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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水利文明即將崩潰

第一章 水,起初即存

地球歷史上有一個巨大的謎團:生命是如何誕生的?最早的一條吸睛的線索在《圣經·創世記》開篇就出現了。什洛莫·伊茨哈基是法國11世紀著名的猶太教拉比,他對《塔木德》的點評至今仍是《圣經》經文詮釋中的權威。拉什指出,《圣經》中關于創世記載的描述承認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即起初是有水的,水在神創造天與地之前便存在了。[1]《創世記》開篇即表明“起初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2]

神將水分為上下,創造了天地和晝夜,并將地與海分開,讓各種生物在地球上生養。神最后且最珍貴的造物是照著自己的形象,用地上的塵土造出亞當,取亞當身上肋骨,造出夏娃。

關于創世之前已有水的記載并非只此一派。更早的古巴比倫文明也講述了類似的創世故事。世界各地的創世故事中也有類似的情節。最近,科學家開始揭示宇宙形成與演化的奧秘、太陽系和行星的奧秘,以及水在宇宙的演化中所起的作用,古老的水的故事開始引起人們的興趣。

這些地球起源的敘事將水的存在放在創世之前,它們也因為地球水圈發生的劇變而具有了存在的重要意義。工業生產中燃燒化石燃料產生的二氧化碳、甲烷和一氧化二氮導致全球變暖,影響了地球的四個主要圈層——水圈、巖石圈、大氣圈和生物圈,其中對水圈的影響最大。地球生態系統在全新世,即過去11000年里,都在溫和的氣候條件下發展,但隨著氣候劇變和水域的再野化,地球生態系統正在崩潰,將地球帶入第六次生物大滅絕(地球上一次經歷生物大滅絕是在6500萬年前)。

難怪科學界正瘋狂尋求了解地球水圈的內部運作及其對巖石圈、大氣圈和生物圈的影響,以便更好地適應下列情況:不斷變化的洋流和墨西哥灣流,上一次冰期殘余的冰川融化對陸地和海洋的影響,地球構造板塊的分裂與移動情況,地幔釋放的地震災害,以及數千座休眠火山急劇增加的噴發可能性。

水主宰了地球,如果對這一點還存在任何質疑,不妨想想一些科學研究的一個新發現,即水的分布狀態已經改變了地軸的傾斜度,[3]而且20世紀90年代以來地軸的傾斜度一直在改變,原因在于氣候變化引起的地球變暖正在迅速融化北極地區更新世殘余的冰川和冰蓋。大量的水被釋放并流入海洋,改變了地球質量的分布,從而改變了地球繞軸旋轉的角度。[4]

新的研究還發現,為滿足80億人口不斷增長的農業需求,近年來人類對地下水的大量開采也對水的分布產生了影響,這“足以使地軸發生偏移”。2010年,印度抽取了約3483億立方米地下水。盡管氣候變化所導致的地軸傾斜度的變化極小,可能只是在時間的推移中輕微地“使每天的時長改變1毫秒左右”,但這已足以讓人類對水的作用及其對地球的巨大影響感到敬畏。[5]

科學家們正在探尋的問題是,起初的水從何而來?它們是如何構成的?長期以來,天文學家一直認為水在宇宙中無處不在,地球上的水是39億年前主要由冰組成的彗星大規模轟擊當時新形成的地球帶來的。然而,新的研究傾向于認同水的另一個來源,即從地表深處的熔巖中滲出。[6]最近的研究還表明,古老的地球可能是一個沒有陸地的水世界。[7]

目前科學界尚未完全搞清楚水與地球生命演化之間的關系,但事實上,所有物種主要都是由水組成的,這些水都來自水圈。這一切都讓我們想起伊甸園中的亞當,長期以來我們一直認為他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的。實際上,精液的成分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水,胎兒也是在水中孕育出來的。有一些生物超過90%的體重來自水,一個成年人的體重就有約60%是水。[8]心臟約有73%是水,肺有83%是水,皮膚有64%是水,肌肉和腎臟各有79%是水,骨頭有31%是水。[9]血漿是一種淡黃色的混合物,用于輸送血紅細胞、酶、營養物質和激素,其中有90%是水。[10]

水在管理生命系統的秘密方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個中細節令人嘆為觀止。

(水)是每個細胞生命中的重要營養物質,它首先是構成細胞的材料。通過出汗和呼吸,水能調節體內溫度。為身體提供能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在血液中依賴水進行代謝和運輸。(水)通過排尿,幫助身體清除廢物。(水)還可以充當(大腦、脊髓和胎兒的)減震器。(水)能形成唾液,還能潤滑關節。[11]

