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并沒有表現出來的這般輕松,但也不是因為周圍環境帶來的緊張。
她可能是因為不舒服,畢竟失血過多,而且又擔驚受怕。
等到沉默了片刻,當一切都變得十分正常,他們倒是希望現在能出現一點反常的情況,危險、嘶吼、或者怪物……
怎么樣都好,只是別那么平淡乏味。
“也許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過去。”陳闕嘆了口氣,我是個孤兒,被人收養,卻記不起自己的家人。
“記不起嗎?”說著,宋弦月將手里的水壺遞給他,自己坐在一旁。
“也許……我早就沒有親人了吧,畢竟誰也不會喜歡我。”他說道,臉上一陣失落。
接著,他轉過身,看著宋弦月,眸光深沉漆黑,仿佛一個迷路的孩童,哀傷又難過,甚至還帶著不知所措。
他很年輕,幾乎和宋弦月差不多大小,但其實他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實年齡,所以,這樣的說法未必準確。
但是,無論如何,宋弦月都對他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這種感覺和親人在一起十分相似。
若非當年送老大突然失蹤,想來也和他差不多大小吧。
宋弦月這樣想著,隨后語氣柔和:“沒有親人也沒有關系,有朋友也是一樣。”
“可是……如果……如果我也沒有朋友呢?”陳闕抿著嘴巴。
宋弦月一怔,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那他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然后,他又問:“如果不是你答應我,你會這樣幫助我?”
“嗯?”宋弦月抬眸看過去,隨后無奈的出聲,“既然是我將你帶來的,那就有責任將你帶回去,無論有沒有答應你,我都會這樣做。”
“弦月,我現在很擔心,”陳闕垂下眸子,“我很擔心,我不知道……算了,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求你,一件說起來有些不合適的事。”
“你說吧。”宋弦月語氣溫和,無論是任何事,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會盡力幫助她,不會因為其他原因拒絕。
另外,這一次雖然情況特殊,可以說是危險重重,但是,她一定會竭盡所能,將他帶回去,雖然有些難度,但其實仍然可以一試。
“假如我回不去,你會留在這里嗎?如果有機會,你會救我嗎?”
“你會回去的。”宋弦月如此肯定的說。
她早就看出來了,陳闕像一具傀儡,他所有的自主意識都在慢慢被抽空。
盡管不太合理,但是宋弦月還是這樣回答他,哪怕希望渺茫,所以,她會努力,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
但是……說不定還可以呢。
黑色墻壁,古怪的文字,還有這些幻覺……對于他來說既真實,又虛幻,既存在,又不存在。
盡管宋弦月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陳闕每次想到它們都會產生新的念頭,并且每次的記憶細節還會存在細微的差別,有時他們還會出于偽裝與掩飾之下。
但有時,又十分的真實。
終于,就快要到達那扇門前時,他們看著那扇門,陳闕感覺到精疲力盡,動彈不得,微弱的光不知從哪里照射進來,帶著些許暖意。
面對這樣簡單而意外的光亮,陳闕露出微笑。
即便此時此刻,他的想象力扔在不段運作,上一支考察隊的領隊占據了他所有的思維,他不得不看向宋弦月。
在他們找到的那張照片中,就有一個人和那個領隊十分相似,他還活著,說不定他知道他們所不知道的答案。
陳闕猶豫了片刻,最終出聲道:“我看到了上一支考察隊的領隊,他還活著,但……他……似乎變成了一個怪物。”
后面的話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一幕。
宋弦月愣了一秒,出聲道:“上一支考察隊的領隊?你怎么會知道他?”
“你找到的那張照片,我看到了和那上面一樣衣服的人。”陳闕說,這張照片是在上一批考察隊的記錄中發現的,那么理所應當的就是那支考察隊的領隊。
宋弦月想了想,隨后搖頭道:“不,那并不是上一支考察隊的領隊,而是第一支考察隊的領隊。”
一開始她也不能確定,但是,在后來的記錄中,她發現朋友記錄的事,雖未明說,但她隱隱猜測他們發現了某支考察隊的領隊。
“什么?”陳闕睜大眸子,一臉難以置信,“是第一支考察隊的領隊?”
