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一直住在城堡里
- (美)雪莉·杰克遜
- 9字
- 2024-12-17 17:24:06
我們始終住在城堡里
一
我叫瑪麗·凱瑟琳·布拉克伍德。今年十八歲,我和姐姐康斯坦絲一起生活。我經常在想,要是我更走運一點的話,我可能生下來就是狼人了,因為我兩只手的中指完全一樣長,但我必須學會知足。我不喜歡洗澡不喜歡狗也不喜歡噪音。我喜歡我的姐姐康斯坦絲,喜歡理查·金雀花,也喜歡“毒鵝膏”——就是毒蘑菇“死帽蕈”。我家的其他成員全都死了。
我最近一次瀏覽廚房架子上的圖書館書籍時,它們都已經逾期五個多月了,假如我早知道這些是我們從圖書館借的最后一批書,它們將永遠留在我們廚房的架子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選擇借些不同的書。我們極少挪動東西;布拉克伍德從來都不是一個不安分的活躍家族。我們打交道的都是暫時放在外面的小物品,比如書籍、鮮花和勺子,但在這些之下我們的生活始終是一種穩定的固守。我們總是把東西物歸原位。我們撣灰清掃桌椅、床鋪、照片、小地毯和燈座下面,但我們不會挪動它們;我們母親梳妝臺上的那套玳瑁梳妝用具的擺放位置從來都是分毫不差。布拉克伍德家族一直居住在我們的房子里,他們的生活總是井井有條;新嫁入布拉克伍德家族的女人一搬進來就會有一個放她自己東西的地方,所以我們的房子承載著一代又一代布拉克伍德家族的資產,這些資產讓我們的房子在這世上巋然不動。
我是在四月底的一個星期五從圖書館把這些書借回家的。星期五和星期二是很糟糕的日子,因為我必須去村里。總得有人去圖書館和食品雜貨店;康斯坦絲從來不會去她自己花園之外的地方,朱利安叔叔則出不了門。所以讓我一周兩次去村里的不是自尊,甚至也不是固執,我只是單純出于對書籍和食物的需求。我在回家前總會去史黛拉店里喝一杯咖啡,這或許是出于自尊;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自尊,于是不論我是多么想立刻回家,我都不會不去史黛拉的店,但我也知道假如我不進去的話,史黛拉也會看到我經過她的店,她可能認為我在擔心害怕,這個想法讓我無法忍受。
“早上好瑪麗·凱瑟琳,”史黛拉總是一邊說一邊伸手用一塊微濕的抹布擦拭臺面,“你今天好嗎?”
“很好,謝謝。”
“康斯坦絲·布拉克伍德呢,她好嗎?”
“很好,謝謝。”
“那么他怎么樣?”
“和你想得一樣好。黑咖啡。謝謝。”
假如其他任何一個人走進來在吧臺邊坐下,我會看起來不急不忙地留下咖啡,對史黛拉點頭道別后離開。“保重。”她總是在我往外走時習慣性地說。
我從圖書館借書時挑選得很仔細。我們家里也有書,當然了;我們父親書房的兩面墻都被書籍蓋滿了,但我喜歡童話和歷史書,康斯坦絲喜歡看關于食物的書籍。雖然朱利安叔叔從來都不看書,但他喜歡看到康斯坦絲在晚上看書,他會在旁邊整理他自己的各種文稿,有時抬頭看看她并點點頭。
“你在看什么,親愛的?淑女看書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
“我在看一本叫《烹飪藝術》的書,朱利安叔叔。”
“真棒。”
當然,朱利安叔叔在房間里時,我們從來都不會安靜地坐很久,但我記得我和康斯坦絲從來都沒看過那些從圖書館借來的、至今依然擺在廚房架子上的書。那是一個美好的四月早晨,我從圖書館里走出來;明媚的陽光奇怪地穿透了彌漫在村子里的污穢,到處都是一派春天就快來了的宜人假象。我記得自己拿著書站在圖書館的臺階上,花了片刻搜尋天空映襯下樹枝間的那抹柔和嫩綠,跟慣常一樣希望自己能從天上回家不用穿過這個村莊。走下圖書館的臺階,我可以直接穿過馬路,在對面一路走到食品雜貨店,但那意味著我必須經過綜合商店以及坐在店門口的那些男人。在這個村莊里,男人們青春永駐負責嚼舌根,女人們則逐漸衰老白發叢生渾身透出一種邪惡的疲憊,她們默不作聲地站在那里等待男人們起身回家。我也可以離開圖書館,在馬路這邊一直走到食品雜貨店的對面,然后再穿馬路;這條路線更好一點,但這會讓我經過郵局和羅切斯特宅邸,后者堆滿了生銹的罐子、破汽車、空煤氣罐、舊床墊、衛生潔具和洗衣盆,這些破爛都是哈勒一家撿回來的——而且我真心相信他們還把它們當成寶來著。