每天24小時,水不間斷地在我們體內流入流出。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身體這個半透水開放系統將來自地球水圈的淡水引入體內,幫助我們執行生命機能,之后又將其送回水圈。如果要尋求證據表明人類以及所有其他生物的身體是一種流體活動模式,而非固定結構,像一個獲取能量并排泄熵廢物的耗散系統[12],而非獲取外部能量來供給內部的封閉系統,那么水的循環和回收便是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毋庸置疑,水就是生命。如果沒有食物,我們可以堅持三個星期,但若是沒有水,我們平均只能堅持一個星期,之后就會有生命危險。而如今,水循環正以我們難以理解的方式發生著劇變,改變了地球上其他三大圈層的動態關系以及人類和其他生物的生存前景。其實,人類在有文字記載以前就曾經歷過這樣的困境。

史前記憶與第二次大洪水

說到人類最早的回憶,世界各地口口相傳的多半是大洪水淹沒地球的故事。西方文明所講的,是耶和華降下大洪水,洪水吞沒了所有生命,唯有挪亞與他的家人以及方舟上所載的每個物種(一雌一雄)幸免于難。其他文明也講述了他們自己的大洪水與免于被造化擺弄的故事。近年來,科學界在世界各地發現了在上一次冰期冰川融化引起災難性大洪水的證據。在亞歐大陸、北美洲等地,巨大的冰川堰塞湖融化,釋放出大規模的冰川洪水,原本冰凍的河流沖出堤岸,席卷毗鄰的陸地,吞沒了各種生物。冰川融化引起的災難深深根植于我們的遠古祖先心中,并成為人類口口相傳的第一個歷史記憶。后來,隨著文字的出現,大洪水的故事一直傳承至今。

一萬年以后的今天,隨著全球氣候變暖,水圈再次陷入動蕩。科學家警告我們,未來80年內,地球上高達一半的物種將面臨滅絕的威脅。[13]其中許多物種在地球上已生存了數百萬年!到底是什么導致了當前的大規模物種滅絕事件,科學家正就此展開激烈的辯論。大多數人將責任歸于以化石燃料為基礎的工業時代,大量二氧化碳、甲烷和一氧化二氮的排放導致全球氣候變暖——地質記錄有充分的證據支持這一說法。有些人則認為,今天我們面臨的滅絕事件可以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前后,即地中海地區、北非、印度、中國等地最早的水利文明形成時期。

我們的智人祖先,在95%的發展歷程中,過著與其他生物一樣的生活,覓食、狩獵,不斷適應著季節更迭和自然興衰。[14]在約20萬至30萬年前進化為智人的原始人科物種,生活在一個危機四伏的星球上,經歷了約10萬年的冰川作用期,接著是1萬年以上的變暖時期。上一次冰川融化發生在約11000年前的更新世冰期,那便是我們今天所知的溫暖氣候的開端。隨著全新世的到來,我們的祖先過渡到一種以農業種植與動物馴化為特征的定居生活,進入了新石器時代。這一歷史時期最終演變成約6000年前地中海地區崛起的城市水利文明,古印度和中國緊隨其后。那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突然轉向,從與其他生物一樣適應自然興衰,轉為要求自然來適應我們的欲望和意圖。6000多年后,城市水利文明達到頂峰,最終進入以化石燃料為基礎的工業時代,資本主義興起,全球氣候變暖,地球上的水圈遭遇嚴重破壞。

過去10年中,美國經歷了22次極端天氣事件。這些事件都是由水文循環的急劇再定向引起的,每一次都對環境、經濟和社會造成了超過10億美元的損失。[15]僅在2021年,美國的氣象災害造成的損失就超過1450億美元,包括南方的嚴重寒潮,橫掃亞利桑那州、加利福尼亞州、科羅拉多州、愛達荷州、蒙大拿州、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的大規模野火,席卷西部的秋夏干旱和熱浪,加利福尼亞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重大洪災,各地的龍卷風,4個熱帶風暴和其他7個嚴重的氣象事件。根據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數據,2017—2021年,氣候變化引起的嚴重氣象事件對社會、經濟和環境造成的損失高達7420億美元,這些事件均與水文循環的急劇再定向有關。[16]為了有效降低損失,美國在2021年簽署通過了《兩黨基礎設施建設法案》,指出要減少導致全球變暖的排放,并在未來10年內建設出智能的、高韌性的第三次工業革命基礎設施。但該法案為氣候相關項目投入的資金總額僅為5500億美元。從更直觀的角度說,如今還有40%的美國人生活在“被2021年氣象災害摧毀的縣里”。[17]

