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尋獲與失落
  • (美)厄休拉·勒古恩
  • 4667字
  • 2024-12-26 17:26:36

“你從天上掉了出來?!苯祭钦f。

小女孩仍蜷成一團,側身躺著,背抵在嶙峋的巖石上,就這么用一只眼睛看著郊狼。另一只眼,她用手緊捂著,手背貼著地,沾滿塵土。

“天上有一塊燒穿了,就在那兒,懸崖邊上那地方,然后你就從里邊掉了出來?!苯祭悄托牡刂貜土艘槐?,好像這個消息有點過時了?!澳銈藛??”

她還好。她和邁克爾斯先生在飛機上,馬達聲很響,哪怕邁克爾斯先生是用吼的,她也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么,風劇烈地搖動著機翼,讓她覺得惡心,但那也還好。他們正飛往峽谷鎮,是的,在一架飛機上。

她定睛再看。郊狼仍坐在那兒,還打了個哈欠。它是個大家伙,體格健壯,銀灰色的皮毛厚密而閃亮。狹長的黃色眼睛延伸出清晰的黑色淚痕紋,活像一只虎斑貓。

她慢慢坐起身,右手仍緊覆在右眼上。

“你少了一只眼睛?”郊狼突然來了興趣。

“我不知道?!迸⒌馈K@才記起要呼吸,跟著顫抖起來,“我好冷。”

“我幫你把眼睛找回來?!苯祭堑溃皝恚∽咦呔筒欢读恕L柹饋砹恕!?/p>

寒冷寂寞的光輝橫灑在這片凹陷的土地,這片綿延一百來英里的山艾上。郊狼四下打轉,一會兒在一叢叢的旱雀草和一枝黃里聞來聞去,一會兒在巖石上東抓西撓。“你不找了嗎?”它說著,突然蹲坐在地,放棄了搜尋,“原先我常玩一個把戲,把眼睛扔到樹上,從那兒往下看各種各樣的事,然后吹一聲口哨,它們就會回到我的腦袋里。但有一次,那只該死的藍松鴉把它們偷走了。我吹完口哨啥都沒回來,最后只好把兩顆松脂塞進眼眶里才又能看見。你也可以試試。不過你還有一只眼睛呢,也夠用了,要兩只干嗎呢?要來嗎,還是在那兒等死?”

女孩蹲下身,顫抖著。

“好吧,反正你想來就跟上?!苯祭堑?,又打了個哈欠,咬爆一只虱子,站起來,轉身,一溜煙兒地穿過稀疏的山艾和一枝黃,沿著山脊一路向下沖進原野。那道纖細的灰黃色身影很難捕捉,女孩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在或明或暗的山艾間。

女孩在心底大喊:“等等,請等等我?!眳s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在郊狼后面。她找不見它。右眼上覆著手,只靠一只左眼,她分不清遠近,世界變成了一幅巨大的平面畫。驀地,郊狼現身在畫面中央,回望著她,眼睛瞇成一條縫兒,咧著嘴笑。她走起路來已經穩當多了,頭上的跳痛也沒那么厲害了,雖然還是有種又深又重的疼??伤齽傏s上來一點,郊狼就又一溜煙兒地跑了?!暗鹊任?!”這次她終于喊出來了。

“行?!苯祭堑溃蛇€是自顧自地跑著。她跟在后面,沿著山勢一路向下,一步步深入那幅平面畫般的荒原中。

腳下的每一步都不一樣,每叢灌木都不一樣,又都一樣。她跟在郊狼身后,從懸崖投下的巨大陰影中走了出來,視線高度的陽光晃花了她僅存的左眼。這光混著暖意,瞬間滲入她的每一縷肌肉,每一根骨頭。一整晚都很難呼吸的空氣也變得柔滑甜美起來。

山艾正在捯回它們的影子,照在女孩背上的陽光也灼熱起來,她跟著郊狼,沿著一條溪谷的邊緣向前。走了一陣兒,郊狼歪斜著走下基蝕坡,女孩狼狽地跟在后面,穿過叢叢灌木柳,踩著寬闊的沙質河床來到小溪旁。一起喝水。