羅切斯特宅邸是市區最漂亮的房子,曾經有一個貼著胡桃木護墻板的藏書室,二樓曾有一個宴會廳,游廊里還曾種滿了玫瑰花;我們的母親出生在這里,按理說這房子本應該屬于康斯坦絲。一如往常,我判定還是經過郵局和羅切斯特宅邸的這條路更加安全,雖然我不喜歡看到我們母親出生的地方。街道的這一邊早晨一般都沒有人,因為它背陽為陰,而且去了食品雜貨店后,我回家怎么也得再次經過綜合商店,來回經過兩次顯然是超越了我的忍耐極限。
在村子外面的“山丘路”“河流路”和“老山路”上,克拉克和卡林頓之類的家庭在那兒造了他們漂亮的新房子。他們必須穿過村子才能走到“山丘路”和“河流路”,因為村子的主干道也是州內高速路的一部分,但克拉克家的小孩和卡林頓家的男孩們念的都是私立學校,“山丘路”上各戶人家廚房里的食材也都是從鎮上或城里買來的;整條“山丘路”上的住戶都是開車去村里的郵局取信,但“老山路”上的人則是去鎮上寄信,“河流路”上的人去城里剪頭發。
村民們都住在主干道或外面“小溪路”上骯臟逼抑的房子里,當克拉克和卡林頓家的人開車經過時,村民們會沖他們微笑、點頭和揮手致意,這點一直讓我很困惑;如果海倫·克拉克的廚師忘了買一罐番茄醬或一磅咖啡,海倫自己去“埃爾伯特食品雜貨店”買一下的話,每個人都會跟她說“早上好”,還會說今天天氣變好了。克拉克家的房子更新一點,但品質并沒有比布拉克伍德家的房子更好。我們父親買回家的鋼琴是村里有史以來的第一架。卡林頓家族擁有造紙廠,但高速路和河之間的所有土地都是布拉克伍德家的。“老山路”上的謝潑德家族給村子建了一個市政廳,那是一棟白色的尖頂房子,坐落在一片綠色的草坪上,門口還擺著一架大炮。一度曾有消息說要在村里執行土地分區管理法,拆除“小溪路”上的破舊房屋,翻修整個村莊以匹配這個市政廳,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動過一根手指;或許他們以為真這么做的話,布拉克伍德家的人就會開始去參加市政會議。村民們在市政廳申領他們的狩獵和釣魚許可證,每年一次,克拉克、卡林頓和謝潑德家的人會出席市政會議,莊嚴地投票要求哈勒家的廢品舊貨站從主干道上搬走并拆除綜合商店門口的長椅,每年村民們都興高采烈地以更多票數否決他們的提議。過了市政廳往左走是“布拉克伍德路”,就是回家的路。“布拉克伍德路”沿著布拉克伍德家的土地四周繞了一大圈,“布拉克伍德路”兩旁的每一寸都豎著我們父親建的鐵絲柵欄。離市政廳不遠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黑色巖石,它標記著一條小徑的入口,我打開小徑上的一道門,通過后再把門鎖好,穿過樹林,我就到家了。
這個村子里的人一直都恨我們。
我去買東西時會玩一個游戲。一個兒童游戲,棋盤上畫著一個個小格子,每一個玩家按照擲骰子的結果移動;你總是會遭遇“危險”,比如“失去一次擲骰子的機會”“倒退四格”和“回到起點”,你也會碰到一些小“協助”,比如“前進三格”和“額外多擲一次骰子”。圖書館是我的起點,黑巖石是我的終點。我必須沿著主干道的一邊一直走,穿馬路,然后沿著街的另一邊一直走,走到黑巖石,我就贏了。我的開局不錯,沿著主干道空曠的一邊順暢安全地前行,或許今天會是個絕佳的日子;有時候是這樣的,但春季的早晨經常沒有這么美好。如果這是個絕佳的日子,我之后會祭出首飾以示感激。
開始時我走得很快,一鼓作氣往前走,不東張西望;我手里拿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和購物袋,我看著自己的雙腳交替前移:兩只穿著我們母親棕色舊皮鞋的腳。我能感覺到有人從郵局里盯著我看——我們不接收郵件,我們也沒有電話;這兩件事在六年前變得難以忍受——但我可以忍受來自郵局內的短暫注視;瞄我的是達頓女士,她從來不像別人那樣公然地朝外盯著我看,而只是從百葉窗之間或窗簾后面觀察我。我從來都不會瞥一眼羅切斯特宅邸。想到我們的母親是在那兒出生的,我無法忍受。我有時會好奇哈勒家的人是否知道他們住的房子本應該屬于康斯坦絲;他們的院子里總是充斥著碾壓馬口鐵器皿的噪聲,以至于他們聽不到我經過。或許哈勒家以為永無休止的噪聲可以驅魔除鬼,或許他們愛好音樂并覺得這種噪聲悅耳動聽;或許哈勒一家的室內生活就跟他們在戶外時一樣,坐在舊浴缸里,把一輛破福特車的框架當餐桌,用破盤子吃晚飯,邊吃邊搖罐頭,大喊大叫地交談。哈勒家住的地方,門前的人行道上總是籠罩著一團塵垢。
