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不同的黃色
- 誰人心上秋
- 小七紫嘖
- 2874字
- 2025-08-27 04:10:55
晨光熹微,車雋妍在畫室中醒來。她昨晚在畫架前工作到深夜,最終蜷縮在角落的舊沙發上入睡。睜開眼,第一縷陽光正落在未完成的作品上,那抹檸檬黃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活。
這是參加林棉陶藝展后的第四天。那次體驗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她心中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回來后,她發現自己對那種明亮的黃色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迷戀。
車雋妍坐起身,目光落在調色板上已經干涸的檸檬黃顏料上。那種鮮艷的色澤在灰調的畫室中幾乎顯得突兀,卻又莫名地令人振奮。
她走到畫架前,審視著昨晚的作品。大片深淺不一的灰色中,點綴著小小的檸檬黃色塊,像是陰霾天空中的偶然陽光。這種配色大膽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從前的她絕不會在作品中使用如此鮮明的對比。
手機震動,是林棉發來的信息:“車小姐!您的小碗燒制完成啦!效果超級棒,什么時候方便來取?”
隨信附了一張照片。車雋妍那個簡單而不對稱的陶碗經過燒制,呈現出溫暖的米白色,表面有著細微的釉色變化,確實比預期的更加精美。
她猶豫著如何回復。取碗意味著再次與林棉見面,可能還會遇到林翊。那種社交場合仍然讓她感到焦慮,但另一方面,她又確實想看到成品。
最終她回復:“謝謝。下周找個時間吧。”
放下手機,車雋妍繼續端詳那幅未完成的作品。那些檸檬黃的色塊在灰色背景上跳躍,帶來一種奇異的活力。她想起林棉穿著明黃色毛衣的樣子,那種陽光般的熱情似乎通過這種顏色傳遞到了畫布上。
周五的會談中,車雋妍帶來了這幅新作。林翊看到那些檸檬黃色塊時,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
“這是新的探索。”他評論道,語氣中帶著欣賞,“能告訴我這些黃色的意義嗎?”
車雋妍思考了片刻:“它們像是...記憶中的光點。不是現實中存在的色彩,而是某種情感的象征。”
林翊走近細看,手指虛指那些黃色區域:“我注意到你把這些黃色放在構圖的視覺焦點上,但用量很節制。這種克制反而讓它們更加引人注目。”
“太多會破壞灰色的韻律。”車雋妍解釋道,“就像音樂中的強調音,太多就會失去效果。”
林翊走到鋼琴前,彈奏了一段簡單的旋律,然后在某些音符上加重力度:“就像這樣。適當的強調會讓平凡的旋律變得生動。”
車雋妍點點頭:“是的。這些黃色就是視覺上的強調音。”
接下來的會談圍繞著這種新的色彩探索展開。林翊沒有深入探討黃色可能象征的心理意義,而是專注于藝術表達本身的技術和美學問題。這種專業而保持距離的態度讓車雋妍感到安心,卻又有一絲莫名的失落。
會談結束時,林翊似乎不經意地提到:“我妹妹說你的陶碗燒制得很成功。她很喜歡那種有機的形態。”
車雋妍微微驚訝:“你看到了?”
“她發了照片給我。”林翊的耳尖微微發紅,“她說很有藝術感。”
回公寓的路上,車雋妍一直在思考那種檸檬黃的意義。為什么是這種顏色?為什么是現在?