更糟糕的是,美國43%的人口所居住的社區依賴老化且破損的大壩、堤防、水庫和人工礁——美國大壩的平均使用時間接近60年,堤防平均使用時間超過50年。[18]這些老舊的水利基礎設施當初設計時并未考慮到今天要抵御不可預測的水文循環帶來的洪災、干旱、熱浪、野火和颶風。當然,美國并非孤例。2022年,一項發表在《水》(Water)期刊上的研究報告指出,到2050年,全球61%的大壩所在的河流將面臨“極端的干旱或洪水風險,或兩者兼有”。[19]每個國家都面臨著類似的困境:是不斷修復和重建水利基礎設施,并在這場博弈中落敗,還是讓水自由流動,從而建立新的平衡?若選擇后者,美國和世界各國政府將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收購和搬遷動員,以期將人民安置在不受災害威脅的地區,讓水域再野化,從而邁出走向生命繁榮新生態的步伐。

不能說我們沒有收到過警告。過去一個世紀以來,偉大的科學家們已經發出過警告,其中包括著名的蘇聯地球化學家弗拉基米爾·維爾納茨基。他在20世紀上半葉就描述了生物圈,并主張水是決定地球生命演化的關鍵因素。大約在同一時期,哈佛大學生物學家和哲學家勞倫斯·亨德森提出,水可能是地球和宇宙中生命活力的必要一環。[20]后來,生物學家林恩·馬古利斯和化學家詹姆斯·洛夫洛克爵士共同提出了被廣泛接受的“蓋亞假說”,認為地球是一個自組織系統,強調人類文明對地球水圈的影響。[21]維爾納茨基、亨德森和馬古利斯所見略同,他們意識到水是地球上乃至宇宙中生命的活力源泉。再后來,來自化學、物理學和生物學領域的其他科學家開始揭示水在以前未被探索的性質。

水生物種:人類如何從深海中崛起

藍色水星球講述的是一個關于地球生命如何誕生的新故事,水作為“主要原動力”,改變了人類對自己、對自己與藍色大星球上其他生物關系的看法。人類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我們由近親——靈長類動物演化而來這一觀念,但最近科學界的發現令人驚心——在漫長的演化故事中,人類最早可追溯到深海里。長期以來,古生物學家們相信,人類的演化最早可追溯到棲息在大洋中的微生物,但在追溯人類譜系方面,這一理論一直缺乏證據支持。

然而,在過去的幾十年里,生物學家開始填補一些人類物種演化缺失的環節,將我們的演化故事追溯到了更遠古的水生記錄中。2006年,芝加哥大學教授尼爾·舒賓在《自然》雜志上發表了兩篇文章,稱他的團隊在加拿大埃爾斯米爾島鳥灣地區挖掘古老巖石時發現了一種生物的化石殘骸,這種生物身長至少2.74米,生活在約3.75億年前,正是地質史認為魚類演化成最早的四足動物的時期。這種奇怪的生物長有魚鱗、尖牙和鰓,但也具有一些只在陸地上生活的動物才有的解剖學特征。舒賓和他的同事將這種生物命名為“魚足動物”(fishapod)。[22]魚足動物頭骨寬闊、頸部靈活,與后來的鱷魚類似,眼睛高高地長在頭上,它的視線能夠越過水面,看向遠方的地平線。這種生物還有一個緊密交鎖的大胸鰭,表明它可能有肺臟,能呼吸。研究人員推測,這種生物的軀干足夠強壯,能夠在淺灘或陸地上支撐住身體。令人意外的發現是,在解剖這個生物的胸鰭時,他們發現了類似四足動物手部的肢端以及腕部和五根指骨,舒賓驚呼道:“這是我們的一個支系!這就是我們的曾曾曾曾表親!”[23]