接下來是穿馬路(失去一次擲骰子的機會),走向馬路正對面的食品雜貨店。車來車往,在馬路的這一邊,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讓我感到很脆弱,我總是躊躇不前。開在主干道上的多是過路車,這些汽車或卡車穿過村子是因為高速路打此經過,所以司機們幾乎不會看我一眼;假如司機惡心地瞥我一眼,我就知道那是一輛本地車,我總是好奇假如我從路牙子上下來、走到路上,會發生什么;車子會不會幾乎不經意地沖我轉來?可能只是為了嚇唬我,只是為了看我跳一下?接著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笑聲,郵局的百葉窗后,綜合商店門口的男人們,在食品雜貨店門口朝外偷看的女人們,所有的人都會興高采烈地圍觀,看瑪麗·凱瑟琳·布拉克伍德急忙躲避汽車。有時我失去兩次甚至是三次“擲骰子的機會”,因為我會小心翼翼地等待路的兩個方向上都沒有車后才穿馬路。
走到馬路中間時,我從陰影下走出來,走進明媚卻迷惑人的四月陽光里;到了七月份,馬路表面會因為炎熱的天氣而變軟,我的腳會被粘住,這讓穿馬路變得越發危險(瑪麗·凱瑟琳·布拉克伍德,她的腳被柏油粘住,哆嗦地被一輛車碾過;后退,一直退到起點,重新開始),建筑物也會變得越發丑陋。這個村子的一切都是一個整體,屬于一個時空,呈現一種風格;仿佛這些人需要這個村子的丑陋,并以此為依靠。房屋和商店似乎都是在輕蔑的匆忙中建起來的,只為了給枯燥乏味的討厭鬼們提供遮風擋雨的地方,羅切斯特宅邸和布拉克伍德家的房子乃至市政廳,可能都是來自某個人們優雅生活其中的遙遠美好國度,是被偶然帶來這里的。或許那些精致的房子都是被俘虜的,村子就是它們的監獄——可能是對羅切斯特和布拉克伍德兩家的懲罰,懲罰他們隱秘的壞心眼?或許那些精致房子的緩慢破敗,證明了村民們的丑陋。主干道上的這排商店都是不變的灰色。擁有這些商店的人,就住在店鋪上面二樓的那一排公寓里,二樓那一行整齊的窗戶,掛的窗簾都是毫無生氣的暗淡顏色;在這個村子里,任何多姿多彩的企圖都會快速地沉淪。村子的破敗從來都不是因為布拉克伍德家族;村民們屬于這里,這個村子是唯一適合他們的地方。
朝這排商店走的時候,我總是會想到腐爛;我想到這種灼燒著從內往外蠶食一切、讓人極其難受的邪惡腐爛,感覺痛徹心扉。我希望村子就這樣腐爛掉。
我有一張食品雜貨的購物單;每周二、周五我出門前,康斯坦絲會替我列好單子。村子里的人極度厭惡我們總是有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的事實;當然,我們已經把錢從銀行里都取出來了,我知道他們議論藏在我們家里的錢,仿佛它們是一大堆金幣,仿佛康斯坦絲、朱利安叔叔和我,每天晚上空下來就忘掉從圖書館借來的書,而是玩這堆錢,把手插進錢堆里又從另一頭把手抽出來,清點、堆砌又弄亂它們,坐在緊鎖的房門后尋開心。我可以想象村里有很多爛了心的人在覬覦我們的金幣堆,但他們都是懦夫,他們害怕布拉克伍德家的人。我從購物袋里拿出購物單時,我也會同時拿出錢包,這樣食品雜貨店的老板埃爾伯特就知道我帶了錢,他就不能拒絕賣東西給我。
