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商業倫理學:全球視野與本土重構
- 呂力 黃海嘯 程江 劉海波 王千 曹振杰 楊良成 施飛峙
- 13727字
- 2024-12-02 16:12:20
第三節 高峰之后:商業的內卷與停滯
唐宋時期的商業是我國商業史上繼春秋戰國之后的又一個發展高峰。“抑商”政策開始松動,商人群體壯大,甚至一些女性、僧侶、士大夫家人也加入經商行列,職業商人和兼職商人數量增加,商人活躍在全國各地,社會地位和社會影響有所提升。政府所制定的有關市場組織與程序的規則開始松動,商業狀況逐漸依賴于更高水平的私人交易與商業交換,交易場所的形成更趨自由,商業貿易進一步滲入農村地區。唐朝在隋朝經濟初步繁榮的基礎上,商業進一步發展,為兩宋的商業繁榮創造了良好的物質條件;有宋一朝,開國即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取恤商政策,商業環境最為寬松,后逐漸允許商人子弟科考取士,是春秋戰國之后商人受歧視程度最低的時期。北宋與南宋盡管經歷了諸多戰亂,商業發展的勢頭仍然不減,并且創造了更加輝煌的業績,在商人群體規模擴大、結構多元的同時,商人的組織化、專業化程度大幅提高,商業行會興起。有的商業行會也吸收手工工匠參加,有的出售自制產品的工匠也以商人的身份加入某一商業行會。這不僅穩定和擴大了商人隊伍,而且促進了工商一體化。商業行會在保護同行商人利益、應付官府交涉事務的同時,規范了職業行為、提升了職業操守和信譽,逐漸發展成自律自強又能反哺社會、造福一方的商幫組織。
在商業文化及商業倫理方面,由于受到盛唐和大宋開放、向上、活力等整體要素的正向影響,商人群體也積極有為、事業紅火,整體文化水平和道德操守普遍較高。職業商人開始朝行業化、專業化、組織化方向進化,更使其職業水準和質量、信譽水平有了一定組織保障和群體影響。尤其是宋代的恤商政策和逐漸允許商人子弟參加科舉,使商人群體逐漸納入“四民皆本”體系,獲得了基本平等的社會地位和向士大夫階層靠攏、滲透的階層流動機會,整體文化水平和道德情操提升明顯。唐宋開放、寬松的政治氛圍,使比較自由的儒、釋、道各家都對商賈群體“心靈結構”和行為模式有積極影響。如儒家的自強不息、積極進取、宅心仁厚、富潤屋、德潤身、勤勉孝親、誠信為本等義理、信條對商人修養自己、成就大業影響至深;唐宋、明清時期儒家的“道統”思想、理學、心學、實學所倡導的倫理精神都在民間和商人群體中有不同體現;佛教在唐宋大興,佛家慈悲救世、積善行善等信條被不少商人接受并遵行。他們積極投入救災紓困、鋪路搭橋、救助鄉里等慈善活動,展示了商人的社會責任和擔當意識。道家、玄學對商業也有一定影響,商人群體中出現了修道高人。
但是,表面的商業繁榮,背后潛藏著古老帝國的深層危機,《清明上河圖》的作者張擇端就隱約表達了那種經濟與政治巨大張力之下的悖論和諸多矛盾。世遷時移,人心不古,世界在進步,國家治理的邏輯在演變,單純的恤商、繁榮市場已沒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在世界的“近代性”“現代性”面前,古老的中華民族自宋明始就沒有很好地實現自我革命,漸漸與世界的滾滾洪流拉開了差距。當今依然是學術界熱點的“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一說就是在討論“極大繁榮、先進的東方文明為什么自近代走向了落后”?對中國而言,舊社會、舊體制的政治改革沒有跟上時代的腳步,尤其是明清可以稱作歷史的逆流或大倒退。明清的“暴烈”與“專治”程度與“近現代性”格格不入,如朱明皇權可以濫殺功臣、異見者乃至無辜,朝堂上可以任意庭杖、羞辱官員、士大夫。在長達13年的文字獄冤案中,多達幾十萬文人被其羅織罪名,投入大牢,死于非命。沒有開放創新、政治清明和近現代市場與商業制度改革,就不可能有真正與其匹配的正義、公平、高效的市場經濟,也就不可能真正持續提升生產力水平和推動社會繁榮、進步。所以唐宋商業極大繁榮、商人極其活躍之后,便是明清的集體內卷和倫理文化的倒退和僵化。
一、唐宋盛世:繁華中的新商業文明曙光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杜甫
回溯中國古代文明史,唐宋兩世以其在經濟、文化、政治等各方面所取得的卓越成就秀冠各朝各代。雖千年已過,盛世風華皆成往事,但當我們置身于中原大地上的諸多故都王城時,閱讀著彼時如此多“東京夢華錄”般的京城大都市繁華描述,仍能在散布其間的歷史遺跡中窺探到昔時的盛世榮光。古老的歷史車輪行至唐朝,社會的發展出現了較大的飛躍,中國迎來了歷史上的第二個盛世。
