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獲與失落
- (美)厄休拉·勒古恩
- 5964字
- 2024-12-26 17:26:37
二
她醒來又睡去。一天天的,花栗鼠的臥室里總是悶悶的,暖暖的,暗暗的。一夜夜的,人們進來睡覺,又睡醒離開。她就這么昏睡著,偶爾坐起身來,去前廳拿起長勺,舀點桶里的東西喝,便躺了回去,復又陷入昏睡之中。
這一天,她從架子上坐起身來,雙腿晃蕩著,盡管仍有點昏沉,虛弱,但身上沒那么難受了。她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里。左邊口袋里有個小梳子,還有張泡泡糖包裝紙;右邊是兩張一美元的紙幣和兩個硬幣,一個二十五美分,一個十美分。
花栗鼠和一個有著漂亮黑眼睛的豐滿女人走了進來。“啊,你醒了,總算可以跳舞了。”花栗鼠咯咯笑著跟她打招呼,坐到旁邊,一把攬住她。
“松鴉要帶你跳舞,”黑眼女人說,“他會把你治好的。我們來給你準備準備!”
懸崖腳下的泉水汪成了一片池,岸邊的淤泥中生著蘆葦。正在那里嬉鬧的孩子們跑開去,把地方留給女孩和那兩個女人靜靜沐浴。水面很溫暖,但深至小腿和腳的地方就是冷的了。三人赤裸著身子,兩個女人圓潤的小腹和胸乳、肥厚的髖和臀,都在傍晚的斜陽下閃耀著暖暖的光芒,她們柔聲笑著,把女孩從上到下沖洗了一遍,搓洗她的四肢、手腳和頭發,以無比輕柔的動作擦洗她右眼邊上的顴骨和眉毛,端詳一下,再打上肥皂,沖洗干凈,把她從水里拎出來;給她擦干,再互相擦干;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再給女孩也穿好;給她把頭發編好,再把對方的頭發編好;在辮梢兒系上一根羽毛,看看她,再互相看看;再帶她下山回到那雜亂不堪的小鎮,帶至房屋間一片說不上是游樂場還是停車場的空地上。這里沒有街道,只有小徑與灰塵,沒有草坪和花園,只有灌木和灰塵。這片空地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在閑逛,穿著五顏六色的襯衫、印花裙子,戴著珠串或耳環,都像是特意打扮過。“嘿,花栗鼠,白腳!”看到兩個女人,人們紛紛招呼道。
一個男人上前迎接她們,他穿著嶄新的牛仔褲,藍色的工裝襯衫有點褪色,但很干凈,外面套著亮藍色棉絨馬甲,看上去非常英俊、氣派,也很緊張。“來吧,女孩!”他的聲音沙啞粗獷,和這些說話細聲細氣的同伴們放在一起,還頗為令人吃驚。“今晚我們就把那只眼睛修好!你就只管放心坐著好了。”他握住女孩手腕,把她牽到場地中央擺著的一塊布墊子上,盡管態度強硬得近乎粗魯,動作卻很輕柔。女孩覺得這樣挺蠢的,但也只得坐定,還不準動彈。但那種眾目睽睽之下的不安很快消去,因為大家除了間或瞥她一眼外,并沒有怎么注意她,最多是花栗鼠、白腳和她們的家人不時沖她安撫地擠擠眼睛。時不時地,松鴉還會撲到她面前,說些“準跟新的一樣好!”之類的話,然后再跑開去,揮舞著他的藍色長臂,大吼大叫著把人群組織起來。
一個精瘦的黃褐色身影慢慢地爬上山丘,晃進空地——女孩正要跳起來,又想起自己得靜坐不動,只好坐在原地,輕聲叫道:“郊狼!郊狼!”