無論誰在食品雜貨店里當班都毫不重要。我總是被立刻接待;埃爾伯特先生或他那膚色蒼白的貪婪老婆,無論他們在店里的哪個角落,都會立刻跑出來給我拿我要的東西。有時候如果他們的大兒子趁學校放假在店里幫忙,他們會趕緊沖過來,確保他不是接待我的那個人。有一次一個小女孩——當然她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孩——在店里走近我,埃爾伯特夫人把她拉回去,動作猛得讓小女孩尖叫起來,接著有好一會兒店里都沒人出聲,直到埃爾伯特夫人吸了一口氣說:“還要其他什么東西嗎?”當小孩走近時,我總是拘謹地站得筆直,因為我怕他們。我怕他們會來碰我,然后他們的媽媽就會像一群伸出爪子的老鷹一樣來攻擊我;這個畫面總是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鳥俯沖下來襲擊,利爪深深地切開我的皮肉。今天我要替康斯坦絲買很多東西,看到店里沒有小孩,也沒有多少女人,讓我松了一口氣;多擲一次骰子,我想,然后我對埃爾伯特先生說:“早上好。”
他對我點點頭;他不能徹底不向我問好,可店里的女人們都在看著。我轉身背對她們,但我可以感覺到她們站在我的后面,手里拿著一個罐頭、一袋裝得半滿的餅干或一顆生菜,不愿移動,等我再度穿過店門出去后,一波波的談話才會開始,她們才會重新回到她們自己的生活中。唐尼爾夫人在店堂后部的某個地方,我進來時看到她了,跟以前一樣,我懷疑她是不是知道我會來,才特地過來的,因為她總是試圖說些什么;她是極少數會開口的人之一。
“一只烤雞。”我對埃爾伯特先生說,他那貪婪的老婆在店的另一邊,打開冰凍箱,拿出一只雞,開始把它包起來。“一小只羊腿,”我說,“我的叔叔朱利安總是喜歡在開春的頭幾天吃烤羊腿。”我明白,我本不該說這句話的,店里響起一陣無聲尖叫般的喘息聲。假如我對她們說出我真正想說的話,我可以讓她們像兔子一般逃竄,我想,但她們會在店門外重新集合,在那里觀察我。“洋蔥,”我禮貌地對埃爾伯特先生說,“咖啡,面包,面粉,核桃,還有糖,我們的糖快用完了。”我身后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驚恐的輕笑,埃爾伯特先生迅速地朝我身后掃了一眼,接著又看了看他排列在柜臺上的商品。很快埃爾伯特夫人會拿來包裝好的我的雞和肉,把它們放在其他東西的旁邊;在我準備好離開前,我都不需要轉身。“兩夸脫牛奶,”我說,“半品脫奶油,一磅黃油。”哈里斯一家六年前就停止給我們送乳制品了,我現在從食品雜貨店買牛奶和黃油回家。“還有一打雞蛋。”康斯坦絲忘記把雞蛋寫在購物單上,但家里只剩下兩只雞蛋了。“一盒花生脆。”我說。朱利安叔叔今晚會一邊咔嗒咔嗒地嚼著花生脆,一邊擺弄文稿,手指黏糊糊地去睡覺。
“布拉克伍德一家的餐桌上總是內容豐盛。”說話的人是唐尼爾夫人,她顯然是站在我身后的某個地方,有人咯咯地笑起來,另一個人說“噓”。我始終沒有轉身,感覺她們全部站在我的身后已經夠受的了,不必再去看她們扁平發灰的面孔和仇恨的眼睛。我希望你們全部死掉,我想,并且渴望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康斯坦絲說:“永遠別讓她們看出來你在意;如果你關注她們,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這很可能是真的,但我還是希望她們全部死掉。我希望某天早晨走進食品雜貨店時,看到她們所有人,甚至包括埃爾伯特一家和小孩們在內,全都躺在那兒痛苦地哀號,垂死掙扎。接著我會自己去取我要買的東西,我想,踩在他們的身體上從貨架上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或許踢一腳躺在地上的唐尼爾夫人,然后回家。對于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我從沒有過任何歉意;我只是希望它們都能實現。“仇恨他們是錯的,”康斯坦絲說,“這只會削弱你。”但我還是恨他們,并且懷疑這些人被創造出來,本來就是毫無價值的。
埃爾伯特先生把所有我要買的東西都擺在柜臺上,看著我身后的遠處,等待著。“今天我要買的全在這兒了。”我對他說。他看也不看我,就在一張紙條上寫好東西的價格,加好總額,然后把紙條遞給我,好讓我確認他沒有騙我。我總是故意仔細檢查他寫的數字,雖然他從不弄錯;我可以做的回擊他們的事情不多,但我盡力而為。我買的東西裝滿了我的購物袋外加旁邊的另一個袋子,除了扛回家,沒有其他把它們帶回家的辦法。當然,即使我允許,也沒人會來幫我。
