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卯年間,云國,京城,山海酒樓】
伴隨著云歲晚尖叫而來的,是剛剛處理完事物,跟隨著花掌柜和小翠來找云歲晚的何淺儀。
她們一行人剛剛走到這附近就在一片商販的叫賣聲中聽到了那突兀的尖叫
何淺儀幾乎是第一反應出來
“云姑娘!”
她們對視一眼,迅速跑向了小巷
映入眼簾的是云歲晚癱坐在地,抬頭哆哆嗦嗦看著一句被吊死的,死不瞑目的女尸
小翠也被嚇傻在原地
花掌柜算是見過世面的,沒有被嚇傻,但也是呆愣住了,她在這沒見過這個姑娘,也肯定這絕不是山海樓的人
何淺儀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轉向花掌柜
“派最快的人馬去通知大理寺,還有通知這里現在管事的,這件事情非同小可”
花掌柜還沒反應過來
“快去??!”
花掌柜好似如夢初醒,立馬拉著小翠去找唯一在酒樓的“管事人員”——方欲行和方瑾川,并讓小廝和一個守衛即刻備馬去大理寺
何淺儀輕輕扶起云歲晚到一旁的臺階,自己向前一步查看現場
她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巷中那具可怖的女尸??諝庵袕浡劳鎏赜械?、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那是血肉在夏日悶熱中悄然分解的惡臭,足以讓常人退避三舍。
何淺儀只是微微蹙了下鼻尖,眼神卻愈發銳利沉靜。她步伐沉穩地靠近,每一步都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她先蹲下身,動作輕柔卻精準地托起女尸一只蒼白冰冷的手腕,指尖在皮膚上用力按壓。
那毫無生氣的肌膚短暫地凹陷,浮現出一點微弱的紅痕,隨即又如同被吸干了最后一絲活力般,極其緩慢地褪回死寂的灰白
“尸僵已過高峰,出現尸斑并指壓可褪,”
她心中默念
“死亡時間,至少在五個時辰以上?!?
接著,她謹慎地抬起女尸的下頜,凝視那雙空洞圓睜、凝固著驚懼與不甘的眼瞳。瞳孔已然渾濁放大,倒映不出任何生的光影。
她的視線最終聚焦在那條繩索上。繩子是普通的麻繩,勒痕深陷皮肉,呈現出可怕的紫黑色
綁法……
何淺儀的目光順著繩結向上,直至固定在巷子深處一根突兀伸出的、粗糲的樹枝上
繩結打得異常結實,是常見的死結,但懸掛的高度和位置……她瞇起眼,快速掃視尸體下方地面,有一些堆積的箱子但距離不夠,還有一些木桶片下來的木板,但沒有激烈掙扎留下的痕跡
“難辦啊……”
與此同時
山海樓的戲臺也是頂頂熱鬧的,方瑾川正一臉無趣的看著臺上的《牡丹亭》
戲臺上,戲子正唱著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水袖翻飛,哀婉纏綿
方瑾川卻歪在雅座的軟椅里,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清脆的“咔噠”聲與臺上的絲竹形成奇異的對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當這句名唱詞婉轉響起時,方瑾川終于忍不住嗤笑一聲,將瓜子皮精準地彈進碟中。
“嘖,這不是放屁嘛!”
她毫不客氣地評論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身后的葉瀾鋒聽得清清楚楚
“說得輕巧,什么為情死為情生?閻王老爺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死了就是死了,爛泥一攤,還‘死可以生’?你倒是去找個能把死人吹口氣就活過來的神仙瞧瞧?。 ?
葉瀾鋒原本還在思索方瑾川之前的表現,聞言不由得一愣,側首看向方瑾川。這位方家大小姐的解讀,實在是她聞所未聞的異類。
“方小姐對這‘至情’,倒是別有一番……犀利的見解?”