路過一家花店時,她被櫥窗里一束明亮的黃色郁金香吸引。幾乎是無意識地,她走進店里買下了那束花——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購買鮮花。
回到家,她把郁金香插在林棉送的陶罐里,放在窗臺上。明黃色的花朵在陽光下幾乎發光,為灰調的房間帶來一抹難得的色彩。
整個周末,車雋妍都在與檸檬黃對話。她嘗試在不同的灰色背景上使用這種顏色,測試不同的比例和布局。有時黃色只是細微的點綴,有時則成為畫面的主導。
她發現,隨著黃色的用量和位置變化,整幅畫的情感基調也會改變——少量的黃色帶來希望感,過量的黃色則產生焦慮感;放置在畫面中心的黃色顯得自信,而邊緣的黃色則暗示著不確定性。
周一下午,車雋妍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走在一片灰色的森林里,每棵樹都發出不同的聲音。在森林深處,有一棵散發著柔和黃光的樹,它的葉子是各種黃色的調色板,從最淺的檸檬黃到最深的琥珀黃。
醒來后,她立即將這個夢畫了下來。不是具象的森林,而是一片灰色的領域中央,有一棵由各種黃色構成的發光樹。這是她生病以來最色彩豐富的作品,但那些黃色并不突兀,而是與灰色和諧共處。
她將這幅畫拍照發給了林翊,沒有附加任何文字。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令人驚嘆的平衡。灰色賦予了黃色意義,黃色賦予了灰色生命。”
這句簡短的評論準確地捕捉到了她想要表達的感覺。車雋妍感到一種被理解的悸動,那種感覺既溫暖又令人不安。
周五的會談中,林翊對這幅夢之樹的作品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這棵樹看起來既是光源,又是生命體。”他觀察道,“這些黃色不是外來的添加,而是從內部生長出來的。”
車雋妍點點頭:“在夢中,這棵樹在說話,雖然我聽不懂語言,但能感受到那種溫暖和理解。”
林翊沉思片刻:“有時候,我們的潛意識會通過象征與我們對話。這棵黃色的樹可能代表著某種正在蘇醒的部分——那些被抑郁癥遮蔽但仍然存在的活力和創造力。”
會談結束后,車雋妍沒有立即離開。她注意到鋼琴蓋上放著一本樂譜,標題是《光明與陰影的對話》。
“是新作品嗎?”她好奇地問。
林翊微微驚訝,隨即點頭:“是的。受我們上次聯合創作的啟發。”
車雋妍感到一陣微妙的震動。原來那次體驗不僅影響了她,也影響了林翊的創作。
回公寓的路上,她決定去林棉的工作室取回那個陶碗。這次沒有提前通知,只是隨心而至。
工作室里,林棉正在指導一群孩子做陶藝。看到車雋妍,她眼睛一亮,對助手交代了幾句就迎了上來。
“車小姐!真高興您來了!”她熱情地引導車雋妍到陳列架前,“看,您的作品在這里。”
那個小碗單獨放在一個特別的展位上,下面有一個小標簽:“特邀藝術家車雋妍實驗作品”。這個稱呼讓車雋妍既驚訝又感動。
“它比我想象的還要美。”車雋妍輕聲說,小心地拿起小碗。經過燒制,陶土的質感更加明顯,釉色也有著細微的變化。
“因為它有靈魂啊。”林棉笑著說,“對了,哥哥說您最近在畫黃色的作品?太巧了,我最近也在做一個黃色系列的陶藝。”
她引導車雋妍到工作室另一側,那里陳列著一系列黃色調的陶藝作品,從柔和的淡黃到鮮艷的銘黃。
“黃色是光的顏色。”林棉撫摸著一個小碟子,“我總覺得它能傳遞溫暖和希望。”
車雋妍看著那些作品,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原來她對黃色的迷戀不是孤立的,而是一種更普遍的、對光和溫暖的渴望。
離開時,林棉送給她一個小禮物——一個黃色的釉料樣品套裝。“也許您可以用在畫作上?不同的黃色有不同的質感呢。”
回公寓的路上,車雋妍抱著那個陶碗和釉料套裝,心中充滿了一種奇特的充實感。陽光透過塑料袋,在那幾個小釉料瓶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那天晚上,她嘗試將釉料與丙烯顏料混合,創造出新的質感。那些黃色不再平坦,而是有了細微的紋理和光澤變化。
她在“微小勝利”筆記本上寫下:“嘗試了新的材料,沒有害怕失敗。”
放下筆,她走到窗邊。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燈火閃爍。那些燈光不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有著明確色彩和位置的光點。
車雋妍忽然意識到,也許抑郁癥康復不是關于消除灰色,而是學習如何在灰色中看見并珍視那些光點——無論它們多么微小,多么短暫。
就像那些畫作中的檸檬黃,它們不是對灰色的否定,而是與灰色的對話。在這種對話中,兩者都獲得了新的意義和價值。
而那種對檸檬黃的迷戀,也許正是內心深處對生命和光的渴望,正在以色彩的方式蘇醒和表達。
最暗的陰影旁邊,總是有著最亮的光。但也許,真正重要的不是光與影的對立,而是學會欣賞它們之間的對話——那種永恒而美麗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