隨后,2021年,科學家在《細胞》(Cell)雜志上發表的研究打斷了長達160年來學界關于地球生命演化的思考。[24]他們利用在哥本哈根大學和其他研究實驗室繪制的原始魚類基因組圖譜駁斥了傳統的認知,即在大約3.7億年前,一些類似蜥蜴的原始四足動物開始遷居陸地,它們的鰭演化成了四肢和能夠呼吸空氣的器官。新的基因組研究發現,在四足動物登陸之前距今5000萬年左右,魚類就已攜帶能產生肢體形狀的遺傳密碼和用于呼吸空氣的原始功能肺。甚至在今天,仍有一種在江河湖沼之中游弋的古老魚類——多鰭魚,它們的心肺系統有一個與人類一樣的重要器官——動脈圓錐。這是心臟右心室中的一個結構,心臟從這里向整個身體輸送血液。這些關于人類基因組和原始魚類遺傳密碼的發現是非凡的,表明人類與那些在海洋中游弋了數億年的魚類有著共同的遺傳歷史,將我們與演化了億萬年生命的古老水域連接起來。[25]

人是“水之物種”,在我們成為受精卵的那一瞬間就已注定。成年人體內有60%是水,胎兒體內的水占70%~90%,在出生前水的占比會逐漸減少。[26]一萬年前的巖畫記錄了人類古老的祖先以我們今天熟悉的各種姿勢游泳——蛙式和狗刨式等。一枚可追溯到公元前9000年至公元前4000年之間的埃及泥制印章展示了蘇美爾人自由泳的畫面。關于游泳的記載可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找到,這是公元前2100年至公元前1200年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時期的第一部文學作品。[27]

人類的歷史是一段長期沉浸水中的歷史,無論是為了生存還是娛樂。我們飲水、游泳、潛水、漂浮、沉醉、沐浴,參與洗禮儀式和心意更新,與深層精神世界交流,并利用水來管理經濟和社會生活。換句話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水的世界,從孕育到死亡,從身體內部到外部世界。在我們的細胞、組織和器官中,那些組成我們的液態存在的水分子,在我們生前及身后,都會進入其他水體和環境,尋找新的落腳處。如此一來,再聽《圣經》將生命解釋為“塵歸塵,土歸土”的循環時,就會感覺非常奇怪,因為更準確的描述是,在這顆藍色大星球上,生命的日常是從一個液體環境到另一個液體環境不斷變化和再定向的過程。

或許我們與深海祖先之間的遺傳聯系比我們所知的更深,但我們在清醒的時候往往會忽視這一點。我們的許多夢境都與水有關,或者以水為中心主題或象征,水引導著我們在夢里的想象力。帶有水意象的夢境常常涉及人類的親密情感——那些隱藏在潛意識中并激發想象力的恐懼、希望、苦難和期待。例如,精神科醫生通常會將患者關于溺水的夢境解釋為過度緊張的情緒,而將被浸入水中的夢境聯想成一種精神上的洗禮、重生或生命的更新。夢中之水的象征允許潛意識深入探索一個人的心靈深處,這種探索比任何其他媒介都要深入,這表明人類與水的這種交織的關系可能是一種嵌入了人類集體潛意識的記憶。

人類學家米爾恰·伊利亞德記錄了人類直覺上對水作為生命原動力重要性的感覺。他寫道:

水象征了一切潛在的可能性;它是本源,即一切可能存在之源泉……水永遠是有生命力的……在神話、儀式和圖騰中,在任何能找到水的文化模式中,水都具有相同的功能:它存在于所有形式的存在之前,并支撐著所有的創造……與水的每一次接觸,都意味著再生。[28]

我們如何使用語言,往往反映了我們認識自己和與他人溝通最主要的方式。盡管我們通常不會察覺自己有多么依賴象征、隱喻來描述和傳達我們的思想,但象征、隱喻確實就是我們表達自己的方式。著名神學家和哲學家伊凡·伊里奇提醒我們,“水幾乎可承載無限的隱喻”。[29]由此,我們開始理解我們為何對水高度重視。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向他人傳達我們的思想時,作為所有生命之源的水在其中起著關鍵作用。

水的隱喻在每種文化和語言中都存在。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淚如泉涌、破冰、冰山一角、漣漪效應、覆水難收、水深火熱、渾水摸魚、蛟龍戲水、網上沖浪、乘風破浪等等。

人類是陸地生物,因此我們很自然地將綠色空間視為人類的原始居所。在千百年的歷史中,人類至少在有意識的情況下一直執著于對自然風景的認同。我們對水習以為常。我們將水視為一種資源,而不是生命力量,將水視為一種公共服務,而不是我們居住其中的環境。

然而,近年來,各門科學開始關注“水景”,探討它們在定義人性方面的作用。科學家開始發現,在潛意識層面,我們仍然是“水之物種”。現在,在氣候變暖和地球水圈再野化過程中,這一事實正在浮出水面。大氣河,春季洪災,夏季干旱、熱浪和野火,以及秋季的颶風和臺風讓我們意識到:我們與其他物種一樣,居住在一個水星球上。