葉瀾鋒饒有興致地試探道,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方瑾川仿佛忘了葉瀾鋒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女主光環,此刻更像找到了一個能聽她吐槽的聽眾,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認真起來
“葉姑娘,我是個粗人,有些話就直說了。這情啊愛的漩渦,聽著美,掉進去淹死人的可不少!臺上這故事,看著是感人肺腑,可細想之下,我只覺著脊背發涼。”
她指了指戲臺
“你看杜麗娘,就為了一個夢里見著的、連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柳夢梅,就能相思成疾,香消玉殞?柳夢梅呢?對著幅畫像就能癡心一片,挖墳開棺?這哪里是深情,這簡直是魔怔!是病得不輕!‘情不知何起’?這根本就是毫無根基的虛妄執念,是腦子一熱的沖動,是話本子編出來騙眼淚的!”
方瑾川越說越激動,語氣帶著被新時代思想洗滌的清醒
“情啊愛啊如果健康,那就是三毛和何西,不健康就是一部大型的回家誘惑”
“如果哪天,真有個什么人,只因為人群中潦草瞥了我一眼,或者聽了幾句流言蜚語,就跑來對我說什么情根深種、至死不渝……哼!”
她冷哼一聲
“我才不會感動得稀里嘩啦?!?
“那方小姐會如何?”
葉瀾鋒追問,越發覺得眼前之人有趣。
“如何?”
方瑾川柳眉一豎,右手做了個干脆利落的扇巴掌動作
“我會狠狠給他一個大耳刮子!然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她下巴一揚,帶著幾分驕矜與自傲
“我方瑾川天生麗質難自棄,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憑著一時腦熱就能肖想的!想談情?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配不配得上再說!”
說罷,她仿佛被自己這生動的設想逗樂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那股批判的銳氣瞬間被狡黠明艷的笑容取代。
葉瀾鋒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
方瑾川準備起身
“走吧,我們去別處看看”
葉瀾鋒聳肩跟上
突然,一個小廝火急火燎跑過來
“小姐小姐!出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
“出出……出……”
小廝想說,但已然喘的上氣不接下氣
一旁的方欲行從包間的樓梯上下來
“姐,酒樓門口來了一大批人,看樣子是……”
“是哪說??!”
“不知道,沒見過”
方瑾川連帶著葉瀾鋒嘴角抽了抽
就在這時小廝終于緩上了氣
“死人了!”
小廝那句撕裂空氣的“死人了!”,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方瑾川、葉瀾鋒和方欲行身上。
戲臺上的纏綿悱惻、方才關于“至情”的閑談,瞬間被這驚雷般的三個字碾得粉碎。
方瑾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捏在指尖的瓜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從軟椅里彈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在哪?說清楚!”
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緊繃。
葉瀾鋒的反應更快。在“死”字出口的剎那,她眼底那絲興味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與凝重
她幾乎與方瑾川同時向前,身形微側,無形中已處于一個可以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位置
“帶路!”
她沉聲下令,簡潔有力,不容置疑。露出底下深藏的鋒芒。
方欲行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只是本能地、瑟瑟發抖地抓住了離他最近的方瑾川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按她說的做!立刻封鎖現場!通知大理寺,還有,快去找我爹娘!”
方瑾川迅速壓下翻涌的心緒,對小廝厲聲吩咐。
小廝悄聲開口,指了指窗外
“大理寺的已經來了”
“這么快,誰通知的”
“出事時候,大理寺少卿何大人剛好在現場”
云歲晚的腦中嗡鳴
何大人……大理寺少卿,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女配何淺儀嗎?但是她怎么會在這!
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會會再說
“走,帶路!”
方瑾川反手攥住方欲行冰涼的手腕,幾乎是拖著他跟上小廝。葉瀾鋒則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緊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因騷動而開始不安的人群。三人穿過喧鬧的酒樓大堂,無視了周圍投來的詫異目光,疾步沖向那吞噬了所有暖意的、不詳的小巷。
到達現場時,那條巷子門口已經被圍的水泄不通
他們三人使出來吃奶的勁才終于擠了進去,一進去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旁呆愣的云歲晚,站在一旁的何淺儀和匆匆來遲的花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