郊狼懶洋洋地走過來,低頭看著女孩,笑道:“可別讓這個藍松鴉把你搞殘了,女孩。”然后又晃悠開了。
女孩只能一臉熱切地盯著她不放。
人們陸續在空地一側坐下來,在女孩四周的塵土地面上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線條的兩端不斷延長,直到將將圍成個半徑約十步到十五步的整圓。人們身上穿的都是女孩熟悉的衣服,牛仔褲,牛仔夾克,襯衫,背心,棉布裙子,只是所有人都光著腳,所有人都比她見過的人更漂亮,而且都美得獨樹一幟,仿佛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了美。當然,也有些人看起來頗為奇怪:有的人身型瘦削,皮膚黑亮,說話如耳語一般;還有一個長腿女人,眼睛亮如珠寶。那個叫青梟的大個子也在,昏昏欲睡又頗具威嚴,像是擁有六萬英畝農場的麥考恩法官。他身邊的女人像是他的姐妹,因為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鷹鉤鼻和大而有力的手,只是她要更黑更瘦,兇戾的眼睛中透著一股瘋狂的神情。那是一雙黃色的眸子,圓圓的,不像郊狼的眼睛那么斜而長。郊狼坐在不遠處,無聊地打著呵欠,不時撓撓腋下。這時一個男人走進圈中,身上只穿了條蘇格蘭裙,披了件斗篷,上面的菱形圖案不知是畫上去的還是拿珠子串成的,他手里拿著一只骨片串成的環形樂器,一面飛也似的晃動,一面依著那丁零咣啷的節奏狂舞著。他的軀干與四肢粗壯卻又靈活,動作流暢,激情四溢。他從女孩身邊擦過,繞著她起舞,又擦過,女孩盯著他,挪不開眼睛。他手里的樂器越晃越快,骨片都快看不清了,另一只手里拿著一個薄而銳利的東西。邊上圍成一圈的人們開始歌唱,跟著響板的節拍,反復低聲哼著那幾個音節。這一切令人興奮又感到無聊,陌生而又似曾相識。響尾蛇的舞步也越來越快,離她越來越近,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一開始,女孩被他毫無表情的面容和狹長的雙眼嚇壞了,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繼續端坐,扮演自己的角色。舞蹈不停,歌聲不息,直教她之前的無聊化作一股洪流,仿佛永無止休。
松鴉昂首闊步地走進圈子,站到她身旁。他不會唱歌,但會用他的粗聲大嗓喊:“嘿!嘿!嘿!嘿!”周圍的人們亦齊聲應和,這聲音高高飛起,撞上頭頂突出的懸崖,再彈回來,匯入下一拍的呼喊聲中。松鴉一手抓著根頂上有顆球的棍子,另一只手里抓著顆彈珠似的東西。那根棍子是根煙斗,他從管子里吸出煙來,一口口地噴著:先是噴向四面八方,然后是上上下下,最后是那顆彈珠似的東西。然后,那樂聲突然凝止,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數息。松鴉蹲下身,仔細地盯著女孩的臉,頭微微側向一邊。樂聲和歌聲復又響起,更勝剛才,他喃喃低語,跟著伸手向前,去觸摸女孩的右眼,探進黑暗的疼痛深處。他手上的動作可算不上溫柔,女孩抽搐一下,又忍住了,隨即看清松鴉手里的彈珠,那是一塊蜂蠟似的暗黃色球體,她認命似的咬緊牙關,連那只完好的眼睛也一并緊閉上。
“好了!”松鴉喊道,“睜開眼,來吧!讓我們看看!”
牙關仍像老虎鉗一般緊咬著,她睜開了雙眼。右邊眼皮似乎已粘在了一起,扯開時那道火辣辣白晃晃的痛楚,讓她差點兒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吐出來。
“嘿,能看見嗎?好使嗎?看著好像還不錯!”松鴉搖晃著她的手臂,沖著她嚷,“感覺如何?能用嗎?”
她只覺得眼前一片混亂,朦朦朧朧的,像籠著一層黃光。所有人都已圍了過來,盯著她瞧,笑著,摸摸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她發現:要是閉上那只還在疼的眼睛,一切就變得清晰而扁平了;如果兩只眼睛都睜開,眼前的一切就有點模糊,有點泛黃,但卻有了縱深。
郊狼的長鼻子、細長眼和大大的笑容湊到了她的眼前。“這是啥,松鴉?”她問道,一面盯著那只新眼睛瞧,“莫不是上次你從我這兒偷走的一只?”
“這是松脂!”松鴉怒道,“你以為我會用什么傻帽郊狼的二手眼睛嗎?我可是醫生!”
“歐呦,歐呦,醫生,”郊狼道,“小家伙,這眼睛可真丑,丑得像屎一樣!你咋不問兔子要顆屎蛋呢?”她又把那張瘦削的長臉往前湊了湊,女孩覺得她簡直要親上來了,但那條薄而結實的舌頭卻又精準地舔了一下那團痛楚,冰冰涼涼,清清爽爽的。女孩再睜開雙眼時,眼前的一切瞧上去就清楚多了。
“這只眼睛挺好的。”女孩道。
“嘿!”松鴉喊道,“她說挺好的!這只眼睛挺好的!她親口說的!我早說了吧!我說什么來著!”他歡呼著,揮舞著手臂,朝外跑去。郊狼也不知哪兒去了。剩下的人也紛紛散去。
女孩站在那兒,因為站得太久而渾身僵硬。天似已全黑,只有西側遠遠地還漾著一絲極為黯淡的天光。東側的平原早已沉入濃黑的夜色中。
棚屋里亮起點點光芒。鎮子邊緣有人在撥弄一把破舊的小提琴,奏出一支孤澀的旋律。
有人來到女孩身旁,柔聲問:“你睡哪兒?”