我們的覺醒喜憂參半。如果說有什么可喜之處,那就是生物學家、生態學家、工程師、建筑師、城市規劃師等,正在重新發現我們與水景的潛意識聯系。盡管水景仍然被視為景觀的附屬物,但我們慢慢認識到,人更深層次的歸屬仍然是水。研究人員開始調查,相對于綠色空間,人類如何看待藍色空間。他們發現,我們對藍色空間的親近感一直存在,只是千百年來被掩蓋了。首先,想想大部分人居住的地方。10%的人口生活在海岸線上,另外40%居住在離海岸線不到97千米的地方。[30]此外,全世界有50%的人口生活在距離淡水水體3000米以內的地方,而只有不到10%的人口居住的地方距離淡水水體超過10千米。[31]

如今地球水圈正在成為氣候變暖的一個不確定因素,藍色空間對人類的療愈效果和健康狀況的影響重新引起生物學家、生態學家、城市規劃師、建筑師以及公眾的關注,盡管新的研究更多地把藍色空間視為綠色空間的延伸,但實際上是水圈孕育了巖石圈,而不是巖石圈孕育了水圈。

波恩大學衛生與公共健康學院的研究人員就多項關于藍色空間對人類健康和幸福影響的研究進行了評述,揭示了置身水中或水上在美學和健康方面的效應。藍色空間的現象學效應,即置身其間的體驗,有著豐富的內容。在這些研究中,當被試者靠近藍色空間時,他們會敏銳地感受到濕度的增加,以及沿著藍色空間公共區域的外圍、上方和里面聚集的野生動植物的豐富多樣。感官的覺醒使被試者沉浸在藍色的環境中。水的顏色、聲音、清晰度、流動以及背景將被試者吸引到另一個現實中。與機械的城市擴張所帶來的刺耳敲擊聲、金屬氣味和氣體排放相比,這一現實更加密集和生動。

在各種實驗中,研究人員發現被試者在藍色空間中的沉浸感更強,能在豐富的水生生物包圍中體會到強烈的活力。尤其是水的聲音、顏色和流動,會引起一系列令人振奮的生理反應,激發被試者產生與藍色水景合二為一的感覺。

這項大型研究的作者們描述了多個關于藍色空間依戀感的實驗,列舉了被試者的一些共同體驗:“人們欣賞水的聲音,并且非常重視這些聲音的多樣性和特殊性,從寧靜的層流聲到充滿活力的咆哮聲,(人們)認為寧靜的水聲具有療愈效果。”水的顏色也會引發不同的情感反應。例如,藍色的水被認為是純凈的,而黃色的水通常不是。藍色的水通常還與涼爽聯系在一起,而帶有咆哮聲和力量感的白色的水則不會。[32]

每個曾經沿著海岸線漫步,看著波浪沖上岸又迅速退回深海的人,可能都曾情不自禁地被深海和遠處的海景所迷住。有誰不曾為浩瀚遼闊的海洋而感動呢?它無邊無垠,讓我們每個人都能思考存在之無限,思考這個看似無限的空間是如何形成的,思考我們每個人應如何融入地球這幅更宏偉的畫卷中。

關于人類與水的關系,一項非常有意思的發現是,在所有歷史時期的文化中,人們都從水環境中尋求療愈感。一項針對患者和學生對墻飾圖片的偏好的研究發現,“水藍景觀一直排名最靠前”。[33]盡管對于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存在來說,水既是媒介又是環境,但我們往往對水在激發地球其他圈層以及支撐人類物種前景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視而不見。已故美國小說家戴維·華萊士分享了一個寓言,一針見血地道出我們與水親密但少有人注意的關系。故事如下:

兩條小魚游來游去,碰巧遇到一條老魚朝它們游過來。老魚點頭示意,對它們說:“早上好,孩子們。感覺水怎么樣?”兩條小魚游了一會兒,最后,其中一條看著另一條說:“水是什么鬼東西?”[34]

水無處不在,每時每刻都在引導著我們的生理存在,以及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具體關系,但由于它是我們生活的媒介,往往不為人察覺。在《景觀與城市規劃》(Landscape and Urban Planning)期刊上的一項研究報告中,作者什穆埃爾·伯米爾、特里·丹尼爾、約翰·赫瑟林頓分享了一些一直存在的關于水的思考。這項研究從水的反射性入手。他們寫道:

