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剛才握住她手腕時,那瞬間的冰涼和細微的顫抖。她掙脫得那么快,那么用力,仿佛他的觸碰是滾燙的烙鐵。那句“別一個人扛著”,終究還是沒能追上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的觸感,帶著一種無力的灼痛。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于熄滅。門被推開,虞欣率先走了出來。她摘下口罩和沾了血跡的橡膠手套,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眼底布滿血絲。她的白大褂下擺也沾上了點點猩紅。
“醫生!我的貓……”年輕女孩立刻撲上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虞欣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手術做完了,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但傷得很重,左后腿粉碎性骨折,失血過多,臟器也有挫傷跡象。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的危險期,需要住進ICU密切監護。”
女孩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語無倫次地感謝著。
“費用方面……”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窘迫。
虞欣看了一眼女孩通紅的眼眶和樸素的穿著,又看了看旁邊沉默但眼神焦灼的趙慎言,對女孩說:“先別想太多,救它要緊。費用可以申請我們醫院的流浪動物救助基金墊付一部分,后續再想辦法。丁杰,帶這位家長去辦一下ICU監護手續。”
丁杰應聲帶著女孩離開。走廊里只剩下虞欣和趙慎言。
極度的疲憊像潮水般涌來,虞欣幾乎有些站不穩,她下意識地抬手扶住墻壁,閉了閉眼。
“你還好嗎?”趙慎言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切。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扶她,又硬生生停住,只是將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遞到她面前。
虞欣沒有看他,也沒有接水。她只是靠著墻,微微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仿佛在積蓄力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聲音帶著手術后的沙啞和一種深深的倦怠:
“趙慎言,你看到了嗎?”她沒有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就是我的生活。永遠有突如其來的意外,永遠有需要硬著頭皮扛下去的責任。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后還是這樣。我習慣了……一個人面對。”
她終于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被生活反復打磨后的、近乎荒涼的平靜。
“那些調查出來的事……是真的。”她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我爸的病,天價的醫藥費,退學,打幾份工……每一件,都像一座山。那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的,看不到一點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別讓那片灰,沾到別人身上,尤其是……你。”
趙慎言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么,卻被虞欣抬手制止了。
“別說‘你可以幫我’這種話。”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十年前不行,現在……也不行。那不是你的責任。我選擇的路,再難,也得自己走完。我習慣了這種‘一個人’的狀態,也……只能這樣。”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上,眼神有瞬間的柔軟和刺痛,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疏離。
“那張照片……謝謝你保管這么久。”她的聲音更低了些,“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就像那只小橘貓,就算活下來,那條腿也永遠不可能像以前一樣了。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她站直身體,拉平了白大褂上的褶皺,仿佛也重新披上了那層堅硬的外殼。“拍攝的事,我會繼續配合完成。這是工作。至于其他的……”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與他相遇,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就讓它留在十年前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說完,她不再看他,徑直轉身,朝著與辦公室相反的方向——住院部的ICU走去。那里還有需要她守護的生命,那是她當下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責任。
趙慎言僵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瓶水和那個舊信封。走廊的冷光打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虞欣的話像冰冷的針,密密地扎進他心里。她承認了所有的苦難,卻拒絕了他任何靠近的可能。她用十年的孤獨筑起了一道高墻,把他,連同過去所有的溫情與可能,都徹底隔絕在外。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ICU的感應門后,那扇門隔絕了她的身影,也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他低頭,緩緩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一張略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少女并肩坐在學校天臺的邊緣,夕陽把他們的輪廓染成金色。女孩笑得眉眼彎彎,帶著點羞澀,男孩側頭看著她,眼神溫柔專注,嘴角噙著笑意。照片背面,是女孩當年娟秀的字跡:「我們的夏天,未完待續。」
“未完待續……”趙慎言喃喃地重復著這四個字,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虞欣燦爛的笑容。再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ICU大門,眼神卻漸漸沉淀下來,不再是之前的痛楚和茫然,而是凝聚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痛感的決心。
十年時光,足以讓一個少年變得沉穩。也足以讓他明白,有些“未完待續”,不是靠等待就能續上的。他錯過了她最艱難的時刻,但這一次,他站在了她的門外。她的鎧甲堅硬如鐵,她的孤獨深不見底,但她的眼神深處,那份對生命的溫柔和執著,從未改變。
也許,他無法立刻撼動那道高墻。也許,他還會被她推開無數次。但他不會再像十年前那樣,被一句“分手”就輕易推開。她習慣了獨自承擔,而他,需要學會用她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走近她的世界。
他小心地將照片收好,放回口袋。然后,他沒有離開,而是走到ICU外的家屬等候區,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拿出隨身的速寫本和鉛筆,目光投向那扇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個疲憊卻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逐漸勾勒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側影,專注地看著監護儀器,雖然疲憊,眼神卻帶著堅定的微光。他在畫她,也在等待。等待一個或許渺茫,但他絕不會再放棄的“未完待續”。
夜更深了。醫院走廊的燈光依舊冷清,但角落里那個執著的身影,為這冰冷的空間,悄然注入了一絲不滅的暖意和等待。這一次,換他來靠近,換他來守候。無論她需要多久才能卸下心防,無論那條路有多長,他都不會再輕易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