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很快過去,當魏林楚再度出現在國子監講堂的時候,這一次的氣氛相比較考校次日更加夸張,完全能用“詭異”兩字來形容。
整個講堂內的同窗望著魏林楚進來鴉雀無聲,就這么直勾勾的盯著他,安靜緊張程度甚至要超過了老師張志亦到場。
需要這么夸張嗎?
魏林楚心中默默嘀咕了一句,然后便回到了自己座位。
今日王宜東還沒到國子監,就連李正的位置都是空著的,看來這兩貨昨日在定國公園應該玩到很晚,期望不要遲到挨先生的責罰。
也恰恰是王宜東人不在,連一個打破這種尷尬氛圍的人都沒有,讓魏林楚感到渾身的不自在。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班上關系還算不錯的許浩德,靠了過來怯生生詢問道:“林楚,昨日在杏園文會奪得魁首的人,不會是你吧?”
“你覺得呢?”
“我覺得同名同姓的例監生,應該沒那么巧。”
“那還需要問嗎?”
得到魏林楚這句回答,許浩德張大嘴巴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誰能想到自己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窗,居然做到了力壓整個北直隸士子,奪得杏園文會的頭籌,這簡直就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娘的,士林界傳言沒錯,還真就是魏林楚!”
隨著許浩德發出這聲驚呼,整個講堂內監生們都一片嘩然。
聽聞跟得到確認是兩種概念,主要是魏林楚參加杏園文會拔得頭籌太過于夸張,以至于讓他們在心底始終有些不敢相信。
現在確定無疑,講堂內瞬間就炸開了鍋,監生們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詢問。
“魏林楚,據說葉閣老十分看好你,是不是意味著能加入東林黨?”
“有人在杏園文會結束后,見到你向少宗伯行了拜師禮,是不是真的?”
“林楚,整個北直隸士子都被你壓了一頭,《采桑子》一夜之間傳遍京師,現在你堪稱當代文豪!”
“林楚,聽聞你居然拒絕了花魁蘇小婉的相邀,再加上整日與王宜東黏在一起,你是不是有斷袖之癖?”
同窗有好奇心理魏林楚能理解,只不過后面這詢問著實有些夸張,連斷袖之癖都來了。
自己這長相作風,有一丁點龍陽之好的特征嗎?
還沒等魏林楚來得及回答,王宜東跟李正兩人勾肩搭背的走進講堂,恰好聽見了最后這個“斷袖之癖”的詢問。
王宜東當即沖了過來回應道:“別瞎說,老子昨晚可是留宿了鳳棲閣的畫舫,這點李正可以作證,你才是個兔爺有斷袖之癖!”
王宜東可能會撒謊,但當著李正的面,王宜東撒謊又不太可能。
之前詢問的同窗當即反問道:“那魏林楚為何拒絕蘇大家的相邀?”
“我怎么知道,他可能身體有點問題吧。”
尼瑪!
魏林楚當場暴走,這小子此話一出,以后自己在國子監還怎么混下去?
就在魏林楚恨不得堵上王宜東那張嘴的時候,張立松腳步有了蹣跚的走進講堂,遠遠就聞到他身上有著一股濃烈的酒味。
不知道是昨晚宿醉,還是大清早給自己灌了一瓶。
見到張立松那張陰沉的能滴出水來的臉,圍在魏林楚一圈的監生們很自覺散開。眾人都知道這兩人是對頭,并且昨日張立松同樣參加了杏園文會。
如今一個人春風得意,另一個人就自然窩火憋氣,誰也不想觸這個霉頭。
張立松進來后看了一眼魏林楚,然后目光就挪到正在跟王宜東勾肩搭背的李正,本來心情就極其不爽,現在更是火上澆油。
當即忍不住嘲諷道:“怎么,這么快就改換門庭,巴結阿諛上魏林楚的人了?”
“張立松,你是喝多了沒醒酒吧,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李正雖然是張立松的跟班,但遠遠沒到狗腿子那種程度,對方當著同窗的面如此嘲諷自己,自然火氣也是有些上來了。
“我當然知道自己說什么,相反你不是看不起王宜東這種懦夫商賈子弟,怎么現在又跟他勾肩搭背,也如同魏林楚這樣一夜之間轉性啦?”
“我愛跟誰勾肩搭背是我自己的事,與你又有何干?”
李正當即反駁了回去,現如今他算是看清楚張立松的真面目,真是從里到外徹徹底底的小人!
“李正,你別忘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這樣跟我說話?”