郊狼像貓一樣踮起腳,悄無聲息地輕跳過小河,尾尖保持低垂,而不是像犬類那樣橫沖直撞,濺得水花四溢。女孩知道沾濕的鞋子會把腳磨破,猶豫了一下才走進水里,只想著盡量少蹚幾步。右臂因為一直舉手覆著眼睛,變得又累又疼?!拔倚枰粋€繃帶?!彼龑祭钦f。而它昂著頭,什么也沒說,只是伸直前腿趴在那兒,看著河水。閑適而又警覺。女孩在它身邊滾燙的沙地上坐下,試著挪開右手。但手掌被干掉的血黏在了眼眶上。微微的扯痛讓她啜泣起來。其實并沒那么疼,但她嚇壞了。郊狼走至近前,鼻子幾乎戳到她的臉上。那種濃烈又刺激的動物體味直往她鼻孔里鉆。它開始舔那傷口,它潮濕的舌頭打著卷兒、透著力,一遍遍精準地舔在那個可怕的、帶著疼痛的黑洞上,直到女孩放松下來,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哭音。她垂下頭,幾乎是緊貼在郊狼灰黃色的腹側,她看到了她堅硬的乳頭,發白的腹部軟毛,不由得伸臂環抱住這只母狼,撫摸著它背上和兩肋粗硬的皮毛。

“好了,”郊狼道,“出發!”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女孩踉蹌著站起身來,跟在后面。“我們去哪兒?”她問,郊狼沿溪弛行,回道,“沿溪走就是了……”


有那么一陣子,她一定是邊走邊睡著了,因為她覺得自己正在從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還在走著,只是到了別的地方。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知道這是“別的地方”。她們還在沿溪走著,盡管溪谷兩側的山壁已趨于平緩,但目力可及的遠處,仍是一叢叢的山艾。好的那只眼睛覺得舒服了點,另一只仍在疼,但沒那么尖銳了。多想無益。等等,郊狼呢?

她停下腳步。飛機墜入的那個冰冷的洞又打開了,她掉了下去。她就站在那兒,一直向下墜,喉嚨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這兒呢!”

女孩轉過頭,看見郊狼正在啃一只快要風干的烏鴉尸體,黑色的羽毛黏在它黑色的唇緣和瘦長的下巴上。

她看見那個黃褐色皮膚的女人跪在一堆篝火邊,正在把什么東西灑進錐形鍋里。女孩能聽到鍋里的水在沸騰,雖然鍋是架在巖石上的,沒直接挨著火。那女人的頭發灰黃,用一根繩子綁在腦后。她光著腳,露出又黑又硬的腳底,看上去跟鞋底一樣。但腳拱很高,腳趾排成兩道整齊的弧形。她穿著藍色牛仔褲和老舊的白襯衫,正望向女孩?!皝沓詾貘f!”她說道。女孩慢慢走到女人和篝火旁邊,蹲下身子。她不再覺得自己在下墜了,只覺得很輕,很空,舌頭像木頭一樣梗在她的嘴里。

郊狼正對著那個不知是鍋還是籃子的東西吹氣,探進去兩根指頭,再飛也似的抽回來,一邊甩著手,一邊嚷:“哎呦!媽的!我怎么就沒個勺子?”她折下一枝枯死的山艾,在鍋里蘸一下,再撈出來舔舔,又對女孩喊:“小家伙,來吃啊?!?/p>

女孩靠近了點,折了根草枝,蘸了下。草枝上粘著一團粉紅色的糊糊。她舔了舔,味道濃郁而細膩。

她連蘸帶舔地吃了好一陣子,才顧得上問:“這是什么?”