失去兩次擲骰子的機會。拿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和我買的食品,緩慢行走,我必須沿著人行道,經過綜合商店,走去史黛拉的店里。我在食品雜貨店門口停下來,在自己的內心搜尋一個可以讓我感覺安全的想法。我的身后,小騷動和咳嗽開始了。她們又準備好說話了,站在店堂兩邊的埃爾伯特夫婦,大概正對視著彼此,轉動眼珠松了一口氣。我面無表情地板著臉。今天我要一邊走路一邊思考在花園里吃午飯的事情,我只會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能看到我走的路就行了——我們母親的棕色皮鞋一上一下地朝前移動——在我的腦海里,我正在給餐桌鋪上一條綠色的桌布,拿出黃色的盤子和裝在白色碗里的草莓。黃色的盤子,我想,我邊走邊能感受到男人們盯著我看,朱利安叔叔會吃一只煮得很嫩的流黃白煮蛋,蛋里插一塊烤面包,我會記得叫康斯坦絲在他肩膀上搭一塊大披巾,因為現在還是早春。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們正笑著對我指指點點;我希望他們全部死掉,希望自己正走在他們的尸體上面。他們極少直接跟我說話,只會互相說話。“那是布拉克伍德家的小姑娘,”我聽到他們中的一個拔高嗓子嘲諷地說,“布拉克伍德農莊里來的一個布拉克伍德家的小姑娘。”“布拉克伍德家太慘了,”另一個人說,音量響得剛好讓人聽到,“布拉克伍德家的姑娘們真可憐。”“那是一個很好的農莊,”他們說,“土地很適合耕種。耕種布拉克伍德家田地的人可以發財。假如有人能活一百萬年,有三個腦袋,還不在乎長出來的是什么,那么這人就能發財。布拉克伍德家確實把他們的土地封鎖得很牢。”“有人可以發財。”“布拉克伍德家的姑娘們真可憐。”“從來沒人知道布拉克伍德家的土地上會長出來什么。”
我正走在他們的尸體上面,我想象我們正在花園里吃飯,朱利安叔叔披著他的披巾。在這附近我總是很小心地拿著我買的食品,因為某個糟糕的早上我曾把購物袋掉在地上,雞蛋碎了,牛奶灑了,我在他們的叫喊聲中盡量把東西都拾起來,并告訴我自己說無論做什么,我都不會逃跑,我一邊把罐頭、盒子和打翻的糖胡亂塞回袋子里,一邊告訴自己不能逃走。
史黛拉店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道裂縫,看上去像是一根指向某處的手指;這道裂縫一直在那兒。其他的路標,比如約翰尼·哈里斯在市政廳水泥地基上打的手印,米勒家的男孩刻在圖書館門廊上的名字首字母縮寫,都是在我記憶里的各個時間逐漸出現的;市政廳建起來的時候我讀三年級。但史黛拉店前面人行道上的裂縫是一直在那兒的,就像史黛拉一直在那兒一樣。我記得自己穿著輪滑鞋溜過那道裂縫,記得自己小心地不去踩到它,否則它會讓我們母親的背折斷(1),記得自己頭發飛揚地騎自行車經過這里;那時村民們還沒有公開地討厭我們,盡管我們的父親說他們是垃圾。我們的母親曾經告訴我說,她還是羅切斯特家的小女孩時,裂縫就在這兒了,所以當她嫁給我們父親、搬來布拉克伍德農莊住時,裂縫一定也在這兒,我猜想村子最早用灰色的舊木頭建起來時,那些長著邪惡臉孔的人從某個討厭的地方被帶到這里,并在這些房子里定居下來時,這道裂縫,像是一根指向某處的手指,就在這兒了。
史黛拉在她丈夫死后用保險金買了咖啡壺,在店里安裝了大理石吧臺,但除此之外,在我的記憶中,史黛拉的店沒有任何變化;以前我和康斯坦絲放學后會來這里花掉我們的硬幣,每天下午我們來買報紙帶回家,供父親晚上看;現在我們不再買報紙了,但史黛拉依舊賣報紙雜志、幾美分一顆的糖果和灰撲撲的市政廳圖案明信片。
“早上好,瑪麗·凱瑟琳。”史黛拉對我說,我在吧臺邊坐下把買的東西放在地上;有時我想,當我希望全村人都死掉時,我可能會饒了史黛拉,因為她比其他任何一個村民都更接近友善,她也是村里唯一一個守住了一點色彩的人。她圓潤粉嫩,當她穿上一條鮮艷的花裙子,裙子在融入周遭的臟灰色前,會有一小段時間顏色鮮亮。“你今天好嗎?”她問。
“很好,謝謝。”
“康斯坦絲·布拉克伍德呢,她好嗎?”