《貞觀政要》記載“上不信則無以使下,下不信則無以事上,信之為道大矣”,這說明當時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是遵從儒家“仁義禮智信”價值體系的。對于商人群體而言,多知“倉廩實而知禮節”“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大唐商業的興盛、市場的繁榮、政策的開放,讓整個商人群體整體文化水平有所提高,道德操守有所進步。最主要的表現就是誠信文化氛圍保障了大運河和絲綢之路加持的國際大市場商品交流暢通,儒家誠信文化深入人心、廣泛傳播、蔚然成風。加之佛教在唐朝的影響逐漸廣泛深入,不少商人信佛后慈悲為懷、行善積德、恤鄉紓困。
(一)唐代商人代表
1.王元寶
唐玄宗時代的富豪王元寶,本名二狗,從事長途販運的業務,后成為開元時(公元713—741年)長安大富商,富甲一方。唐玄宗(公元712年—756年在位)曾經召元寶進宮,詢問他到底擁有多少家財。元寶大言道:“臣請以絹一匹系陛下南山樹,南山樹盡,臣絹未窮。”玄宗得出的結論是:“我聞至富可敵貴”。據說他用金銀裝飾居屋,墻壁上涂以珍貴的紅泥,時人稱為“王家富窟”,其“器玩服用,僭于王公”。意思就是說他的吃穿用度比王公貴族還要奢侈。最富有的商人是這樣的奢侈景象,手底下的家丁都過得比尋常官員好些。公益事業也是其支出的一部分。據史書記載,每年大雪之際,他都會讓仆人到巷子里掃雪,并拿出餐具酒炙,為來往之人作驅寒之用。每年的科舉考試之前,眾多士子都會受到王元寶的款待。
2.竇乂
竇乂是陜西扶風縣人,他的伯父和舅父都是唐朝政府的高級官員,算得上是家世顯赫。可誰也沒想到,竇乂從小卻對經商產生了極大興趣,他把孔子弟子中善于經商的子貢當作自己的偶像。商人在中國古代的社會地位比較低,竇乂的經商理想大概未能得到家人的支持,所以年少時的竇乂只能暗中籌劃,等待時機。竇乂遇到一個胡人名叫米亮,此人當時饑寒交迫、難以生存。竇乂“凡七年,不之問”,長期慷慨地資助他錢財。這件仁義之舉給竇乂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商業收益:經米亮建議,竇乂買下了崇賢里的一所宅院,院內有一個搗衣砧,乃是價值連城的真玉,獲利數十萬貫。竇乂將這座宅院送給了米亮,以答謝他的指點。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竇乂既定的人生目標就是成為一個端木賜式的“儒商”,因此他將錢財用于仁義行善、救助弱者,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說明他已經將此作為一種職業信念,采取“寓利于義”的商業經營方式。唐宋商人多在買賣時提倡“不欺瞞、重信義”。
3.李玨
《太平廣記》記載:有一個名叫李玨的揚州米商“世居城市,販糴自業”,15歲就從父親手中接過生意——販運大米。有人來買米了,李玨就將升、斗(計量容器)拿給消費者自己操作,即使有人多占一點他也不在意。最可貴的是,無論市場上米價跑風上漲還是跟風下跌,李玨都采取一種定價:“一斗只求兩文利”,且賺到的錢大部分用于供養父母。天長日久,生意做得越來越紅火,家庭生活也是“衣食甚豐”。李玨的父親感到奇怪:大凡做販米生意的,從來都是出升入斗、出輕入重,才能賺到更多錢,雖然偶爾也會被官府查處而吃官司,但鋌而走險的大有人在……我兒子是不是也屬于這一類奸商?李玨一五一十地告訴父親,他的生意經是多年堅持薄利多銷。隨著名氣越來越大、信譽越來越好,生意也就越做越紅火,李玨一直到80多歲仍然從事大米生意。如果不是十分重視商業信譽,是很難開出“百年老店”的。
4.宋清
文學大家柳宗元的書籍中曾經描述了一位重誠信的商人。這名商人叫宋清,是一位藥商,經商四十年從來沒有販賣過任何假藥,也從不曾缺斤少兩。他注重藥材的品質,絕不以次充好,藥材價格再高也只買正品。當時,許多大夫都稱贊他的藥材品質好,稱贊他為人誠信,恪守商業道德,因此常常在他家買藥,許多病人也是如此。在此基礎上,宋清樹立了自己的品牌。他深知“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的道理,提供賒賬服務,對于那些路途遙遠不認識的商家同樣如此。長久以往的好信譽,讓他家客人越來越多,生意也越來越好。
(二)唐代商人群體倫理概況
1.勤奮敬業,吃苦耐勞