如果是這樣,那個人至少活了一百多歲了吧,這……真的可能嗎?
宋弦月點了點頭,“對,就是第一支考察隊的領隊。”
她沒說的是,這個領隊在幾十年前還出現過沙漠中,隨著一陣狂風暴雨而出現,后來又突然的消失。
而她來到這里,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弄清楚當年宋母在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陳闕居然在這里看到了他,而不是看到那個怪物制造的幻影。
接下來,只要有助于加深這一信念的證據,她都必須牢牢抓住不放。
最具說服力的并非照片,而是老墨從那些怪物中采集到的樣本,其實,她已經發現了問題,十有八九就是人類大腦的組織。
從這一點出發,基本可以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那些怪物一開始本就是人類。
如果,以此為基點,想要拼湊出完整的故事來,還需要更多的證據佐證。
與此同時,宋弦月起身,和陳闕走進那扇門中。
關于曾經進入這座石頭城的人她一無所知,也沒有碰到提示可以幫助她猜測,因為這些非常困難。
她現在只有一張照片以及陳闕在黑暗中的驚魂一瞥。
所以,她最多只能想到,或許那些怪物曾經也有過正常的生活,但那些標志著正常生活的例行習慣都不長久,所以對她沒有任何幫助。
眼下只能確定的是,他被卷入一場至今尚未平息的風波中。
也許,想要解開這些秘密,需要陳闕的幫助。
看來這一次真的是誤打誤撞,將他帶了過來,他看到了風暴的來臨,也看到了特殊事件如一陣波濤般涌了過來。
究竟……在這里面出現了什么樣的狀況?
她還能相信的解釋是什么?陳闕到底有什么樣的身份……
也許,可以想象有一根又粗又長的根須,深深扎進世界中,然后滲入到每一寸地方。
這根根須或許天生具有一種永無休止的需求,它需要同化和模仿。
宋弦月忍不住想,或許那些特殊的文字就是催化劑,是促成轉變的動力,推動進入這里的人和被模仿者互相作用。
又或者,這是一種能與其他諸多物種完美共生的生命體。
也許,它就是一種鬼魅,或者是巨大的計算中心……無論任何情況,它都有非常強大的智慧……
可能與人類智慧大相徑庭,又或者超出十萬八千里。
它在人類世界中隱隱創造出另一個新的世界,與人類世界完全不同,運作方式和目標更是與眾不同。
它們通過強大的掠奪和復制,轉變成遭遇到的其他物種,并且將自己以各種方式隱藏起來,讓人捉摸不透,也永遠無法分辨。
宋弦月不知道這種根須究竟能到達哪里,有多遠,最后在哪里停下。
但,無論是靠運氣,還是靠宿命,或者是靠謀劃,它最終在尋找并且一直沒有放過任何人。
而第一支考察隊的領隊,可能來自這里,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離開石頭城,最終回到這里進行改造。
那不知何物的怪物賦予他新的生存神態和目的,讓他徹底留在這里,永遠無法離開。
無人知曉,無人證明……
直到幾十年,可能幾百年后的今天,有人不經意來到此處,因為一場暴風雨,停留在此地。
隨后,又發生了什么,造成了什么結果……這些誰也不知道。
后來,無數人來到這里。
他們開始調查,開始好奇,開始不斷進入,卻從來沒有人離開這里,從來沒有。
催化劑、陰影、引擎、爬行動物、未知的物種……亦或者是未知的生命,終歸讓這些人有了歸宿。
當他們的命運被鎖定之后……日后還會不會有考察隊來這里,會不會有人發現這里的秘密,會不會有人活著回去……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們不斷與其中一個或者多個虛幻的東西接觸,然后不斷成為犧牲品,不斷的被重新塑造。
那些考察隊通過所謂的資料來到此地,而在城墻中的某個低洼處,可能也是一個井口,有一個類似的入口。
這些考察隊的成員,仍然達成某種一致進入石頭城中。
他們沒有人返回,一個都沒有。
這些人互相重疊,依靠一切可行的方式交流。
在人類自戀的眼光中,這種交流有時會給這個本就古怪的地方帶來更加怪誕的感覺,然而這也只是人類社會的一部分罷了。
她可能永遠無法知曉,怎么會出現人體復制的情況,這種場景到底是如何產生的……當然,這也許并不重要。
再想象一下,石頭城從古至今,從最初的繁華盛狀,到如今的凄零凋落,然后內部世界不斷完整,同時也出現更多原本不應該出現的生命體。
在陰暗漆黑的環境中,在水和空氣稀薄的地下,它們如何存活。將前往何處?