“我不知道。”女孩道。她只覺得肚子都要餓穿了,“我能待在郊狼那兒嗎?”
“她不怎么在家。”那個柔聲的女人道,“你之前是跟花栗鼠一起的,對吧?或者跟兔子還是長耳兔來著,反正她們都有一大家子……”
“你也有自己的家嗎?”女孩問這位眼神潮潤的優雅女性。
“我有兩個小鹿。”那女性笑道,“但我只是來鎮上看跳舞的。”
“我真的想跟郊狼待在一起,”女孩停了一下,才怯生生道,語氣卻透著執拗。
“好,那就這樣吧。她的房子在這邊。”雌鹿陪著女孩走到小鎮邊緣靠近高處一間東倒西歪的木屋邊。屋子里沒有亮燈。房子前面堆著不少垃圾。半開的房門前,沒有臺階。門上面歪歪扭扭地釘著一塊破爛不堪的松木板,上面寫著稍等[1]。
“嘿,郊狼?有人來了。”雌鹿說道。沒人應門。
雌鹿把門推開點,探頭張望一下:“我猜她出去狩獵了。我得回去找我的小家伙們了。你能行嗎?要吃的話,隨便找誰要都行——你知道吧……能行嗎?”
“嗯,我能行。謝謝你。”女孩道。
她看著雌鹿在清朗的暮色中漸漸遠去,腳步細碎卻極盡優雅,像穿著高跟鞋,每一步都輕快而精準。
稍等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見,而且塞得滿滿當當,女孩每走一步都會撞上點東西。她不知道該在哪兒,以及怎么生火。她摸到一個像床的東西,躺下去才發覺那更像是一堆臟衣服,聞起來就更像了。還有東西在咬她的胳膊、腿、脖頸和背。更別提肚子餓得發疼。她循著味道摸到角落,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條魚干樣的東西,她摸索著撕下油乎乎的一片送到嘴里。是煙熏鮭魚干。她吃了一片又一片,直至肚子終于滿足了,再把手指和嘴角舔干凈。敞開的門邊,一壇水里映著幾點星光,女孩小心翼翼地聞聞,又小心翼翼地嘗了幾滴。水有點土腥味,溫溫的,還泛著霉味,她就只稍稍喝了兩口止渴。再回到那堆臟衣服里躺下和跳蚤做伴。她完全可以去花栗鼠家,或其他友善人家,可她哪兒也沒去,就一個人躺在郊狼那張臟兮兮的床上,腦子里轉著這些念頭,自顧自地拍打著跳蚤,睡熟了。
夜深時,有人說:“挪開點,小崽子。”跟著一團溫暖就在她身旁臥下。
早餐是干鮭魚糊糊,她們坐在門前的陽光下吃了個精光。郊狼每日每夜都在狩獵,可她們吃的仍是那些鮭魚干、肉干和當季的漿果,從沒見過新鮮的野味。女孩沒問過為什么,也沒覺著奇怪。她倒是想問問郊狼為什么像人一樣晚上睡覺白天走路,而不是像其他郊狼一樣日夜顛倒。可她在腦袋里組織問句時,馬上就意識到人就是該晚上睡覺,白天起床,這沒啥不對的。不過,那天她們躺在一道打虱子時,女孩倒確實問了個問題。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么看起來都跟人一樣。”她說。
“我們就是人啊。”
“我說,像我這樣的,真正的人。”
“瞧著像而已,”郊狼道,“話說,那只可憐的眼睛怎么樣了?”
“挺好的。可是,就好像你還穿衣服,住在房子里,會生火還有別的這些……”
“那只是你自己覺得挺好……要不是那個大嗓門的松鴉半道插進來,我準能給你整一顆真挺好的眼珠子。”
女孩早已習慣郊狼在話題間跳來跳去還不忘自夸的說話方式。在某些方面,郊狼跟她認識的很多小孩沒什么區別,當然,從其他方面而言,又是天差地別了。
“你是說,我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真實——就像是在電視上之類的?”
“并不,”郊狼道,“嘿,你領子上有只虱子。”她伸手彈開這虱子,又用一根手指拈起來,放嘴里嚼嚼,再一口吐掉。
“噫!”女孩道,“那其實?”
“其實?在我眼里,你就是個灰黃色的、四足奔跑的小崽。對那幾家子來說,”她不無鄙夷地對著下方不遠處那片擁擠的小房子揚了揚手,“你還是個聳著鼻子嗅來嗅去的小家伙。對老鷹來說,你還是個蛋,要不就是剛長出雛羽。明白了嗎?完全取決于你是怎么看的。這世上只有兩種人。”
“人和動物?”