《史記·貨殖列傳》:“無財作力,少有斗智,既饒爭時。”司馬遷在此總結的商人奮斗歷程,形象地展示了他們兢兢業業、吃苦耐勞、精明睿智、勇于冒險抓機遇的職業精神,唐宋明清時代大大小小成功的商人無不如此。唐代“凡東南郡邑無不通水,故天下貨利,舟楫居多”“門泊東吳萬里船”形象地描述了他們居無定所、四海漂泊、為逐利甘冒千難萬險的行業精神。儒家講“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勤勉力行,自強不息”,勤勞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也是商人積累財富的一種重要手段,是一種人格精神的體現,也是中國古代商業倫理精神一貫倡導的美德。唐宋明清,商人文化水平逐漸提高,儒釋道經典多有影響。商人接受了儒家文化的熏陶,那么他們的做事哲學就是來自儒學的,他們的行商原則也是這種文化的反映。
2.見利思義,仁義治商
商人謀利,天經地義。但如何謀,拿什么謀,謀多少,向誰謀,謀了如何用等問題卻需要思辨。孔子講“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見利思義,義然后取”。如上文已介紹的藥商宋清和《太平廣記》記載的竇乂“仁義治商”的故事。
3.誠實守信,疏財重義
儒家講“誠外無物”“人無信不立”。對于商人來講,不講誠信就沒有口碑和信譽,雖花言巧語會賺一時小利,但要想長期經商做成大賈就非常之難。唐代商人在積累大量的財富、成為富甲一方的豪紳的過程中,不僅在從商取利中講求“仁義”,而且在社會實踐活動中同樣重視“仁義”。唐玄宗時的巨富王元寶“每至冬月大雪之際,令仆夫自本家坊巷口掃雪為徑路,躬親立于坊巷前,迎揖賓客,就本家具酒炙宴樂之,為暖寒之會”。長安的富家子劉逸、李閑、衛曠,“家世巨豪”“好接待四方之士,疏財重義,有難必救,真慷慨之士,人皆歸仰焉”。
4.精明果敢,險中求勝
商人買賣貨物,靠的是對市場的準確判斷和勇敢決斷,為了爭取到更大的物質利益,他們不得不身犯險境,以取得競爭上的優勢。商人的膽識必然包含冒險精神。唐宋的開放造就了更大更復雜的各級市場,以絲綢之路為主的海外商路更是危機四伏、艱難險阻,面對商機需要商人險中求勝、勇敢睿智。杜牧《上李太尉論江賊書》載:江淮一帶有“劫江賊”,他們結為幫伙,“劫殺商旅,嬰孩不留”,甚至“白晝入市,殺人取財,多亦縱火,唱棹徐去。……江南江北,凡名草市,劫殺皆遍,只有三年再劫者,無有五年獲安者”。這些人十分猖狂,經常打劫商旅,甚至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他們還劫掠草市上的財物,商人的人身安全根本得不到有效保障。唐人劉駕在《賈客詞》中也有對商人境遇的描寫:“賈客燈下起,猶言發已遲。高山有疾路,暗行終不疑。寇盜伏其路,猛獸來相追。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岐。揚州有大宅,白骨無地歸。少婦當此日,對鏡弄花枝。”
5.重視文化,擺脫庸俗
唐代雖然開放,但商業畢竟還是四民之末業,一些唯利是圖、薄情重利的奸商使商人的形象頗為不佳。唐代政府及社會一直把商人貶斥為社會的下流,是不體面的人。人們不僅貶抑商人,還把經商貶斥為下賤的職業。盡管如此,在這樣的“抑制”下,商人仍舊能夠發財致富,而實際情況也并不像世人想象的那般齷齪。唐代水運發達,天下商人獲利多出自舟楫,“凡大船必為富商所有”,他們“南至江西,北至淮北,歲一往來,其利甚博”,商人的財富積累來源于他們的勤奮冒險、奔波勞碌。李白在《估客樂》中寫道:“海客乘天風,將船遠行役。譬如云中鳥,一去無蹤跡。”詩中反映了船商的辛苦、無常和忙碌。在不利的社會輿論壓力下,唐代商人依然能夠做到忍辱負重、勤懇敬業,清者自清,不隨波逐流,用自己的能力取得財富。唐代詩人白居易在《鹽商婦》中描述了鹽商之婦的日常生活:“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好衣美食有來處,亦須慚愧桑弘羊。”唐代商人在取得財富積累之后,會購置土地、良田,以顯示其富有。與漢代相似,唐代的那些已經致富的富商大賈,把大量資金用于購買土地,進行土地積聚,仍走著“以末致富,用本守之”,以財結交、富而求貴求顯的傳統路子,從而“富與王者勍”,達到政治上有突破、社會地位能躍升、社會影響能聞達于世的最終目標。《太平廣記》所記載善于理財、牟利發家的裴明禮就頗有計然、范蠡的風范:“(裴明禮)善于理生,收人間所棄物,積而鬻之,以此家產巨萬。又于金光門外,市不毛地。多瓦礫,非善價者。乃于地際豎標,懸以筐,中者輒酬以錢,十百僅一二中。未洽浹,地中瓦礫盡矣。乃舍諸牧羊者,糞即積。預聚雜果核,具犁牛以耕之。歲余滋茂,連車而鬻,所收復致巨萬。乃繕甲第,周院置蜂房,以營蜜。廣栽蜀葵雜花果,蜂采花逸而蜜豐矣。營生之妙,觸類多奇,不可勝數。”[26]
