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酒六年,三月十五。
洛家正堂。
洛花雕坐于堂中黑檀椅上,一旁的洛生姜在他舌中抹上了淡紅色的草本染料,將那朵帶著墨滴的櫻花悄然遮住。
今日到谷家為谷開泰祝壽,他欲以此法隱藏自己咒殺修士身份,至少不讓人一眼便看到顯眼的粉墨標識。
堂下幾兄弟盡皆滿面憂色,洛花雕此去雁目山,如若谷開泰真要對他下手,可謂是兇多吉少。
“都喪著個臉作甚,你們二哥還沒死呢。”
洛花雕手中取過銅鑒,張口觀察一番見舌中已看不出絲毫印跡后,起身對著幾兄弟說道。
洛青稞第一個笑出聲來,將洛鹿茸為他準備好的賀壽禮酒遞到洛花雕手中:
“二哥是去吃席的,羨慕都來不及,咱想去還去不了嘞!”
洛花雕豁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家中等著,高低給你們帶幾道佳肴回來。”
說完踏出院門牽過烏騅馬,帶著幾個趁手家丁往雁目山方向飛奔而去。
洛青稞望了眼他遠去的背影,心中頗為沉重,但面上仍是笑著說:
“哥哥們定心便是,那谷開泰八十壽宴,豈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二哥下手?”
“我們在家中苦心酒修等他回來,方為正事。”
洛山參聽后重重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稞弟所言甚是,都各自回院中修煉去罷。”
————
雁目山。
云霧彌漫,四周綠意盎然,赤殷檀樹如青龍盤踞,錯落有致。
洛花雕在谷家迎賓家丁的引領下,下馬步入了雁目山護山大陣中。
周圍赤紅如血的高大檀樹緩緩悸動著,宛如靈蛇盤繞,那些勾入樹杈間的藤蔓皆若有靈一般,上下流轉翻飛著。
“如此稀奇詭譎的樹陣,整個百嶺塵荒中都找不出幾個,縱是筑基巔峰的修士,獨陷此陣恐怕也要吃大虧。”
洛花雕暗暗思躇著,沿山路向上攀登了近乎小半個時辰的時間,方才到達谷氏府邸門外。
遠遠便看見一個滿面春光,笑意盈盈的老者迎了出來。
谷開泰身著一襲素色長袍,腰間系有一條赤紅色的絲絳,上繡赤殷檀花紋,面目溫文爾雅至極,和善笑道:
“大闖山山主洛道友仙臨雁目山,老朽臉上實是大為有光,快快里面有請。”
洛花雕謙遜回禮道:
“久聞谷仙師遠名,花雕一直未能拜見實是有愧,今日特地帶來家中薄酒上門祝壽,還望谷仙師笑納。”
說罷將手中酒釀雙手奉上,谷開泰側身接過,將他迎入席中就坐。
席中桑瀾山脈大小修仙世家已然到了不少,正各自交談,見洛花雕步入席中,非但無人上前寒暄一二,甚至盡有些許躲避之意。
洛花雕心中自是凜然,眼下桑瀾山脈中筑基世家僅谷氏與洛氏兩家,如若與洛家走的近了,無異于于便是站在了谷家的對立面上。
洛家平日里本就是深居簡出,甚少與脈中其他世家往來,自是毫無友鄰可言,洛花雕也并未太過在意,當下選了席中下首位置坐了。
洛花雕入座不久后,壽宴便即開始,全桌酒菜皆由雁目山獨有靈樹赤殷檀制成。
檀葉清煮,飄香四溢,猶如晨露浸潤,細膩柔滑,入口生香;殷枝佐以山珍,燉制成湯,清澈透亮,滋味鮮美,集聚山野之精華盡匯其中,回味無窮;細嫩檀干烤山豬靈肉,外焦里嫩,滲透幽香,乃大地之饋贈,食之酥軟,滋味悠長,令人陶醉;樹根與谷物共煮,清香四溢,粥色如玉,滋養身體,溫暖心田,如春風拂面,柔和可人;取殷檀樹膠制作甘甜點心,色澤晶瑩,甜而不膩,細膩如綢,宛月下佳人,嬌美可口。
一番飲食過后,坐于主位上的谷開泰終于端起酒盞來開口說道:
“諸位仙家家主,感恩諸君蒞臨我谷開泰八十壽宴,實乃不勝榮幸,今恭敬奉上此杯,愿與各位共慶此喜。”
說罷一飲而盡,坐于下首的洛花雕生平從不飲酒,混于眾人推杯換盞間端起茶杯喝了。
誰知此舉卻被谷開泰一眼察覺,當下臉上笑容絲毫未見變化,只是和然悅聲道:
“今日又有一喜,得見我桑瀾山脈中新興筑基世家洛家家主,花雕道友年華尚青,然已甄筑基修為,實令老夫心生艷羨。”
說罷,從身后谷西玉手中端過兩盞美酒,走入席中下首恭聲道:
“來洛家主,老夫敬你此杯!”
洛花雕只得接過,躬身謙道:
“豈敢豈敢,谷仙師仙風道骨,統領我桑瀾山脈,承其恩澤,風調雨順,實乃我輩所拜服欽佩。”
見谷開泰始終溫雅笑著望他,一刻也不移開目光,洛花雕只得閉息仰頭,一口悶下。
誰知此酒辛辣無比,入喉刺痛不止,洛花雕縱是趕忙運氣調息,但終是不及輕輕咳出一聲。
“此人果然不是酒修!”
谷開泰心中大呼一聲,但面容仍舊絲毫未曾改色,裝作沒有看到一般,文然笑著坐回上首,卻在入座前輕聲附在谷西玉耳邊說了句:
“去把你妹妹叫來,再端兩杯樹菇茶。”
接著谷開泰和聲細語,悉聲對著洛花雕說道:
“先前聽洛家長兄山參小友曾說過,洛家主尚未婚配,卻不知此事可當真?”
洛花雕溫聲回道:
“花雕一心浸于家中諸事,確是無此念頭。”
此時卻見谷西玉從屏風后,引著一位眉清目秀,面目玲瓏的少女走入席間,纖纖玉手中端著茶盤。
谷開泰上前牽過少女,對著洛花雕和煦笑道:
“恰逢老夫有一小女,正值豆蔻年華,正與花雕道友相得益彰,郎才女貌,若花雕道友不嫌,老夫今日便做主定下你二人親事,愿我兩家喜結連理,共結親家,如何?”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一陣喧嘩,顯是出乎意料之極,但很快便有家主領悟,趕忙在旁賀喜道:
“若是谷洛兩大筑基世家結為連理,對我桑瀾山脈來說可謂是大喜事一樁啊。”
洛花雕深知若此時但有一絲推脫之意,便是狠狠駁了谷開泰的面子,無異于在明面上與谷家結仇,到時谷開泰便有了對洛家下手的理由。
當下也只能先應下親事而后再做打算,于是他很快喜笑顏開道:
“但憑谷仙師吩咐便是。”
谷開泰見他應下,大笑稱好:
“如此甚好,你二人飲下這杯喜茶,就當把這門親事訂下了。”
洛花雕端起茶杯,輕嗅茶中無毒后端起喝下,茶中淡淡樹菇味道入口,他心中立時暗叫一聲:
“不好!此茶能褪我舌中染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