“很好,謝謝。”
“那么他怎么樣?”
“和你想得一樣好。黑咖啡,謝謝。”我其實想喝加了糖和奶的咖啡,因為這玩意兒本身太苦了,但既然我來這里純粹是出于自尊,我就得只喝具有象征意義的、最最基本的咖啡。
我在史黛拉店里時,如果有任何人進來,我會站起來,安靜地離開,但有些日子我的運氣很差。今天早上,她剛把我的咖啡放在吧臺上,門口就出現了一個人影,史黛拉抬頭看了看說:“早上好,吉姆。”她走到吧臺的另一頭等著,以為他會在那兒坐下來,那我就可以不受人注意地離開,但那是吉姆·唐尼爾,我立刻知道今天我是倒霉了。村里的有些人長著我一見難忘的嘴臉,這些臉我可以一張張地單獨恨過來;吉姆·唐尼爾和他的老婆就屬于這些人,因為他倆處心積慮,而不像其他人一樣只是呆滯或出于習慣地仇恨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待在史黛拉等候的吧臺盡頭,但吉姆·唐尼爾卻徑直走到我坐的地方,在我旁邊的高腳椅上坐下,竭盡所能地貼近我,因為他想讓我今天早上倒霉,我懂的。
“他們跟我講,”他搖晃身體坐到椅子的側邊,直勾勾地盯著我說,“他們跟我講你們要搬走了。”
我希望他不要坐得離我這么近;史黛拉從吧臺里朝我們走來,我希望她會叫他挪開,那樣我就可以站起來,離開時無須費力繞開他。“他們跟我講你們要搬走了。”他鄭重其事地說。
“沒有。”我說,因為他在等著。
“奇怪。”他說,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史黛拉那里,接著又移回來,“我發誓,有人跟我講你們很快就要搬走了。”
“沒有。”我說。
“要咖啡嗎,吉姆?”史黛拉問。
“你覺得誰會帶頭傳播這樣一個故事,史黛拉?你覺得誰會在他們根本沒有要搬走的情況下,跟我講他們要搬走呢?”史黛拉對他搖搖頭,但她忍著沒有笑。我發現自己的手正在撕扯我腿上的紙巾,紙巾的一小角被撕下來了,我強迫自己的手停下來不動,并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每次我看到一小片紙屑,我就得記住對朱利安叔叔好一點。
“不知道小道消息是怎么傳開來的。”吉姆·唐尼爾說。也許不久后的一天,吉姆就會死掉;也許他的身體里已經生出了一片將要殺死他的腐爛。“你在這鎮上聽說過這樣的小道消息嗎?”他問史黛拉。
“不要煩她了,吉姆。”史黛拉說。
朱利安叔叔是一個老頭了,他正在走向死亡,令人遺憾地走向死亡,毫無疑問地遠比吉姆·唐尼爾、史黛拉和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死亡。可憐年邁的朱利安叔叔正在走向死亡,我制定了一條嚴格的規矩,就是要對他好一點。我們會在草地上吃一頓野餐式的午飯。康斯坦絲會拿來他的披巾,搭在他的肩頭,我會躺在草地上。
“我沒有在煩任何人,史黛拉。我有煩到什么人嗎?我只是在這兒問瑪麗·凱瑟琳·布拉克伍德小姐,為何鎮上每一個人都說她和她的姐姐即將離開我們。搬走。去其他地方居住。”他攪拌著他的咖啡,我從眼角可以看到調羹在杯子里一圈圈地打轉,我想要大笑。調羹在吉姆·唐尼爾說話時一圈圈地打轉,有種特別簡單卻又特別愚蠢好笑的感覺;我好奇假如我伸手一把捏住調羹,他會不會住嘴。很可能他會,我明智地告訴自己,很可能他會把咖啡潑在我的臉上。
“去其他地方。”他陰沉地說。
“別說了。”史黛拉說。
朱利安叔叔講述他的故事時,我會更認真地聽。我已經買好了花生脆;這很好。