6.專業精神,秉道生財
自先秦計然、范蠡等先商就論證和實踐過商業對自然、市場乃至人心欲求規律性認知的重要性。道義、規律、人心融會貫通是儒道都信奉的“德者得也”,只有“得道”之人才能“厚德載物”、大富大貴。富,靠的是商人的專業精神,他們一般從小就留心商道,刻苦學習,不斷磨煉,終得商道之真經;而貴則是他們基于自身稟賦和后天學習后情商極高,又心慕文雅,不斷向士大夫靠攏的結果。《新唐書》卷181《曹確傳》載:“太宗著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謂房玄齡曰:‘朕設此待天下賢士。工商雜流,假使技出等夷,正當厚給以財,不可假以官,與賢者比肩立、同坐食也。’”說明皇帝認為,工商業者在經濟上的優越性雖然難以遏制,但是可以利用政權的力量從政治上盡力壓制。唐代中期以后,商人的社會地位逐漸提高,主要表現為商人經濟實力的擴大。唐代前期的社會安寧,商稅較輕,在這種格局下,少數商人得以迅速集聚財富,進而在一些商品集散中心城市出現了一批富商大賈。至玄宗時巨富王元寶已能登堂入室,與帝王對話。可見,唐代商人經濟上的富足可以作為一種資本,能夠通向地位高貴之路。根據《開元天寶遺事》記載:“長安富民王元寶、楊崇義、郭萬金等……朝之名寮往往出于門下,每科場文士集于數家。”富商得貴的路徑,一是聚財結交官員士大夫,二是向士大夫看齊,多讀書修身,不少商人不同程度地受到儒、佛、道各家影響,在“富潤屋”的同時,尚能“德潤身”,行善積德、紓困救貧。
二、大宋繁華:商人的“新機遇”及其歷史局限
宋代商業的繁盛達到新的歷史高峰,這是宋代政府采取開明的恤商政策的結果。宋太祖即位,即下詔明令“所在不得扣留旅行,赍裝非有貨幣當算者,無得發篋搜索”。太宗時又下詔:“除商旅貨幣外,其販夫販婦,細碎交易,并不得收其稅。”“兩浙諸州,紙扇芒鞋及細碎物,皆勿稅。”之后真宗、仁宗又屢下詔令,減免了許多雜稅。宋代是一個商品經濟大發展的時代,政府開始實行恤商政策,免除了一些商稅。政府不但不歧視商人,還盡量保護商人利益,有時還允許商人做官,商人的社會地位也隨之提高,當然就調動了廣大商人經商的積極性。北宋初年,帶有抑商色彩的坊市制度被完全取消,城內的市場也不再由官府設定,商人們甚至可以自由地選擇交易的時間和地點,交易的場所大大增加。北宋還首次在縣以下的商業繁榮地設立鎮市,變軍事設防區為商業貿易區,這是中國古代商業的一次重大的變化。[27]
(一)宋代商人文化及商業倫理狀況
宋代商人文化水平普遍提高,職業商人組成結構的改變自在情理之中。宋代商人不少出身于讀書人。有關事例很多,如黃庭堅在宋神宗時有詩云:“諸生厭晚成,躐學要儈駔。”諸生不按規律循序漸進地學習,嫌中進士入仕耗時且艱難,急著當商販掙錢[28]。宋代的商人地位是有所提高的,而且商人們普遍擁有更高的社會責任感。其商業文化及倫理特色主要表現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商業繁榮,商業文化開放,為商業發展提供輿論和理論基礎,讓宋代的商人將目光轉向了士大夫。通過模仿、結交、加入士大夫群體,努力爭取與其經濟地位相稱的社會地位,這構成了獨特的宋代商人圖景;商人地位空前攀升,士商之間開始不斷地融通、趨合。第二,商人文化水平提高,儒、佛、道都有影響,其中儒家講“人無信不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注重誠信和社會責任擔當。儒家士大夫也支持商業變革,在輿論上支持商人社會地位的提高。如范仲淹說“上以利吾國,下以藩吾身”,就是國家上層統治階級以利益立國,底層百姓以“商”翻身,這對商人的社會價值做了積極的肯定。與唯利是圖的奸商不一樣,宋代商人以“儒商”為“修身養性”的方向,以崇尚信義為安身立命之本、信譽至上為經營之道。宋朝著名的大商人,如陶思翁、姜八郎、沈硅、楊文昌等,都是以誠信作為自己的行商之道和立身之本。佛教在宋代影響廣泛,佛家慈悲為懷,慈善信義者多。商人階層常常整個家族信奉佛教,一求行善積德,為子孫和來世積福;二是祈求佛祖保佑自己升官發財,消災避禍。當自然災害發生的時候,往往是那些有佛教信仰的富商大戶最快響應朝廷招募和號召,積極捐錢和納物。一些商人熱心于社會慈善活動,雖純粹是一種個人的行為,但也體現了我國自古推崇的“樂善好施”美德。
