚喜,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天大的喜訊。我和強巴太高興了,有點忘乎所以,嗓門提得很高。我們的話聲順風傳播開去,把聽覺靈敏的北斗母豹嚇了一跳,豎起耳朵瞪大警覺的眼睛四處張望。在這節骨眼上,我偏偏咧嘴嘻笑時又吸了一口冷風,脖子癢絲絲的想咳嗽,怎么憋也憋不住,蹲在地上悶聲悶氣地咳了幾聲。雖然我捂嘴蒙頭并將臉埋進草叢,竭力減弱這要命的喘咳聲,但不幸的是噪音還是給北斗母豹捕捉到了,它受驚地跳了起來,叼起那只野山羊,鉆進茂密的灌木叢,雪妖緊跟在它身后。
灌木的枝枝蔓蔓遮擋了我們的視線,無從觀察它們的去向,這一帶地形有點復雜,也不易跟蹤,失去了繼續觀察母女倆相認團聚精彩鏡頭的機會,我很遺憾。幸運的是,我們親眼目睹了雪妖吃北斗母豹的奶,對哺乳動物而言,尤其是對生性孤僻的雪豹來說,哺乳行為確鑿無疑證明雪妖和北斗母豹之間存在著最親密的血緣關系,這一點是絕不會弄錯的。
“雪妖有救了。”強巴頗內行地說,“有北斗母豹帶它,它很快能學會如何捕食如何與其他動物打交道,成為一只真正的野雪豹的。”
“是啊,對雪豹這樣的動物來說,只有親媽媽才是生命旅程合格的教師,能教會幼雪豹獨立生活所必需的一切知識。”我由衷地說。
“差一點你就開槍把北斗母豹嚇唬走了。”強巴笑著數落我。
事后想想,幸虧碰到顆受潮發霉的子彈,不然的話,我會后悔死的。我這一槍真要是打響了,北斗母豹肯定嚇得魂飛魄散,很長時間都不敢在這一帶露面,雪妖也就喪失了與媽媽團聚的機會,這將是我這輩子犯的最荒唐也是最不可饒恕的罪過。這也許是天意,老天爺不忍心看著我在節骨眼上出錯,故意讓我的左輪手槍打不響。
我是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喜歡追求完美,我只看見雪妖和北斗母豹母女相認團聚整個過程中的一個片段,我無法忍受這么精彩這么重要的事件竟然留下許多空白與缺憾,我無法讓時間倒流,更不能讓這對豹母女在我面前表演或重現它們是怎么在雪域荒原不期而遇,又是怎么克服陌生感交流神秘信息認出對方是自己的至親骨肉,我只能憑借無拘無束的想象力,來描摹我所沒有看到的情景,填補空白彌補缺憾,再現這一事件的全貌。
過去幾個月我們從未發現北斗母豹的蹤影,由此可以推斷,北斗母豹原先可能住在高黎貢山西麓某個巖洞里,新近才搬遷到這一帶來的。育幼期的母豹經常搬家,小雪豹在巢穴屙屎撒尿,時間一長,巢穴散發一股刺鼻的味道,容易招來不懷好意的其他食肉獸,所以母雪豹隔一段時間就要叼起幼豹轉移地方建立新巢穴。正如我在前一章節已經提到的那樣,北斗母豹安頓好新家后,肚子餓了,便跑出來覓食。它撲倒了一頭野山羊,驚咩聲和打斗聲吵醒了正在睡懶覺的雪妖。出于好奇,雪妖從月牙狀山洞跑出來瞧熱鬧。開始,北斗母豹對突然出現的雪妖抱有敵意,附近某個巖洞有一窩正在吃奶的小雪豹,它出于母性的謹慎,對周圍包括同類在內所有食肉獸都本能地深深戒備,只要可能,就將它們消滅或遠遠趕走,以消除隱患。它打量一眼雪妖,哦,一個乳臭剛干的小丫頭,明顯不是自己的對手。它不想把驅逐雪妖的過程拉得很長,不想糾纏不休浪費自己的體力,它想速戰速決,一個回合就決出勝負,這樣,它就可以早點帶著獵物回巢穴,陪伴并照顧小雪豹。
處在哺乳期的母雪豹,奉行三個“盡可能”原則。首先,盡可能縮短外出狩獵的時間,延長待在自己巢穴的時間,以減少小雪豹遭遇不測的危險,增加小雪豹存活的機率;第二,盡可能節省自己的體力,頻繁使用埋伏奇襲的手段對付獵物,避免長途追擊,更愿意挑選獵物群中的老弱病殘者,作為自己攻擊的首選目標,使自己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體力,以求更有效地保護和哺育小雪豹;第三,盡可能地珍愛自己的生命,十倍謹慎百倍小心,不去無謂冒險,不管狩獵還是與同類爭斗,有十分把握才肯出手,出手時力求先發制人快速取勝,曉得自己一旦失手受傷或慘遭意外,對小寶貝來說,都會帶來災難性后果,都將是滅頂之災。
北斗母豹假裝沒發現雪妖,把野山羊掛在巖角上,扭頭跑到一邊去啃食積雪,就好像它捕捉獵物累得口干舌燥,想吞幾口雪水歇歇氣。這當然是個圈套,把野山羊當誘餌,引誘雪妖來偷竊,它便可憑借有利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居高臨下撲躥上去,不等雪妖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便在雪妖身上猛咬一口,即使不能將雪妖置于死地,也一定能咬得雪妖靈魂出竅,一溜煙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條腿,這輩子再也不敢到這一帶露面了。
一切都按北斗母豹設想的那樣在進行,雪妖饑餓難忍,饞得口水一個勁往外淌,終于經不起美食的誘惑,壓低身子爬向那只頸椎被擰斷但還沒死絕的野山羊。剛剛張嘴欲啃,北斗母豹旋風般地撲了過來,雪妖躲閃不及,被撲翻在地。北斗母豹照準雪妖的脖子咬下去。它尖利的犬牙已經銜住雪妖的頸皮和頸毛,上下顎正要用力閉闔,突然,它聞到了一股隱藏在毛叢深處特殊氣味,既陌生又熟悉,既遙遠又貼近,既荒疏又親密,有效刺激了它中樞神經上的情感穴位。剎那間,它冷酷如凍土捏成的心像被溫暖的陽光穿透了,涌起熱泉般的柔情,殺氣騰騰的豹牙和豹爪也似乎在瞬間擺脫了它意志的控制,變得像食草獸爪和牙般綿軟溫宛,靈魂里有個神秘的聲音在急促地提醒它:禁止撕抓,禁止噬咬,禁止殺戮!對任何生命都一樣,靈魂是至高無上的,肢體與五官服從心靈的調度。北斗母豹不由自主地松開嘴,松開豹爪,負傷般地號叫著,從雪妖身上跳下來,往后退出好幾步遠,怔怔地望著雪妖發呆。對動物來說,氣味是身份證,氣味是戶口簿,氣味是打開記憶的鑰匙。北斗母豹腦子里浮現出一年前丟失幼豹那段悲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