張立松昨日備受打擊喝了一夜的悶酒,現在又看到自己的根本李正“投敵”,新仇舊恨之下整個人徹底心態炸了。
“身在國子監就是同窗身份,誰都可以說話!”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學正張志亦板著臉踱步進來。
“我不管爾等家世背景如何,只要你走進這個講堂,那就都是國子監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張立松,你一身酒氣擾亂課堂,可還有一點學生的樣子,可還有把學規給放在眼中?”
張志亦大聲呵斥著張立松,師者如果連學生都不敢管教的話,那就枉為人師!
面對先生張志亦的生氣神情,張立松哪怕窩了一肚子火,依舊還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畢竟沒有誰比張立松自己更清楚,所謂的隆平侯庶子的名頭有多大水分,一旦被國子監革除的話,那自己在侯府中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學生知錯。”
張立松終究還是選擇低頭認錯,只不過臉上的表情依舊寫滿憤恨跟不服。
“站在走廊罰站,什么時候身上沒有酒氣,就什么時候回到講堂。”
訓斥完張立松,張志亦此時把目光看向李正等人說道:“還有爾等,國子監是教書育人之地,不是讓你們來這談天說地的,有這個閑心功夫不如多讀兩本書。”
“是,先生。”
眾人知道先生張志亦是動了真怒,趕忙回到自己座位表現的十分乖巧。
說完這些話,張志亦就走向講臺開始授課,就如同之前魏林楚通過少宗伯考校那樣,這次他從始至終,依舊沒有提及杏園文會一個字。
就如同張志亦始終表明的態度那樣,不管監生在外面有怎樣的身份地位,亦或者獲得了怎樣的成就。
只要還在課堂里面聽他講課,那就是一名普通的學生,沒有任何高低貴賤之分。
課堂之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傳道授業解惑。
不過該來的“熱度”終究是擋不住,得知魏林楚杏園文會奪魁消息的不僅僅是同窗,還有國子監其他數千名監生。
某種意義上來說,士林界的八卦傳播能力,不遜色于街頭巷尾的長舌婦。魏林楚很快就體驗到了什么叫做大明星的感覺,幾乎走在國子監任何一處地方都萬眾矚目。
還好就在魏林楚感到難以忍受之際,來自于吏部的歷事文書終于下發到他手中,距離周道登國子監考校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月。
不要以為這個時間很長,事實上以明朝部司辦事效率,能大半個月就把部司任職之事搞定,已然稱得上神速,動不動排隊一年半載的都大有人在。
魏林楚猜測,這可能有周道登在背后使了一把力的結果。
吏部正式歷事文書拿回家中,魏山這才徹底打消了懷疑,相信兒子通過了少宗伯考校。
同時魏山這幾天還有一點疑惑,那就是有幾名顧客在買珠寶的時候,向他道喜魏林楚在杏園文會大放異彩,已經成為整個北直隸地區的文壇新星。
對于這些恭賀,魏山聽得一頭霧水,他自小家境貧寒大字不識幾個,壓根就沒聽說過什么杏園文會,更不知道這個什么“大放異彩”有多少含金量。
不過對于兒子能參加文會這點,魏山還是感到很高興,能跟讀書人混在一塊討論詩詞歌畫,至少比之前散學后就去吃喝玩樂強多了。
為了感謝老天保佑,祖宗庇佑,魏山在看到吏部文書之后,還專門沐浴更衣帶著魏林楚給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整個儀式感給拉滿。
折騰一圈之后,魏山才突然想起自己本來有事要說,于是乎拉著魏林楚到堂屋坐下開口道:“楚兒,今日媒人已經帶著納禮到董家提親,由于董家姑娘雙親亡故,族親遠在蘇州還未趕來,暫且由布行陳掌柜出面接待。”
“族兄已經派人知會過董家,女方那邊對提親沒有異議,陳掌柜就提出一個要求,那就是成親必須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娶過門。”
“對于這點為父已經答應下來,雖說你與董家姑娘的婚事并非自愿,但親事成了咱家也不會虧待董家姑娘,場面儀式都得做到位,不能委屈了對方。”
聽完父親的描述,魏林楚知道董氏布行陳掌柜擔心什么,明媒正娶跟八抬大轎是做給外人看的,至少能保證自家小姐嫁過來明面上的地位。
“沒問題,這是應該的。”
魏林楚點了點頭,他同樣不會拿自己的婚姻大事當做兒戲,哪怕結親初衷并不是那么“美好”。
“為父知道你并非刻薄之人,女方家那邊對這樁婚事心底肯定是有些委屈,認為是咱老魏家強取豪奪。如果對方還有其他要求,咱們可以適當退讓一些。”
“孩兒明白。”
“既然你明白事理,那等董家長輩從蘇州趕來,為父就正式帶著大禮上門訂婚。”
“能看著你成家立業,為父這輩子也算心愿了卻大半。”
魏山百感交集的說出這句話,兒子終于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