(二)“國家交子”及“團”“行”“市”“作”等商業組織有助于商業誠信的建立
隨著“交子”[29]越來越廣泛地使用,一些商鋪聯合起來,形成專營“交子”發行和兌換的商鋪聯盟,并在各地設立分鋪。“政府交子”深受人們歡迎,尤其是那些從事跨地區貿易和跨國貿易的四川茶葉商人。在很多情況下,“政府交子”是溢價交易的。當宋朝宣布流通中的“政府交子”和“錢引”作廢時,社會動亂和經濟危機就爆發了,危機動搖了宋朝政權。其間,坊市制度的崩潰,海外貿易的興盛,城鎮經濟的快速發展,貨幣制度的飛躍,商業信用關系的擴增等,都是宋代政府商政全盤影響市場信用、商人倫理體系的歷史證明。同業商家互幫互助,限制惡性競爭,保證市場經營穩定,有助于穩固誠信商業文化。商業組織可以調動許多資源幫助處于困境的商家,也可以嚴懲背信棄義、違反行業道德規范的商家。當時來中國進行貿易的阿拉伯人就曾一致夸贊中國商人,其中有一位說:“中國人在金錢交易和債務方面誠實得無可挑剔。”我們所熟知的馬可·波羅在宋朝滅亡后來到杭州,仍然贊許:“他們(指中國人)無論在經商活動方面,還是在制造方面都誠實可信。”說明即便當時的商業已經大大衰落了,但是經商的良好風氣依然保留著。
作為新的歷史進步的宋代商業無疑取得了巨大成就,商業倫理也取得了一些進步。但總體來說,對商人的歧視性政策及道德“矮化”已經大大弱化,政府還制定了很多有利于商業發展的制度。然而,政府政策的不穩定、依然存在的歧視性政策,使得商人階層沉浮不定。比如榷場的關閉等政府抑商措施,引起商人采取違規違法的非制度化行為進行抗爭,非制度化行為又造成社會風氣敗壞,買官賣官現象嚴重,奢靡之風盛行。社會上出現了泛濫的造假行為,一些明清小說對商人勾結官府、欺行霸市、生活腐化、重利忘義、造假賣假等劣行有大量描寫。也有不少非法商人借助權力、金錢、關系、人情等資源或媒介,采用制度外的手段進行利益博弈。很多女性也加入從商隊伍,“嫁作商人婦,牙籌學算商。元來有胎教,生子肖弘羊。”[30]這些都反映了宋朝商業繁盛背后深層的政治危機,這些危機發作必然導致商業乃至整個國家的大崩盤。
三、“大分流”之明清:商業的張力與倫理的僵化
明代商業發達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存在著民商、官商、徽商、牙商等多種商業形式。民商主要利用自己的資金、勞動和店鋪等進行商業買賣活動。其特點是小本生意,店鋪數量多,遍及全國城鄉,擁有百萬或千萬資財的富商不計其數,如明代中期的大鹽商譚景清、大珠寶商屠宗順、大木材商王天俊等,都是富商巨賈的代表人物。各地大小商人分別從事絲綢、棉花、布匹、瓷器、紙張、糧食、糖、茶、染料、藥材、鐵制品等工農業產品的貿易,從中牟利。官商,又稱“權貴商業”,是指明代封建貴族、官吏等經營的商業。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權貴官吏的貪欲與日俱增,因此明代中期以后,權貴官吏不顧明政府的禁令和限制,紛紛從事工商業經營活動,在各地建立皇店、王店、官店、店鋪、“塌房”(即貨棧)等組織。官商一般依靠官方特權,專營鹽業等暴利行業;壟斷對外貿易,控制邊境貿易;從事販造錢鈔等活動,并且營私舞弊。
徽商是明代安徽省徽州府籍商人所組成的商人集團。徽商為了從事商業經營活動,在各地重要城市建立了店鋪。在徽商中,擁有十萬、百萬、千萬資財的富商巨賈不計其數。徽商吳養春是擁有資本百萬的大鹽商;徽商李元祥是擁有巨額資本、店鋪連城的大商人。所謂牙商,又稱中間商,就是指在商業活動中,為買賣雙方促成交易,從中收取傭金的中間商人。由牙商所組成的組織,就稱之為牙行。明代商業行會很發達,他們制定自己的行規,約束商會會員的行為。在明代社會中,商業行會在反對皇權統治階級壓迫、權貴商人剝削,促進商業發展等方面起過積極作用,但行會具有壟斷性,因此,隨著明代商品經濟與商品交換的發展,行會逐漸成為生產力提高和商業發展的障礙。在明代資本主義萌芽的條件下,商業行會的作用日益衰落。
著名漢學家卜正民在其經典之作《縱樂的困惑:明代的商業與文化》中寫道:“明中晚期的中國經歷了一次經濟變革,商業的蓬勃發展,促使社會、文化發生一系列的變化。明初朱元璋為小國寡民之鄉一手打造的通信網絡,成了商業世界賴以成長的奠基石。人們追逐著時尚,享受物質的愉悅。富商巨賈把手中真金白銀,換作進入上流階級的通行證。在明末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金錢似乎成了籌碼,舊有的社會身份乃至道德的界線,都模糊得讓人困惑。”[31]
