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知·理知·自我認知
- 陳嘉映
- 1441字
- 2024-12-26 17:48:26
whatness和thatness
視覺在五官之覺中有一種特殊的位置,這可以從生物功能或者演化論來說,它有一種特殊的重要性。我們現在講的優先性跟這種重要性有關系,但是我們不是沿著這個路線在講,我們講的是看和事物本身相聯系,其他感覺則好像是跟事物發出來的那個東西相聯系,只是事物的一個標志。這更像是一種認識論-存在論上的優先性。實際上不只是優先、高標特立,而且它在范疇上不同于其他的感覺——我看到了什么就是什么。
這是視覺不同于其他感覺的一方面;但是另外一方面,視覺也像嗅覺、觸覺一樣,有感覺內容。從視覺內容說,你看見的不是劉擎,不是一個男人,不是事物本身,你看到他的表情、他的體貌,看到他衣服的顏色,看到他背后的窗戶、他旁邊的人,你看到的甚至不是這些,你看到的是色塊、線條等,看到五光十色、色彩斑斕。這里你要做一個區分。你看到了什么?這里有兩個什么,一個什么是“是什么”,一個什么是感知內容,好多色彩、線條、比例等。亂花漸欲迷人眼,你還看到花,等眼睛真正迷了,你看到了點兒什么,但說不出看到什么。你也許可以說,我看到了五彩繽紛,看到了熙熙攘攘,這沒有說出what it is。
這些視覺內容,就是畫家要畫給你看的東西。比如他畫拿破侖,他不是要讓你認出那是拿破侖,他是要讓你看到畫面中的色彩與線條,他畫的不是拿破侖示意圖;瑪格麗特畫一個煙斗,但他不是在教你認字,指物識字,認出這是一個煙斗。在這個意義上,視覺藝術跟一首交響曲是一樣的,貝多芬作《英雄交響曲》,不是讓你聽出來,哦,這是拿破侖,他是要讓你聽這首曲子里的每一個聲音。現代主義繪畫更加突出這一點,有意識地強調它不是在表現“什么”。你跑到美術館,看一幅抽象畫,問他畫的是什么東西,人家就笑話你老土了,笑你不懂藝術。他不是要畫出個什么東西,他恰恰是要去掉那個東西,讓你直接面對感覺內容。你像聽到一些聲音或者看到一些影子那樣去感覺,有感覺就對了。看出那是一樣什么東西就錯了。
反過來,事物本身,as such,卻好像是無形無色的。按說,eidos本來的意思就是一個形象,形象總是有感性內容的,但到了柏拉圖的理念那里,這個理念是沒有感性內容的,不是花花綠綠的,那個形象是個純形式,一個“是”、存在、理念、事物本身。柏拉圖想把我們引向純形式,但他選用eidos這個詞,eidos的意思是形狀,德謨克利特說到原子的形狀,用的就是這個詞,而形狀當然有感性內容,這是方的那是圓的,你一看就知道。這么一來,一方面eidos似乎是純粹理知的對象,可另一方面又暗暗帶著感性內容。這里面有個詭計,有不少可挖掘的東西。我后面會講到,希臘人設想的純形式,還不是今天純粹數理的東西,不是圖靈機,柏拉圖的理念仍然是有感性內容的。
我們可以區分兩大類的看到,或者說,“你看到了什么”有兩種回答:whatness和thatness。從whatness說,你看到劉擎;從thatness說,你看到顏色形狀。whatness回答事物是什么,對應于Sein、being,在這個方向上,看有一種不同于其他感覺的本體論地位;thatness回答感覺內容,在這個方向上,看跟其他感覺是同類的。視覺有這兩個方面,可以說,視覺就好像處在感知跟理知的交匯處。一方面,如果我們把是-存在當作我們認識的目標,視覺似乎只是一個認知通道;另一方面,視覺就是一種感覺,它像其他的感覺一樣,有讓人眼花繚亂的內容。
我提到這個,是因為有相當一部分思辨上的混淆,是由于混淆了“你看到了什么”的兩個不同的指向。這個話題現在我只說這么幾句,你們也許沒跟上,這沒關系,后面談到語言的時候我會回過來談這個話題,因為這種特殊的本體論地位實際上是屬于語言的,視覺擁有這種特殊地位,是因為視覺是高度語言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