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獲與失落
- (美)厄休拉·勒古恩
- 4061字
- 2024-12-26 17:26:37
三
女孩覺得自己就叫女孩,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的名字是邁拉。據她所知,她是鎮里唯一一個有兩個名字的人。她沒法不想這件事,還有郊狼說的那兩種人;她沒法不去想自己到底是哪邊的。鎮上已經有人明確表示,在他們看來,女孩無論如何都不屬于這里,過去不,將來也不。每次碰到老鷹,他那憤怒的眼神都像是要在女孩身上燒出兩個洞來。臭鼬家的孩子們肆意品評談論起她的體味時,也從不顧忌被人聽到。雖然白腳、花栗鼠和她們的家人對她都很友善,但那是大家族特有的寬厚,反正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如果丟了顆眼睛、躺在沙漠里等死的她碰到的是她們,或是棉尾兔和長耳兔,她們會像郊狼一樣救她嗎?郊狼瘋了才會這么干,至少大家都覺得她瘋了。郊狼不怕她。這女孩穿行于兩種人之間,她跨越了那條界線。雄鹿和雌鹿,還有他們美麗的孩子們其實也不怕,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危險中,早已習慣。響尾蛇也不怕,因為他自己就夠嚇人了。當然,說不定響尾蛇是怕她的,因為他從不跟女孩說話,也不靠近她。但沒人像郊狼這樣待她。就連小孩們也是如此。她唯一的固定玩伴年紀比她小,是一個古怪而勇敢的小男孩,名叫角蟾仔。在一望無際的山艾叢中,他們一道挖土,堆成這樣那樣的形狀;假裝是在狩獵、摘果子、操持家務、舉辦舞會……各種各樣有趣的游戲。這個蒼白、矮胖的孩子眉毛很長,話很少,但他是個忠誠的朋友,還比他這個年紀的其他小孩懂得都多。
這天早上,女孩和角蟾仔坐在池邊曬太陽時,又提起了這個話題:“這兒找不到像我一樣的人呢。”
“哪兒都沒有像我一樣的人。”角蟾仔說道。
“好吧,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我知道……我猜過去可能有過你這樣的人。”
“那別人怎么稱呼他們呢?”
“呃,就是人吧。跟別人一樣……”
“可那些人現在住在哪兒呢?他們有自己的城鎮。我過去也住在其中的一座。可現在,我不知道那些城鎮都在哪兒。得去找才行。我不知道媽媽現在在哪兒,只知道爸爸在峽谷鎮。總有一天我要去那兒找他。”
“問小馬好了。”角蟾仔給出了明智的建議。他不喜歡水,也不喝水,此刻已經避開了水邊,正在編著燈芯草。
“我不認識小馬。”
“他常在下邊那座小丘晃悠。他一直在等自己的叔叔變老,他就能把他一腳踢開,自己當老大。在那之前,老頭和老太婆可不想看到他在附近晃悠。馬都挺奇怪的。但不管怎樣,你可以去問他。他去過很多地方。他們家族是跟著新來的人一道來的,至少,他們自己是這么說的。”
非法移民,女孩想。但這主意似乎值得一試。這一天,郊狼又一個招呼都不打就人間失蹤了,女孩就帶上一小包鮭魚干和大樹莓,獨自下山往西南方幾英里外的那座平頂小丘去了。
通往那座小丘的是一道足跡重重的小徑,小丘的腳下是一泓美麗的泉水。她在池邊的柳樹下等著,沒一會兒,小馬就來了。他有著銅紅色的皮膚,長而強壯的雙腿,厚實的胸膛,黑色的眼睛。一路奔來時,滿頭黑發迎風飄揚,端的是光彩非常。在女孩面前停下時,還氣息悠長毫不急促,他打了個響鼻,低頭看著她:“你是誰?”
鎮子里沒人這么問過她,從來沒有。女孩立刻意識到那個傳言是真的,小馬是跟著她的族人們一起來到這兒的,只有人類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問你是誰。
“我跟郊狼住在一起。”女孩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噢,對的,我聽說過你。”小馬道,他跪下身,在池邊埋頭長飲,雙手就浸在清涼的泉水中。喝完后他擦擦嘴,向后坐倒在自己的腳后跟上,對女孩大聲宣告道:“我將為王!”