明末清初大思想家黃宗羲也曾說,明代皇帝對士以“奴婢”蓄之,怨憤之情溢于言表。這種極端道德主義的更大危險,在于模糊了“仁”與“暴”的區別。很多有識之士察覺到了當時士風民俗的普遍殘忍與嗜殺。王夫之一再強調“戾氣”的對立物,強調“中和”之境、“熙熙和易”。同時期的文人則以其他表述呼吁著以“富有日新”來救治時代的畸形與病態,其中正是信念和反抗命運的意志體現[32]。這些論述為我們理解明清商業環境提供了歷史參照。
(一)社會敗壞,商業腐化
明代商業繁榮,明代的城市人口急劇膨脹,城市生活無比熱鬧,北京、南京等大城市,人口早已突破百萬。繁榮的外表下,卻是一個腐敗且效率低下,已似一盤散沙的王朝。
明代史料《五雜俎》里就記錄了“超級城市”北京城的槽點。曾經在很多中外史料記載整潔、衛生的北京城,但晚明時的衛生條件卻已惡劣到“市場上多糞穢”的地步。特別是每到夏天時,一場雨水過后,街面上蒼蠅蚊子亂飛。于是年年夏季,北京城的瘧疾等疾病肆虐于坊間。
歐洲傳教士克魯士曾在明嘉靖年間游歷中國東南地區的廣州等地,在其專著《中國志》中克魯士記載,當時的明朝農貿市場上,賣牲口的為了給牲口增加體重,上市時拼命給牲口喝水。賣雞時更是簡單粗暴,直接給雞灌砂子——就為多賣幾個錢。嘉靖年間,明朝史料《賢博編》里就把明朝的“造假風”講得繪聲繪色:明朝假冒偽劣貨物充斥的城市,包括南京、北京,還有蘇州。別說充斥著日常各種百貨用品殘次品,就連這些城市里賣楊梅的,都是把生澀的楊梅直接拿大棕刷用墨刷成紫黑色,大模大樣地當熟楊梅賣。萬歷年間,明朝的“假冒偽劣”風氣越演越烈。當時的《天下水陸路程》等圖書里專門有提醒:做生意的從常州到浙江,一路都要謹防騙子。到處是“接客之徒誆誘”,稍不留神就要被坑。蘇州閶門商業區看似琳瑯滿目的各種貨物,更要“不識休買”——簡直假貨扎堆。看過這誠信度急劇下跌的記載,也就不難理解,明末天下大亂時的各種坑事。《天下水陸路程》記載,如果從徐州到北京,一路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因為“響馬賊”隨時都會出沒。從北京到江西,從廣東到浙江,都必須白天趕路,絕對不能走夜路。尤其恐怖的是湖口的強盜:一路上別的地方的強盜都是拿了錢就罷休,唯獨湖口的強盜,卻是拿了錢也要殺人,做事十分血腥。河北任丘等地的富戶士紳,都是馬賊的“窩主”。山東當地的大戶,更常扶持“響馬”。到了崇禎年間時,北京郊外玉河橋一帶竟然賊寇出沒,商旅夜行至此,大抵在劫難逃。
(二)商幫文化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商幫文化也是中國文化重要的一部分。中國商人歷史上可稱得上“幫”,是在明朝。明清以來,中國商業史上出現了一個顯著的、前所未有的現象——區域商人的崛起!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區域商幫,次第登上歷史舞臺。明清尤其是清代以來,區域商人不再零星存在,而是更多地以群體性的形式出現。他們不僅影響本地,還輻射全國,具有了跨區域的影響力。每個區域商幫還出現了一批標志性、領袖型人物,并以區域或行業為區隔,建立起了一批形形色色的行會,又在20世紀初衍生出商會這個新形態。張海鵬主編的《中國十大商幫》介紹了山西晉商、徽州徽商、衢州龍游商幫、陜西秦商、山東魯商、寧波浙商、洞庭蘇商、江西贛商、福建閩商、廣東粵商十大商幫。其中晉商、徽商、潮商勢力最大,是最具影響的三大商幫。作為中國歷史上明清時國內最大的、最耐人尋味的商幫,晉商較早地拉開了中國商幫史的大幕,在商界活躍了五百多年,足跡不僅遍及國內各地,還出現在歐洲、日本、東南亞和阿拉伯國家,完全可以與世界著名的威尼斯商人和猶太商人相媲美。
作為最早的晉商主體,山西鹽商受益于朝廷邊區屯軍的國防政策和率先在山西開展的開中納糧的鹽業政策。晉商規模如此之大,延綿時間如此之長,經商領域如此之廣,靠的是晉商自己的經商秘訣:一方面,以地域和血緣關系為紐帶,凝聚本幫商人的向心力,用傳統道德規范經商的行為,尋求政治上的靠山,庇護本幫的經商活動;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晉商家族的重要傳統——學而優則賈。一般來說,晉商家族中一二流的讀書子弟去經商,三四流的子弟才去參加科舉考試,甚至出現過獲得功名后不做官而從商的進士。正因為如此,晉商的文化程度相對于其他商幫要高得多,他們的經營模式也是同時期最先進的,股份制、資本運作等現代經營方式已經在他們身上萌芽。雖然他們審時度勢,結交權貴,講究多元,采用新型經營手段,注重利用市場信息預測行情,具有一定的近現代商人意識和技能,但因其整體知識結構、智識體系與西方現代商業思潮和市場缺乏深度交流,致使他們的商業行為和商業文化仍然沒有真正走向現代化。