或者說,存在哪些古怪的組合?
也許有一天,這種滲透終將抵達另一處地底,靜靜的猶如一顆種子般落地生根,發芽壯大,然后形成另一個世界。
當然,這也許是她的猜測,這座石頭城仍舊是一個古城,再尋常不過的古跡,沒有變得與過去不同,也不存在任何的異樣。
只是,從陳闕的神情來看,他目睹了一切。
也許,這才是最糟糕的,因為目睹了這一切之后,他形成了一個念頭,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
隨著他們進入,陳闕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他說:“弦月,如果你發現這里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你后悔這一次的任務嗎?”
宋弦月看著門后未知的世界,再看了看他們進來時的場景,笑了起來:“其實世界都是一樣的,沒什么相同或者不同。”
老墨臨死前說他們是不一樣的,宋弦月猜他是指他們并非普通人。
這樣說,其實也不太對。
陳闕因為孢子的影響可以看到很多尋常不一樣的場景,而她并非如此,也沒有被催眠。
相反,因為到了這里,她不再沉睡,精力充足,能有更多的靈力和時間思考所有的事,以及……接下來的安排。
如她一開始所想的那般,這座石頭城和她有著非比尋常的聯系。
可能,她的確和陳闕不一樣,也有些不一樣的立場。
甚至,他們不清楚其中的含義……
但是,有可能他們之間的確存在某種聯系,這便是事實。
如今,他其實也明白了,當然,她卻被說服的。
一個沒有信仰或者迷信的人,一個相信科學和尊重事實的人,他們也許與她看法不同。
但不可否認的是,每個人的看法其實都不盡相同。
且,她并非那些人。
她只是她自己,只需要弄清楚自己想弄清楚的事,其他都不重要。
她不需要考慮是否存在,能否接受,只要看到或者聽到,她都承認。
她知道所有這些猜測都不完整,不準確,甚至沒什么價值。
如果說他們缺少真正的答案,那是因為他們仍不知該問些什么,也不知該從哪個方向出發。
哪怕他們提前知道一部分,也攜帶了一些儀器,但顯然沒什么用處,他們的方法難以奏效,而且,他們的動機是出于自身利益。
陳闕是想活下來,宋弦月是想弄清楚真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有自己的目的,誰都不例外。
雖然,他們所掌握的資料不太準確,但要面對的遲早還是要面對,沒辦法逃避。
反正他們現在也沒有選擇了,只能繼續往下。
穿不穿過那扇門,都無法立刻回到地面上,哪怕可以短暫的停留,可以休息,卻無法離開。
所以,在穿過那扇門時,宋弦月停了下來,靠在墻壁上。
她和陳闕花了整整三天,哦,也許更久的時間完善朋友留下來的記錄,當然,其中仍有缺陷,因為陳闕看到的,宋弦月卻不知道。
又或者,陳闕并不認為那是真實,所以并未描述出來。
另外,陳闕還交給宋弦月另一本記錄作為補充資料,記錄他的所聞所見,最重要的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一切。
當然,還有宋弦月關于樣本的研究,包括她自己采集和其他人采集到的樣本。
他們甚至還留下了遺書,將這些和所有的資料放在一個背包里,由陳闕背著,如果能出去,這些就是資料,如果不能出去,這些就是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