“群馬之王?”
“沒錯!很快就是了。我早就能輕松地打敗那個老家伙了,但我還等得起。讓他再逍遙幾天吧。”小馬語氣里透著自傲和寬宏。女孩凝視著他,仿佛很早之前就愛上了他,并將永遠愛他。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幫你梳梳頭發。”女孩道。
“很好!”小馬道,在那里坐定不動,女孩走到他身后,掏出口袋里的梳子為他梳理。小馬的頭發有近一米長,有些粗糙,黑得發亮。女孩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亂發理順,用柳樹皮綁成一個巨大的馬尾辮。小馬在池邊俯下身子,欣賞著水中的倒影。“很好!”他說道,“真漂亮!”
“你去過……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兒嗎?”女孩低聲問道。
小馬沉默了好一陣兒,女孩還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聽到小馬道:“你是說那些有金屬,有草地的地方?那些洞?我都是繞著走的。那里已經到處是墻了。過去還沒那么多來著。祖母說,過去那兒沒那么多墻。你認識祖母嗎?”他用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女孩,語帶天真。
“你的祖母?”
“嗯,是的。祖母。你知道。她編網。嗯,不管怎樣,我知道那兒有一些我的族人,一些馬。我看到過他們在墻那邊,但看上去好瘋。你知道,這些新來的人是我們帶到這兒來的。沒了我們,他們根本到不了這里,他們只有兩條腿,還有那些金屬殼。我可以把整個故事從頭到尾講給你。王通曉所有的故事。”
“我很喜歡聽故事。”
“那得講上三個晚上,你想聽他們的什么事呢?”
“我在想可能我應該去找他們。去他們那里。”
“這很危險,非常危險。你不能就這么去那里——他們會抓住你的。”
“我只想知道要怎么去。”
“我知道怎么去。”小馬的語氣突然變得成熟而穩重,讓女孩確信他是真的知道該怎么去,“對于小馬駒來說,這條路可沒那么好走。”小馬再看看她:“我有個表妹兩只眼睛的顏色也不一樣,”他從右到左端詳著女孩的眼睛,“一只棕色,一只藍色。但她是只斑點馬。”
“黃色這只是藍松鴉幫我做的,”女孩解釋,“原先那只搞丟了,因為一場……那時……呃,你覺得我到不了那地方是嗎?”
“你要去那里干什么呢?”
“我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去。”
小馬點點頭,站起身。女孩只能站在那里看著他。
“我想,我能帶你去。”小馬道。
“你愿意帶我去?什么時候?”
“噢,要不現在?你知道,要是當上了群馬之王,我就沒法離開了,必須留下來保護女人們。而我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族人靠近那些地方的!”提到那個地方時,小馬漂亮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但他甩了甩頭,繼續道,“當然,他們是抓不住我的。但別的馬跑得可就沒我這么快了——”
“我們兩個人去的話,要多久呢?”
小馬想了一會兒。“最近的一個穿過那片紅巖地就到了。如果現在出發,我們大概能在明天中午回來。那只是一個小洞。”
女孩不明白小馬說的洞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沒問。
“你想去嗎?”小馬問道,把馬尾辮甩到背后。
“當然。”女孩說著站起身,只覺得腳下有點發飄,仿佛大地在顫抖。
“你能跑嗎?”
女孩搖了搖頭。“我大概只能走著去了。”
小馬笑了起來,那笑聲洪亮又歡快。“來吧。”他跪下身,雙手在背后交握,搭成馬鐙,讓她踏著爬上他的肩膀,“他們叫你什么來著?”他打趣道,輕松站起身,小跑起來,“蚊子?蒼蠅?跳蚤?”
