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十一月十七,魏林楚如同往常一樣來到國子監,不過這一次他并沒有前往講堂,而是直接去往了老師張志亦的書房。
他今天來不是上課,而是向張志亦告別。
明日魏林楚就將前往兵部歷事,一切順利的話大半年后會直接參加順天府鄉試,從此徹底脫離國子監生的身份。
書房內張志亦正在仔細檢查著今天的教案,哪怕這種嚴謹認真對于例監生而言根本就沒有必要,就算講錯了一兩句話學渣們也聽不出來。
但張志亦依舊保持著一絲不茍的作風,就如同他的為人一樣。
“先生。”
魏林楚站在門口輕輕呼喚了一聲。
聽到魏林楚的聲音,張志亦這才把目光從教案上挪開,開口道:“林楚,有什么事嗎?”
“學生已經收到吏部下發的歷事文書,今日就將要前往兵部報道,特來向先生道別。”
“吏部文書這么快?”
張志亦聽到后有些驚訝,按照吏部衙門以往的效率,他本以為要到年后才會下發。
“嗯,可能少宗伯搭了把手。”
聽到少宗伯這個稱呼,張志亦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情。
“林楚,我這兩日恰巧與兵部的楊給諫碰了一面,順帶告知了你即將要前往歷事的消息,到時候有什么不懂他會關照一二。”
“先生,你之前不是告誡學生,不要想著依靠你名號渾水摸魚嗎?”
魏林楚調皮的反問一句,張志亦很多時候就是嘴硬心軟,明面上極其嚴厲,背地里卻還是為自己找同年打了招呼。
“這跟渾水摸魚有何關系,為師是擔心你不懂事闖禍。”
張志亦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關心,立馬矢口否認。
“另外我還聽到個消息,你已經拜了少宗伯為師?”
“是的,學生已經拜少宗伯為業師。”
魏林楚點頭承認。
明朝在整個封建王朝里面,是師生關系最為緊密復雜的朝代,甚至于沒有之一。
單單老師的分類,就能按照不同時期分為蒙師、業師、座師。
蒙師顧名思義,就是擔任啟蒙教育的老師,明朝在地方州府以私塾教書為主,也可以稱之為塾師,算是一名讀書人的第一任老師。
蒙師一般由童生或者秀才擔任,對于老師自身的學識水平要求不高,往往能教導學生讀書寫字就行,最多就是到接觸四書五經的門檻。
要是教育落后的偏遠地州,蒙師甚至是沒有任何功名的長者兼任。
等到蒙學完成之后,就如同后世小學升初高中一般,這時候學生們往往就會前往書院或者國子監這類高等學府,接受學識文化更高的老師來教導。
這種老師就稱之為業師,取其傳道授業解惑的含義。
業師很多時候分為兩種,一種就是張志亦這類專職老師,另外一種就是大佬級別碰到喜愛的良才,選擇把他收為入門弟子,周道登這種就屬于后者。
周道登這類業師不會長時間的教導學生,更多是在對方弄不懂的難題上面給予幫扶解惑。亦或者干脆就跟書本知識沒什么關系,直接擔當人生導師。
至于最后一種“座師”,那就完全跟學業沒有任何關系,他是科舉的主考官。
當取中某位學子的時候,雙方就自動結為師生關系。
別看座師在親密程度上好像不如蒙師跟業師,事實上放在明朝座師才是“三師”中最為重要的那一個。
因為雙方已經不僅僅是師生關系,還是在官場上面的利益共同體,座師兼具老師跟仕途領路人的雙重身份,一條船上的人關系自然就更加緊密。
除此之外,明朝還有什么“房師”、“經師”、“人師”、“殿試帝師”等等不同師者身份,不過相比較“三師”而言,這些就類似于學校里的任課老師。
師生兩人要是興趣相投,說不定還有一番機緣,要是沒什么過多交集,就只能算人生的一個過客。
“少宗伯為人處世秉持中庸之道,你拜他為業師在官場上能學到很多經驗,未來仕途會走的順暢些。”
中庸之道換一種方式說那就是為人圓滑,官場想要立足某種意義上很需要這種品質,棱角太分明的人往往在官場上呆不長久。
魏林楚表面上看著很沉穩隨和,但不知為何,張志亦總感覺這小子有著自己堅持固執的一面,只是還沒有展現出來。
學的圓滑些,會少遭受一些磨難。
“先生,如果是您在官場上,會秉持中庸之道嗎?”
這次魏林楚沒有直接點頭稱是,相反向張志亦反問了一句。
面對這突然的提問,張志亦一時啞然,他沒想到魏林楚這小子會如此沒大沒小,亦或者說會如此聰慧,瞬間就聽明白自己想要表達什么。
沉默片刻,張志亦臉上流露出一抹自嘲笑容道:“為師要是能把中庸之道學以致用,今日就不會在這里給你講這番大道理了。”
“先生自己都做不到,卻要學生做到,那不是難為人嗎?”