“不,一種人說這世上有兩種人,另一種人不這么說。”郊狼咧開嘴,拍著大腿,被自己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可女孩沒明白她的意思,還在等她繼續。
“好吧。”郊狼道,“先有第一種人。剩下的是另一種。統共就這兩種。”
“第一種人是?”
“我們,動物,還有別的。所有這些本來就有的。你知道的。還有你們這些小崽,孩子,雛鳥。都是第一種人。”
“那么,剩下的?”
“他們,”郊狼道,“你知道的。剩下的那些。新來的。外面來的。”她堅毅美麗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甚至可以說是莊重了。她直直地瞥了一眼女孩,這在她是很少見的,那金色的眸子里,光芒一閃而逝,“我們過去就在這兒,”她說道,“我們一直在這兒。我們在的就是這兒。我們還能在哪兒呢?可現在,這兒成他們的了。他們掌管一切……操,我都能干得比他們好。”
女孩仔細想了想,把她前陣子一直聽到的一個詞拋了出來:“他們是非法移民。”
“非法!”郊狼冷笑著,語氣尖酸,“非法就是只病鳥[2]。非法是他媽啥意思?你想讓一只郊狼頒布法令嗎?快長大吧,孩子!”
“我才不想呢。”
“你不想長大?”
“長大了,我就變成另一種人了。”
“沒錯,所以,”郊狼聳了聳肩,“這就是生活。”她站起身,繞到房子后面,隔著墻傳來尿灑在后院地上的聲音。
從很多方面來講,郊狼真不是個好母親。她的男朋友們來的時候,女孩就知道自己得去花栗鼠或者兔子家對付一晚了,因為郊狼和她的朋友根本等不及上床,往往是還在地上,甚至前院里就搞上了。還有幾次,郊狼很晚才跟朋友狩獵回來,女孩只能躺在同一張床上,緊緊貼著墻,聽著郊狼和她朋友在邊上干那事。有點像打架,又有點像舞蹈,有種特別的節奏。她倒不太介意,只是覺得這樣沒法睡覺。
只有一次,她半道醒來,發現郊狼的朋友正在用一種可怕的方式撫摸她的肚子。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幸好郊狼跟著醒了,覺察到朋友在干什么,她狠狠揍了他一頓,把他踢下了床。他只能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道歉來著:“啊,該死,崽,我忘了這小崽在,我還以為那是你——”
郊狼可沒那么好說話,她吼道:“你覺著我一點底線都沒有?你覺著我會讓只郊狼在我的床上強奸一個孩子?”她把這公狼踢出了房子,還抱怨了整整一天。可沒過多久,他就又來共度良宵了,他們倆還折騰了三四次。
另一件讓女孩尷尬的事是郊狼總在大庭廣眾之下扒掉褲子,自顧自地撒尿。可這兒的大多數人似乎也不怎么在意。最讓這女孩煩惱的莫過于郊狼在哪兒都能拉屎,拉完了還要回頭跟自己的屎疙瘩聊兩句。這實在是太變態了!好像她真的瘋了一樣——盡管郊狼經常瘋瘋癲癲的,可女孩知道她并沒有瘋。
這天,趁著郊狼在打盹兒,女孩把房子周圍那些干屎蛋掃成一堆,埋在了附近一片沙土地里,她自己、短尾貓和其他一些人一般都是在這里拉屎的,之后再用沙土把它們埋起來。
郊狼睡醒了,懶洋洋地晃出稍等,把手伸進她淺灰色的濃發中,揉著腦袋,打著哈欠,用那雙狹長的眼睛四下打量一番,跟著問道:“嘿,他們哪兒去了?”然后喊道,“你們在哪兒?你們去哪兒了?”
遠處的沙地里傳來一片微弱的、甕聲甕氣的喊聲:“媽咪,媽咪,我們在這兒!”
郊狼奔過去,蹲坐在地上,刨出每一顆屎疙瘩,跟他們說了好長時間的話。雖然她回來時什么都沒說,但女孩已經滿臉通紅,心怦怦直跳:“對不起,我不該這么做的。”
“他們得離我近點才好受。”郊狼一邊洗手一邊說(盡管房子總是臟兮兮的,她自己卻很愛干凈,或者說,她有一套自己的干凈標準)。
“我走路時總會踩到他們。”女孩試著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可憐的小屎疙瘩。”郊狼以舞步似的輕快腳步跳了幾下。
“郊狼,”女孩怯生生地問,“你生過小寶寶嗎?我是說,真的小狼崽?”
“我?我生過寶寶嗎?好幾窩!那個想要摸你的,還記得吧?就是我的兒子。要挑的話……聽著,女孩。挑女兒!如果你一定要生,生女兒!至少她們會滾得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