(水)能夠幾乎完全反射其表面的光波……表面平靜時,水體能極為清晰地反射出山脈、巖石、樹木、野生動物,有時還有觀察者本人的影像……水體的顏色也受其中懸浮的腐蝕物的影響。科羅拉多河(Colorado River,西班牙語中“colorado”意為“紅色”)就是因其河水攜帶的泥漿顏色而得名……水流經過或繞過障礙物形成的瀑布以及魚類和其他動物在水面上移動會發出聲音……有細微的水滴落下并擊打水面的聲音,有激流的奔涌聲或瀑布的咆哮聲……在大自然中,水填滿山谷,匯聚成湖泊,蜿蜒流過干枯的河道……水可以寧靜并具有反射力,靜止不動……也可以充滿活力,撞出各種垂直或傾斜的水面……水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和塑造著自然景觀,它可以創造出“宏偉如雕塑的環境(比如亞利桑那州大峽谷)”。[35]

作為媒介,水無處不在。如果我們對其習以為常,那是因為就像伯米爾等人所指出的,“水本身沒有形狀,它的形狀取決于容器”。[36]一言以蔽之,水賦予生命一切。

長期以來,地球物理學家一直在思考地核和地幔是否存在水。地幔占地球體積的84%,地核占15%,剩下的1%是地殼。[37]就我們居住的這個星球而言,直到近幾十年,我們對地下發生的事情仍知之甚少。20世紀90年代,有人猜測,在長達數億甚至數十億年的時間里,地表以下約402~660千米的上下地幔過渡帶的主要成分——尖晶橄欖石中可能儲存了大量的水。[38]盡管在地下這樣的深度和極端溫度下,地球物理學家認為這些水可能已經分解為氫和氧,并以化學方式存在于巖石的晶體結構中,但無論是何種形式,它仍是水。

2014年,艾伯塔大學的地質學家格雷厄姆·皮爾遜在巴西的上下地幔過渡帶中發現了一顆微小的鉆石,并在鉆石中發現了一小片尖晶橄欖石,其中含有約1%的水,這引發了學界對地幔和地核中隱藏水量的討論。[39]當時,西北大學地質學家史蒂芬·雅各布森和新墨西哥大學地質學家布蘭登·施曼特組隊合作,在全美范圍內使用由2000個地震儀組成的密集觀測網對地幔進行了調查,在上下地幔過渡帶中發現了大量熔融物質。顯然,按雅各布森的說法,上下地幔過渡帶中充滿了水。[40]

從那以后,地質學家在上下地幔過渡帶發現了更多的水。2016年,雅各布森的團隊獲得了一顆微小的鉆石,這顆鉆石來自地表下約966千米的下地幔,在9000萬年前的一次火山噴發中被帶到地表。這顆鉆石含有鐵方鎂石,它是下地幔的關鍵成分,含水量不足1%。[41]

由于下地幔占據了地幔的一半,雅各布森和其他一些地質學家認為,在地下巖層的層疊之間可能分布著一個海洋的水量。根據推算,雅各布森提出,在全球的俯沖帶[42],“我們有一個海洋的水量,(而)在上地幔中還有一個……我們可以假設在過渡帶中還有兩個”。雅各布森推測,在地殼和下地幔之間可能還有一個海洋的水量,“那么總共就有5個”。[43]

這些關于海下之海的發現,絕非出自內行人的好奇心。俄亥俄州立大學地球物理學家溫迪·帕內羅提醒我們,水會風化巖石,使它們更加松散,“這是板塊運動的動因”。而板塊運動通過在地球各圈層之間循環熱量、水分和化學物質,千萬年來保持地球氣候相對穩定,使地球成為適合生命居住的星球。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物理學家唐娜·希林頓如此總結這些新發現:“水對地球內部的運作和地球表面的運轉一樣至關重要。”[44]這些新的發現正在改變著學界對地球的認知。

[1] Harvey, Warren Zev. “Creation from Primordial Matter: Did Rashi Read Plato’s Timaeus?”Thetorah.com, 2019. https://www.thetorah.com/article/creation-from-primordial-matter-did-rashi-read-platos-timaeus.

[2] Ibid.

[3] Damien Carrington,“Climate Crisis Has Shifted the Earth’s Axis, Study Shows,” Guardian, Guardian News and Media, April 23, 2021. https://www.theguardian.com/ environment/2021/apr/23/climate-crisis-has-shifted-the-earths-axis-study-shows.