“他們叫我小咬,因為我總咬住不放!”女孩歡叫道,抓住用柳皮扎成一束的黑色鬃毛,因為自己突然變得八尺高而歡笑不已,小馬帶著她向前奔去,女孩毫不費力地穿行在沙漠里,只覺得自己正如草絮般迎風飛舞。
昨天剛滿月,眼下,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他們眼前的平原。小馬輕松地一路向前奔跑。后半夜,他們在一個小貓頭鷹[3]營地停了下來,吃了點東西,休息了一會兒。大多數貓頭鷹都出去狩獵了,只有一名老婦人在她的篝火邊招待了他們,給他們講了些蟋蟀鬼魂的故事,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偉大人物。女孩聽得瞌睡連連,老婦人的故事便和她自己的夢境交織在一起。后來,小馬又背起她,輕松地邁開大步,慢慢向前跑著。月亮在他們身后落下,前進的方向上,天空被玫瑰色和金色的光芒映亮。輕柔的夜風已消逝不見,空氣變得寒冷刺骨、凝滯不動。四下里都有一股淡淡的燒焦的酸味。女孩感到小馬的步伐也變得越來越緊張不安。
“嘿,王子!”
一個小小的、略帶責備的聲音響起。女孩聽過那聲音,看見杜松旁那個衣著簡潔、戴著一頂舊黑帽的身影后,她立刻認出那是誰了。
“嘿,山雀!”小馬道,轉過身,停了下來。在郊狼的鎮子里,所有人都尊敬山雀。但她不知道那究竟是為什么。山雀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和其他小鳥一樣,每天都忙忙碌碌又嘮嘮叨叨的。不像鵪鶉那么討人喜歡,更不像老鷹或大貓頭鷹那樣讓人敬畏。
“你要去那個方向?”山雀問小馬。
“這個小家伙想看看她的族人是不是住在那邊。”小馬道。女孩這才驚訝地意識到:這就是她想要的嗎?
和往常一樣,山雀一臉的不贊同,她若有所思地鳴啼幾聲,這是她另外的一個習慣,然后站起身:“我也一起去吧。”
“那太好了。”小馬感激道。
“我負責偵察。”山雀說完就搶在兩人前出發了,速度快得驚人,小馬則用他那不緊不慢的大步子跟在后面。
空氣里的酸味更濃了。
山雀在他們前方的一個小山坡上停下來,站定不動。小馬也慢下腳步,最后完全停了下來。“就在那兒。”他低聲道。
女孩盯著那邊。太陽初升,晨光熹微,霧氣彌漫,她看不太真切,尤其是全力張望時,左眼更像是什么都看不見了。“那邊有什么?”她低聲問道。
“一個洞,就在墻那邊。看見了嗎?”
那里似乎有一道筆直的、躍動不已的線,劃過整個山艾平原,向遠處延伸。在線的另一側有什么東西?是霧嗎?有什么東西在移動。“那是牛!”女孩道。小馬沉默地站在那里,渾身僵硬。山雀正朝他們飛回來。
“那是個牧場。”女孩道,“那是一道柵欄。那里有好些肉牛。”這些話帶著鐵腥味,仿佛沾著鹽。剛被她叫到名字的那一切在搖動,漸漸從視線中消失,什么都沒剩下——只剩下這世上的一個洞。像用煙頭在大地上燒出來的。“靠近點!”她催促小馬,“我想再看清楚點。”
小馬下意識地聽從了她的要求,盡管身體仍繃得緊緊的,他還是盡力靠了過去。
“附近沒人。”山雀用那種小而干澀的嗓音道,“但有個速度很快的烏龜樣的東西正在過來。”
小馬點了點頭,但仍在向前。
女孩攀著小馬寬厚的肩膀,盯著前方的空白,仿佛山雀的話讓她的眼睛又能聚焦了,她又看到了那一切:草地上三五成群的牛,有幾只揚起白色的臉龐看向她,藍灰色的大眼睛轉來轉去——欄桿——小山另一側現出一個帶煙囪的屋頂,一個高高的谷倉——然后是遠處,有什么東西正在快速移動,那玩意兒跑得飛快,直奔他們而來。
“快跑!”女孩對小馬叫道,“跑!快跑!”聽到那聲音,小馬像松開了韁繩一樣轉身飛跑,大踏步地全速奔跑,把初升的朝陽,燃燒的戰車,還有那酸澀的、鐵銹一般的、死亡的氣息遠遠地拋在身后。山雀飛在他們前面,仿如晨霧里的一抹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