四、傳承與創新:新時代商業倫理精神的重構
回顧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中國商業史和商人群體文化、倫理史,應該說中國文化在源頭上是極其重商的,且基本上自始至終重視商業,部分朝代和歷史階段輕視、貶抑甚至困辱商人。所謂的“農耕文明”“農本商末”是定都中原尤其是與秦漢郡縣封建混合制捆綁的歷史階段性制度演變,完全沒理由一概而論地說“中國自古輕商”“重農抑商”。只有了解中國絕大部分朝代和歷史時段重視商業文明,才能解釋華夏民族大部分歷史階段民富國強、安居樂業、和諧統一。所以我們可以下結論說,中華文化主流并不輕商,并且非常重視“利用厚生”“熏風阜財”“經世濟民”“開拓進取”。但需要高度重視和徹底厘清的是,這種源頭上的“重商”隨著封建王朝的確立和后世專治官僚政府的統治需求,慢慢演化成了“一邊倚重商業,一邊歧視、打壓商人”的奇妙歷史,這種商業悖論幾乎貫穿整個中國傳統經濟時代。分析其原因,中華文明源頭上“重商”確屬“商業商人一體重視”,因為在當時原始經濟條件下,多是開明、精明的部落首領、邦國領袖帶領或鼓勵貴族團隊集體經商。如商朝人以善于經商著稱,從其祖先和部落首領“王亥”就知道商業的重要性,親自帶領商隊外出貿易。在此傳統下,后來商朝都城已成為繁華的商業都市,有“商邑翼翼,四方之極”之稱。春秋初期依然是“官營商業”,民間市井商業依然是自然經濟狀態的初級小市場。春秋后期及戰國,官府控制商業的局面被打破,商人的社會地位有所提高,涌現出許多有名的大商人,“陶朱事業,端木生涯”就是寫照。隋唐時期,農產品商業化程度大幅提高,尤其是茶葉市場廣泛,唐中期政府開始征收茶稅。市場發達,商人眾多,不但有中國大小商人,還有大量胡商、外商。說到商圣范蠡,我們會聯想唐代詩人杜牧的《西江懷古》詩:
上吞巴漢控瀟湘,怒似連山靜鏡光。魏帝縫囊真戲劇,苻堅投棰更荒唐。
千秋釣舸歌明月,萬里沙鷗弄夕陽。范蠡清塵何寂寞,好風唯屬往來商。
翻譯成現代語言大概是:有人以為曹操能以布囊盛沙塞斷長江,這荒唐的念頭真是可笑;苻堅自稱投鞭可以斷流,這口氣也實在狂妄得可以。可是這些荒唐與狂妄的人如今都早已灰飛煙滅,而江上漁歌依然、沙鷗依然,夕陽西下、明月東升,又何嘗因為這些狂人而改變半分?就是那位智謀極高、財富極多,進而運籌帷幄、退而泛舟江湖的范蠡,如今又何在呢?還不是一抔黃土、化為清塵了嗎?只能讓人千載之下感到寂寞而惆悵。江上的好風依然在吹,但曹操享受不上,苻堅享受不上,范蠡享受不上,卻都付與了往來江上的商人。惟有長江依然是長江,它千百年來仍是上連巴蜀漢中、下接瀟湘吳越,洶涌時驚濤拍岸、疊浪如山,沉靜時水光接天、平明如鏡。
詩人不是政治家,更不是經濟學家,雖然對政治人物、富商大賈與歷史跌宕的關系做了自己的思考和感慨,但并沒有給出自己的結論。中國經濟商業史專家李伯重先生說:“中國古代商業的發展與當時的經濟政策密切相關,綜觀中國歷史,從‘重農抑商’到‘海禁’,總體經濟政策的嚴峻,壓制不住商業蓬勃生長的力量。商業發展的軌跡,背后是經濟政策的變遷。讓我們在數千年的歷史洪流中,剖析二者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這種精到的洞見可謂穿透歷史、一語中的:商業的規模、性質及商人整體倫理狀況,與所處時代、當世經濟、商政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邏輯制約關系?二者雙向正相關的朝代是不是都是繁榮盛世?反之,是不是就是暴戾、惡性競爭的亂世,或封閉、內卷、高壓的貧弱之世?這是值得我們持續思考和研究的“中國商業之問”,對這一問題的“真知灼見”是我們今天賡續傳統、持續創新的前提和基礎。
眾所周知,中西方學術界有個共同的熱點課題,就是追問輝煌的東方文明為什么在近代落后了?當代經濟學家梁小民先生研究了大量有關“大分流”的論著,認為美國學者彭慕蘭所著“《大分流》最大的遺憾就是對明清時的社會制度和文化沒有進行分析。不是沒有深入分析,而是完全沒提到。中國明清時代之所以停滯與保守正在于中國的中央集權專制制度一直沒變,而且明清正是這種制度的頂峰”。是的,明清的商政和商業文化不是沒有亮點,商業倫理體系中仍然彌漫一些儒家“仁義禮智信”、佛家的慈悲積善元素,但整體制度沒有進步,缺乏“現代性”,沒能完成政治與商業的“相得益彰”和雙向促進,所以,中國現代商業文明的曙光只能有待新中國才能真正到來。