[4] Aylin Woodward, “The Earth Has Tilted on its Axis Differently over the Last Few Decades Due to Melting Ice Caps.” March 23, 2023. https://africa.businessinsider.com/ science/the-earth-has-tilted-on-its-axis-differently-over-the-last-few-decades-due-to-melting/jntq86j.

[5] Stephanie Pappas,“Climate Change Has Been Altering Earth’s Axis for at Least 30 Years,”LiveScience. Future U.S. Inc, April 28, 2021. https://www.livescience.com/ climate-change-shifts-poles.html.

[6] Hoai-Tran Bui, “Water Discovered Deep beneath Earth’s Surface,”USA Today, June 12, 2014.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14/06/12/water-earth-reservoir-science-geology-magma-mantle/10368943/.

[7] Juan Siliezar, “Harvard Scientists Determine Early Earth May Have Been a Water World.” Harvard Gazette, November 9, 2023. https://news.harvard.edu/gazette/story/2021/04/ harvard-scientists-determine-early-earth-may-have-been-a-water-world/.

[8] Water Science School, “The Water in You: Water and the Human Body,”U.S. Geological Survey, May 22, 2019, https://www.usgs.gov/special-topic/water-science-school/science/ water-you-water-and-human-body?qt-science_center_objects=0#qt-science_center_objects.

[9] H. H. Mitchell, T. S. Hamilton, F. R. Steggerda, and H. W. Bean,“The Chemical Composition of the Adult Human Body and Its Bearing on the Biochemistry of Growth,” 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 158 (3), 1945: 625–637. https://www.jbc.org/article/ S0021-9258(19)51339-4/pdf.

[10] “What Does Blood Do?” Institute for Quality and Efficiency in Health Care, InformedHealth.org, 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August 29, 2019. https://www. ncbi.nlm.nih.gov/books/NBK279392/.

[11] Ibid.,“The Water in You,”Water Science School. 參見第8條。

[12] 耗散系統(dissipative system),是指在其演化過程中,會有能量或物質從系統內部流向外部環境,導致系統狀態發生不可逆變化的系統。其特點是不能保持在一個固定的狀態下朝著一種傾向于達到平衡或穩定態的方向進行演變。——編者注

[13] “Biologists Think 50% of Species Will Be Facing Extinction by the End of the Century,” Guardian, February 25, 2017.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17/feb/25/ half-all-species-extinct-end-century-vatican-conference.

[14] Vivek V. Venkataraman, Thomas S. Kraft, Nathaniel J. Dominy, Kirk M. Endicott, “Hunter Gatherer Residential Mobility and the Marginal Value of Rainforest Patch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4 (12), 2017: 3097. https://www. pnas.org/doi/10.1073/pnas.1617542114.

[15] Kat So and Sally Hardin,“Extreme Weather Cost U.S. Taxpayers $99 Billion Last Year, and It Is Getting Worse,”Center for American Progress, September 1, 2021. https:// www.americanprogress.org/article/extreme-weather-cost-u-s-taxpayers-99-billion-last-year-getting-worse/;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Billion-Dollar Weather and Climate Disasters: Events.” https://www.ncdc.noaa.gov/billions/events/ US/2020.

[16] Adam B. Smith,“2021 U.S. Billion-Dollar Weather and Climate Disasters in Historical Context.” January 23, 2022. https://www.climate.gov/news-features/blogs/beyond-data/2021-us-billion-dollar-weather-and-climate-disasters-historical.

[17] Sarah Kaplan and Andrew Ba Tran, “Over 40% of Americans Live in Counties Hit by Climate Disasters in 2021,”Washington Post, January 5, 2022. https://www. washingtonpost.com/climate-environment/2022/01/05/climate-disasters-2021-fires/; Alicia Adamczyk, “Here’s What’s in the Democrats’ $1.75 Trillion Build Back Better Plan,” CNBC, October 28, 2021. https://www.cnbc.com/2021/10/28/whats-in-the-democrats-1point85-trillion-dollar-build-back-better-plan.html.

[18] “Dams Sector,” Cybersecurity and Infrastructure Security Agency. https://www.cisa. gov/topics/critical-infrastructure-security-and-resilience/critical-infrastructure-sectors/ dams-sector;“Dams,”ASCE’s 2021 Infrastructure Report Card, July 12, 2022. https:// infrastructurereportcard.org/cat-item/dams-infrastructure/; “Levees.”ASCE’s 2021 Infrastructure Report Card, July 12, 2022. https://infrastructurereportcard.org/cat-item/ levees-infrastructure/.