“吃的。干鮭魚糊糊,”郊狼道,“可算涼了!”她把兩只手指伸進鍋里,撈了一大團出來,吃得一干二凈。女孩也學著她的樣子試了試,卻糊得滿下巴都是。這就像是用筷子,需要練習。她不停地練習。她們你一把我一把地吃著,直到鍋里只剩下三塊石頭。女孩沒問鍋里為什么會有石頭。她們把石頭舔干凈。郊狼把這個鍋子或者籃子的內壁也舔了個干凈,拎到溪水里蕩了一下,戴在了頭上。那鍋子大小正好,像個錐形的帽子。她脫下藍色牛仔褲,叫道:“在火上撒泡尿!”然后叉開雙腿站在上面,肆意地尿了,“啊哈,小母牛上蒸籠了!”女孩漲紅了臉,自覺也該來一泡尿,但又拉不下臉,最后還是沒尿。郊狼光著屁股在奄奄一息的篝火邊跳舞,踢著她細長的腿,嘴里哼著歌:

水牛城女孩,今晚相約吧,

相約吧,相約吧。

水牛城女孩,今晚相約吧,

來月光下,跳舞啊。

她套上牛仔褲。女孩在用溪沙掩埋最后的余火,她認認真真地堆著,唯恐出錯。郊狼就在一邊看著。

“說的是你嗎?”她問,“一個水牛城女孩?其他的呢?”

“其他的?”女孩警覺地把自己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其他人呢?”

“噢。呃,媽媽帶著鮑比,我的小弟弟,跟諾姆叔叔一起走了。其實他不是我的親叔叔。邁克爾斯先生反正也要去來著,干脆就帶我飛去峽谷鎮找我的親生爸爸。琳達,我的繼母,嗯,你知道的,她說這個夏天,我想什么時候來都可以,然后就是這樣了??墒秋w機……”

女孩突然收了聲,臉先是漲紅了,又變成一片慘白。郊狼饒有興味地看著?!芭?,”女孩道,“哦——哦——邁克爾斯先生——他肯定——他怎會——”

“走吧!”郊狼道,隨即邁開步子。

女孩喊道:“我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郊狼道。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女孩,又繼續走,還走得更快了。“跟上,女孩!”她喊道,仿佛女孩就是這女孩的名字。女孩既疑惑又無望,又嘟囔了句什么,卻還是跟在了她身后:“我們要去哪兒?我們哪兒?”

“這是我的國度。”郊狼回答道,聲音里透著自豪,緩慢而莊嚴地抬起手,沿著遙遠的地平線畫過,“我造的。這兒他媽的每一叢山艾都是?!?/p>

然后她們繼續向前。郊狼步履輕盈,雖然有點蹦蹦跳跳的,但腳下卻很踏實,女孩只能拼命不被落下。月亮漸升,陰影從巖石和灌木下鉆了出來,爬得到處都是。她們離開小溪,沿著一道崎嶇向上的山坡走了很長一段路,斜坡的盡頭是一座聳入云端的懸崖。黝黑的樹木這里一棵那里一棵,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杜松林,一種沙漠林地,樹和樹之間相隔甚遠。經過每棵杜松時,都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學校里的小孩們常說這味道像貓尿,但這女孩卻挺喜歡的,這味道似乎能一直鉆進她的腦海中,讓她保持清醒。她摘下一顆杜松子含在嘴里,過了一會兒又吐了出來。疼痛像黑色的巨浪般涌來,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著。不知怎么就坐在了地上,試著站起身時,卻發現腿不聽使喚。她覺得自己蠢透了,又害怕,跟著哭了起來。

“我們到家了!”郊狼從山上遠遠喊道。

女孩抬起僅剩的那只噙滿淚水的眼睛,看到了山艾、杜松、旱雀草和懸崖。干燥的暮色中,她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郊狼的嘯叫。