“我在那兒著急上火,”吉姆·唐尼爾說,“以為這里即將失去一個歷史悠久的上好家族。那樣真是太可惜了。”他又把身體挪到了椅子的另一邊,因為有人正從門口進來;我注視著自己腿上的紙巾,當然不會轉身去看進來的是誰,但吉姆·唐尼爾說:“喬。”我知道那一定是木匠鄧納姆。“喬,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這兒全鎮的人都在說布拉克伍德一家要搬走了,而現在瑪麗·凱瑟琳·布拉克伍德小姐就坐在這里,她坦率直言告訴我說他們沒有要搬走。”
店里陷入了一陣沉默。我知道鄧納姆正皺緊眉頭盯著吉姆·唐尼爾、史黛拉和我看,思考著他聽到的話,挑選詞語,確定每個詞的意思。“所以呢?”他最終說。
“聽好了,你們兩個。”史黛拉說,但吉姆·唐尼爾直接把話接了過去,他背對著我,兩腿向外伸著,這樣我就無法繞過他朝外頭走了。“我今天早上還在跟大家說,歷史悠久的家族搬走總是讓人遺憾至極。盡管你可以義正詞嚴地說,布拉克伍德家族的許多人都已經死了。”他大笑起來還用手拍打吧臺。“已經死了。”他又說了一遍。他杯子里的調羹靜止不動,但他卻在繼續說話。“高雅的老人去世后,一個村子會失去很多風華。人們總是以為,”他慢慢地說,“他們是可有可無的。”
“沒錯。”鄧納姆說完笑起來。
“他們闊綽地生活在古老的高級私宅里,有圍墻和私家通道,日子過得很瀟灑。”他總是一直說啊說,直到他說累了。當吉姆·唐尼爾想到什么要說的事情時,他會竭盡所能經常地以各種方式說起它,可能是因為他就沒啥想法,所以不得不把每個想法都說到無話可說。另外他每次重復自己時,都以為他說的事情更好玩了;我知道他可能像這樣喋喋不休下去,直到他確定無疑沒人要再聽更多。我給自己定的一條規矩是:任何事情都不去想第二遍,于是我把雙手輕輕地放在腿上。我生活在月球上,我告訴自己,在月球上我有一棟完全屬于我自己的小房子。
“咳。”吉姆·唐尼爾說;他也覺察到了。“我總是可以告訴人們,我曾經認識布拉克伍德一家。在我的記憶中,他們從來沒對我做過什么,始終對我彬彬有禮。倒也沒有,”他說著笑起來,“倒也沒有被請去他們家一起吃晚飯,從來沒有過那樣的事情。”
“說到這里足夠了,”史黛拉語氣尖銳地說,“你去找別人的碴兒吧,吉姆·唐尼爾。”
“我在找人碴兒嗎?你以為我想要被請去吃晚飯?你以為我瘋了?”
“我呢,”鄧納姆說,“我總是可以告訴人們,我有一次替他們修好了他們壞掉的臺階,卻從來沒拿到工錢。”那是真的。康斯坦絲派我出去通知他說,他本該做一級齊整的新木頭臺階,但他卻只是在臺階上歪歪斜斜地釘了一塊原木板,我們是不會為此支付木工錢的。當我走到外面跟他說我們不會付錢時,他咧嘴一笑,吐了一口唾沫,拿起他的榔頭,把木板撬松拉下來,扔在地上。“你們自己干吧。”他對我說完,坐進他的小卡車里揚長而去。“從來沒拿到工錢。”他現在說。
“那一定是一個疏忽,喬。你就直接去跟康斯坦絲·布拉克伍德小姐說,她肯定會給你一個公道的說法的。只是假如你被邀請去吃晚飯的話,喬,你一定要說不,謝謝你,布拉克伍德小姐。”
鄧納姆大笑起來。“我才不要呢,”他說,“我替他們修好了臺階,卻從來沒拿到工錢。”
“奇怪,”吉姆·唐尼爾說,“他們一邊找人修房子什么的,一邊卻一直在計劃搬走。”
“瑪麗·凱瑟琳,”史黛拉從吧臺內走向我坐的地方,“你回家去吧。這就從那個凳子上站起來,回家去。你不走,這里是不會太平了。”
“喏,這倒是事實。”吉姆·唐尼爾說。史黛拉盯著他看,他移開腿讓我通過。“你只要說一聲,瑪麗·凱瑟琳小姐,我們都會出來幫你打包。只要你說一聲,瑪麗凱特(2)。”
“并且替我帶話給你的姐姐——”鄧納姆開始說,但我加快了腳步,等我走到外面時,我可以聽到笑聲,來自他倆和史黛拉的笑聲。