魏林楚同樣笑著回了一句。
“那好,為師就送你另外一段贈言。”
“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未來想要成為怎樣的人,全憑本心!”
“學生會謹遵先生教誨。”
“去吧。”
張志亦擺了擺手,然后就把目光重新放在教案上面,沒有過多的矯情。
“學生告退。”
魏林楚躬身退出了書房,此時屋外不知道從何時飄起了雪花,嚴嚴寒冬就如同現在的大明國運一般,正在經歷著一場刺骨嚴寒。
自己的本心,到底是做一個怎樣的官,又是做一個怎樣的人呢?
從國子監出來,魏林楚并沒有直接前往兵部,相反是回家換上了吏部下發的官袍。
國子監生歷事雖然沒有任何官銜,但并不意味就是一個到兵部端茶遞水的打雜角色,相反歷事監生還可以參與議論朝政大事,并且擁有“投票權”以及附屬公文的權力。
這就意味著兵部下達的任何一封公文,上面除了尚書、侍郎、諸郎官的署名外,末尾還得有魏林楚的名字,否則就有違律法。
按照明太祖制定的“未入流雜職官與八品以下同”規定,魏林楚要穿著的是九品綠色官袍,補子上面繡著一對鵪鶉。
俗話說人靠衣妝馬靠鞍,雖然是品階最低的官服,但魏林楚在鏡子面前照了照還是挺滿意的,至少在外人眼中算是個官了,總比被人鄙夷的例監生好聽。
明朝兵部衙門在內城東側方向,用后世故宮布局來形容,大概就是背對天安門的左手位置。
另外這塊地盤不僅僅有兵部,準確來說六部五寺、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等朝廷中樞衙門,基本上都齊聚于此。
魏林楚乘坐馬車來到最外圍的大明門前便下車步行,畢竟他一個不入流的歷事監生,還沒有資格坐著馬車進去。
本來魏林楚穿上一身新官袍,內心里面還挺得意的,想著自己好歹算是個“官”了。結果來到這里之后,他瞬間就明白什么叫做天子腳下高官多如狗,這里人均七八品起步,其中還不乏緋袍大員。
“那年十八,六部衙門,站著如嘍啰……”
魏林楚自嘲的哼了一句改編歌詞,然后就加快腳步朝著兵部走去。
此時的兵部衙門內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原因便是明末大名鼎鼎的遼東經略熊廷弼又開始上疏罵街。指責兵部眾大臣皆是尸位素餐之輩,遼東要兵沒兵,要餉沒餉,待酋首努爾哈赤卷土重來,就等著遼土盡失!
這里就不得不提下這位遼東經略熊廷弼,他算是明朝在萬歷末年薩爾滸戰敗之后,一個挽狂瀾于既倒的人物,穩住了遼東當時堪稱崩盤的局勢。
最初熊廷弼是武舉出身,并且還取得了湖廣武舉鄉試第一的頭銜,按照這個流程下去他應該是走從軍之路,到最后說不定能官至個總兵什么的。
結果明朝文貴武賤,哪怕熊廷弼已經是武解元,依舊被世人譏笑為一介武夫。
面對外界的譏諷這下熊廷弼不干了,你們這幫孫子看不起誰呢,老子考武舉是因為喜歡,而不是沒文化,更不是沒那個實力!
一怒之下熊廷弼來了個偃武修文,轉身再奪湖廣鄉試的文舉解元,最終順利通過殿試拿到進士頭銜。
可能是由于當初從武的經歷,導致熊廷弼的脾氣性格非常火爆,完全沒有文人那種溫文爾雅,朝廷官員很多人背地里稱他為“熊蠻子”。
外界稱呼絲毫不影響熊廷弼文武雙全的本事,他在仕途上一路走到了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職位,薩爾滸之戰后臨危受命,接替楊鎬經略遼東。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熊廷弼到遼東面對這一地爛攤子,迫切需要朝廷給予兵馬糧餉方面的支援。
可問題是明朝經歷過薩爾滸這場失敗,已經元氣大傷財政到了崩潰的邊緣,哪還有過多的兵馬糧餉去馳援熊廷弼。
就算有,以明朝的行政效率以及貪腐風氣,一輪輪克扣下來到熊廷弼手中有幾分,那就得看漂沒的官員良心還剩幾分。
深知官場什么德性的熊廷弼,這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開始了各種罵街行為,從同僚到上官乃至于皇帝都沒有放過。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熊廷弼注定要栽在他那張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