她眼見山頂的懸崖下有個小鎮,滿是沒上過漆的簡陋棚屋和木板房。跟著又聽到郊狼喊:“來呀,小崽!來啊,女孩,我們到家了!”山勢陡峭,她還是站不起來,干脆四肢并用,一路沿著山坡爬到了懸崖下的房子那里。還沒等到她爬上去,就已經有幾個人出來迎接她了。一開始,她還以為那都是些孩子,然后才發現他們大多是成人,只是非常矮,身體寬而肥,手腳卻很小巧。他們的眼睛都亮亮的。幾個女人扶她起來,一邊走一邊哄她:“真棒,馬上就到了!”傍晚時分,遠處房屋里亮起昏黃的燈光,光芒從房屋打開的門徑、開裂的墻板間漏出來,燃起些許暖意。靜謐的晚空彌漫著林木燃燒發出的甜美氣息。那些矮人們一路低聲說笑?!白屗∧膬耗??”“送她到羅賓家去,她們都已經睡下了?!薄班?,她可以跟我們一起住?!?/p>

女孩嘶聲問道:“郊狼呢?”

“出去打獵了?!卑嘶卮鸬?。

一個低沉的聲音問:“村里有新來的?”

“是的,有個新人?!币粋€男性矮人回答道。

人群中那個用低沉嗓音提問的男子看起來格外不一般。他高大而魁梧,雙手有力,頭很大,脖子粗短。矮人們恭敬地給他讓開道路。他靜靜地走進人群,絲毫不見傲慢。他低下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女孩。那雙眼睛閃閃發亮,眨動間,就如同有人在蠟燭前揮手,遮了一瞬燭光似的。

“還是只小貓頭鷹啊,”他說,“你那只眼睛怎么了,新人?”

“我……我們飛的時候……”

“你還太小,不該那么早飛的,”大個子用他那低沉而柔和的聲音說道,“是誰帶你來的?”

“郊狼?!?/p>

有個矮人也幫腔道:“她和郊狼一起來的,青梟先生。”

“那她今晚就該待在郊狼的房子里?!贝髠€子男人說。

“那里只有骨頭和孤獨,”一名矮個兒的女子道,她穿著件條紋襯衫,面頰胖胖的,“她可以住我們那兒?!?/p>

事情就這么定了。這個胖臉女人拍拍女孩的胳膊,帶著她穿過幾座窩棚,來到一座低矮的、沒有窗戶的屋子面前。房門太低了,女孩得蹲下身子才能鉆進去。房子里有好些人,有些是早就在這里了,還有不少是跟在胖臉女人后面擁進來的。角落搖籃式的盒子里,幾個嬰兒睡得正香。房間里的火燃得很旺,有股迷人的香味,像是烤過的芝麻。她得了些食物,但沒吃兩口就開始打瞌睡,右眼里的黑一個勁兒地往左眼爬,一時間,她什么都看不見了。沒人問她叫什么,也沒人告訴她自己叫什么。她聽到孩子們叫那個圓臉女人花栗鼠,終于鼓起勇氣問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給我睡覺嗎,花栗鼠太太?”

“當然,跟我來?!币粋€女兒說道,“這里”,帶著女孩走進后面的屋子。這間屋子和擁擠的前廳并沒有完全隔開,但要暗得多,也沒那么擁擠。墻邊是一排架子,上面鋪著床單和毯子。“來,爬進來!”花栗鼠的女兒說著,拍拍女孩的手臂,這在他們這兒是安慰的意思。女孩爬上架子,蓋上毯子,她把頭枕好,心想:“我還沒刷牙?!?/p>

主站蜘蛛池模板: 黔东| 连州市| 封丘县| 商丘市| 蛟河市| 富阳市| 岳阳县| 东明县| 手游| 游戏| 嘉义县| 富锦市| 开原市| 抚宁县| 志丹县| 山东省| 平果县| 平塘县| 旬邑县| 姚安县| 墨玉县| 双城市| 阳泉市| 六枝特区| 西充县| 和龙市| 南靖县| 方山县| 柘荣县| 九龙城区| 盐池县| 海宁市| 临清市| 永仁县| 江油市| 札达县| 沽源县| 清流县| 长丰县| 凤台县| 姜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