我喜歡我在月球上的房子,我在里面安了一個壁爐,在外面建了一個花園(什么東西會在月球上長得茂盛呢?我必須問問康斯坦絲),我將在月球上房子外的花園里吃午餐。月球上的東西都非常鮮艷,顏色很奇怪,我的小房子是藍色的。我看著自己穿著棕色皮鞋的腳在視野里進進出出,讓購物袋在我的身體邊輕微地晃動;我已經去過史黛拉的店了,現在我只需要走過市政廳,這時的市政廳空蕩蕩的,只剩下填寫犬類準養證書的人,清點交通罰款的人——順著高速公路穿過這個村子的司機們經常會被罰款,還有發放關于自來水、下水道和垃圾處理通知的人——他們也負責禁止其他人焚燒樹葉或釣魚;所有這些人都坐在市政廳深處的各個地方,一起忙碌地工作著;我根本不用怕他們,除非我在垂釣季外去釣魚。我一邊想著在月球上捉河里的腥紅色的魚,一邊看到哈里斯家的男孩正在他們家的前院里跟幾個別人家的男孩大吵大鬧。我直到走過市政廳旁的街角,才看到他們,我本可以依然轉身返回去走另一條路,就是沿主干道一路走到小溪,然后穿過小溪從小徑的另一半走回我們的房子,但時間不早了,我還拿著買的食品,小溪太臟了,不適合穿著我們母親的棕色皮鞋去蹚水,而且我想我現在是生活在月球上呀,于是我加快了腳步。他們立刻就發現我了,我想象他們逐漸腐爛,痛苦地蜷起身體,大聲哀號,我想要他們蜷成一團,在我面前的地上哭喊。
“瑪麗凱特,”他們叫起來,“瑪麗凱特,瑪麗凱特。”然后一起在圍欄邊站成一行。
我懷疑這是他們的父母教他們的,吉姆·唐尼爾、鄧納姆和卑鄙的哈里斯帶著他們的小孩排練,慈愛地教導他們,確保他們的聲調準確,否則這么多小孩怎么可能學得如此徹底?
瑪麗凱特,康妮(3)說,你要喝茶嗎?
哦,不要,瑪麗凱特說,你會給我毒藥吃。
瑪麗凱特,康妮說,你想睡覺嗎?
睡睡睡,墳場往下十英尺!
我假裝自己跟他們語言不通;在月球上,我們說一種行云流水般柔和的語言,在星光里歌唱,俯視下面死氣沉沉的乏味世界;我幾乎已經走過了一半的圍欄。
“瑪麗凱特,瑪麗凱特。”
“老康妮——她做的家常晚餐在哪里?”
“你要喝茶嗎?”
退到自己的體內的感覺很奇怪,我腳步穩健堅強地走過圍欄,每次下腳時都很沉穩有力,不會透出任何他們可能覺察到的匆忙,我專注于自己的內心,知道他們正盯著我看;我正躲在自己體內的深處,但我能聽到他們說話,也依然能從眼角看到他們。我希望他們全部癱在地上死掉。
“睡睡睡,墳場往下十英尺。”
“瑪麗凱特!”
我剛走過去,哈里斯家男孩的媽媽就走到了外面的門廊里,可能是來看看他們到底在喊什么。她站在那里觀望了一會兒,我停下來盯著她看,注視著她那毫無光彩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切不可以跟她說話,但我也知道自己一定會說些什么。“你就不能叫他們住嘴嗎?”那天我問她,想知道這個女人是否還有一點點我可以溝通的地方,她是否也曾開心地在草地上奔跑,是否也曾觀察過花朵,是否也曾了解愉悅和愛的感覺。“你就不能叫他們住嘴嗎?”
“孩子們,”她說,她的聲音、表情和幸災樂禍的陰暗作派都毫無變化,“不要侮辱這位小姐。”
“好的,媽媽。”一個男孩認真地說。
“不要走近圍欄。也不要侮辱那位小姐。”
我繼續往前走,他們還在大喊大叫,這個女人就站在門廊里笑。
瑪麗凱特,康妮說,你要喝茶嗎?
哦,不要,瑪麗凱特說,你會給我毒藥吃。
他們的舌頭會被火燒,我想,仿佛他們吞食了火焰。他們開口說話時,他們的喉嚨會被火燒,他們會感覺肚子里滾燙焦灼,比被火燒更痛苦。
“再見,瑪麗凱特,”我走過圍欄盡頭時,他們喊道,“不要急著回家呀。”
“再見,瑪麗凱特,把我們的愛帶給康妮。”
“再見,瑪麗凱特。”但我已經走到了黑巖石,眼前就是通向我們私家小徑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