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現為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特聘教授)邱澎生教授認為,明清中國的一些商業城鎮曾經發生經濟組織、經濟法令乃至文化意識形態方面的變動,進而促成當時的制度變遷。邱教授針對蘇州商人團體、蘇州與松江棉布加工業、云南銅礦業與重慶航運業,以及重慶債務與合伙訴訟、明清商業書的傳播等史料進行了大量的個案分析,借以呈現當時中國“經濟組織、法律體系、文化觀念”三者間的密切互動,希望能進而論證這些變化如何共同構成明清中國的“市場演化”[33]。這樣的現代研究有助于培養我們的商業文明理性,讓我們的政治、商業、文化倫理相得益彰、相互成就,成為一個系統理論和方案的有機整體,護衛、支撐國家良性、高效發展,既長治久安又講信修睦、共同富裕,最終生成一套有中國特色的新商業文明體系。
在我國經濟取得國際矚目的巨大成就的新時代,高盛經濟學家雷默(Ramo)總結中國經驗時提出:以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的漸進式改革為特征的北京共識,不僅為世界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和諧發展提供了“中國式經驗”,也對世界范圍內發展中國家的經濟轉型和企業發展提供了一個不同的選擇,提升了中國模式的合法性和世界影響[34]。這種“中國模式”“中國經驗”中體現的商政環境與懂市場、高素養、重倫理、講公益、求奉獻的商人、企業家群體完全是一個相得益彰、雙向正和博弈的過程,其中的經驗值得我們發揚光大和持續創新。
古人云:“人無德不立,國無德不興”。最近三十年,隨著文化視野的拓寬,市場的漸次開放,經濟的快速發展,中國的精英企業家們在豐衣足食后,開始追求知識與意義,注重身心修養,重構精神世界,扮演了傳承中華文明、重構文化傳統、維護社會道德風尚的重要角色。目前,傳統文化得到了社會各階層廣泛的提倡,出現了“文化熱”“國學熱”和“儒學熱”的可喜現象。基于“商業倫理精神匱乏,社會責任認識偏頗”的現狀,以及公眾對道德回歸的強烈渴望,加之環境治理的緊迫性等全球性癥結,中國政府有關部門聯合中國主流媒體與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于2009年共同發起創立了“世界商業倫理大會”國際論壇,使命是“重塑商業倫理,振興人文精神,守護自然生態”。2018年中國管理模式50人+論壇(C50+)、深商總會、深圳市商業聯合會發布《新商業文明倡議書》提出,技術驅動和哲學驅動正在重構商業文明,如何在新商業文明框架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時代面臨的最大課題。從個人的角度講,新商業文明應完善個人心性;從社會的角度講,新商業文明應該促進社會進步,為社會創造福利。《新商業文明倡議書》同時倡議:“從我做起,遵循天理良知,以信任創造價值,以科技賦能商業,共建誠信、責任、開放、合作、共享的新商業文明,共同推動管理進步,共創未來美好生活。”“儒商”就是認同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的基本道德倫理,并且以儒家核心價值觀從事企業的知識人。儒商是關切政治、參與社會、重視文化、尊敬宗教的現代企業界的公共知識分子。如果說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倫理則是這種靈魂的表達形式,二者互為表里并構成一個國家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的深層支撐。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斷前進的新時代,我們要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繼承革命文化,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更好構筑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商業繁盛是國家經濟的基石,商業倫理的創新性轉化與創造性發展必然要賡續傳統,面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