[19] Jeffrey J. Opperman, Rafael R. Camargo, Ariane Laporte-Bisquit, Christiane Zar., and Alexis J. Morgan, “Using the WWF Water Risk Filter to Screen Existing and Projected Hydropower Projects for Climate and Biodiversity Risks,”Water 14 (5), 2022: 721. https://doi.org/10.3390/w14050721.

[20] Mateo Jasmine Munoz,“Lawrence Joseph Henderson: Bridging Laboratory and Social Life.” DASH Home, 2014. https://dash.harvard.edu/handle/1/12274511.

[21] “Gaia hypothesis.”Encyclopedia Britannica, April 20, 2023. https://www.britannica. com/science/Gaia-hypothesis.

[22] Madeleine Nash,“Our Cousin the Fishapod,”TIME Magazine, April 10, 2006. http:// content.time.com/time/magazine/article/0,9171,1181611,00.html.

[23] Ibid.

[24] Xupeng Bi, Kun Wang, Liandong Yang, Hailin Pan, Haifeng Jiang, Qiwei Wei, Miaoquan Fang, et al., “Tracing the Genetic Footprints of Vertebrate Landing in Non-Teleost Ray-Finned Fishes,”Cell 184 (5), 2021: 1377–1391. https://doi.org/10.1016/ j.cell.2021.01.046.

[25] Ibid.

[26] X. Y. Sha, Z. F. Xiong, H. S. Liu, X. D. Di, and T. H. Ma, “Maternal–Fetal Fluid Balance and Aquaporins: From Molecule to Physiology.”Acta Pharmacologica Sinica 32 (6), 2011: 716–720. https://doi.org/10.1038/aps.2011.59.

[27] From the Epic of Gilgamesh. https://www.cs.utexas.edu/~vl/notes/gilgamesh.html.

[28] Mircea Eliade, Patterns in Comparative Religion.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6, pp. 188–189.

[29] Ivan Illich, H2O and the Waters of Forgetfulness. New York: Marion Boyars, 1986, pp. 24–25.

[30] United Nations, “Fact Sheet,”The Ocean Conference, June 5–9, 2017, https:// sustainabledevelopment.un.org/content/documents/Ocean_Factsheet_People.pdf.

[31] M. Kummu, H. de Moel, P. J. Ward, and O. Varis, “How Close Do We Live to Water? A Global Analysis of Population Distance to Freshwater Bodies,”PLOS ONE 6 (6), 2011: e20578.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020578.

[32] Sebastian Volker and Thomas Kistemann. “The Impact of Blue Space on Human Health and Well-Being – Salutogenetic Health Effects of Inland Surface Waters: A Review,”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ygiene and Environmental Health 214 (6), 2011: 449–460.https://doi.org/10.1016/j.ijheh.2011.05.001.

[33] U. Nanda, S. L. Eisen, and V. Baladandayuthapani,“Undertaking an Art Survey to Compare Patient Versus Student Art Preferences,”Environment and Behavior 40 (2), 2008: 269–301. https://doi.org/10.1177/0013916507311552.

[34] Jenna Karjeski, “This is Water,”The New Yorker, September 19, 2008, https://www. newyorker.com/books/page-turner/this-is-water.

[35] Shmuel Burmil, Terry C. Daniel, and John D. Hetherington, “Human Values and Perceptions of Water in Arid Landscapes,”Landscape and Urban Planning 44 (2–3), 1999: 99–109, ISSN 0169 2046. https://doi.org/10.1016/S0169-2046(99)00007-9.

[36] Ibid.,100.

[37] Eugene C. Robertson,“The Interior of the Earth,”Geological Survey Circular, 1966. https://pubs.usgs.gov/gip/interior/.

[38] Megan Fellman, “New Evidence for Oceans of Water Deep in the Earth.”Northwestern Now, 2014. https://news.northwestern.edu/stories/2014/06/new-evidence-for-oceans-of-water-deep-in-the-earth/.

[39] Steve Nadis,“The Search for Earth’s Underground Oceans,”Discover Magazine, June 13, 2020. https://www.discovermagazine.com/planet-earth/the-search-for-earths-underground-oceans.

[40] Megan Fellman, “New Evidence for Oceans of Water Deep in the Earth.”參見第37條。

[41] Steve Nadis,“The Search for Earth’s Underground Oceans.”參見第38條。

[42] 俯沖帶(subduction zone),又稱“消減帶”,即海洋板塊和大陸板塊相撞時,海洋板塊俯沖于大陸板塊之下,兩個巖石層板塊的匯聚帶。——編者注

[43] Ibid.

[44] 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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