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三、學科的基本內涵與對象

一個學科必須有獨立的研究內容、成熟的研究方法以及相關的規范。古代文體學研究逐步形成了以文體史料學為基礎,以文體史、文體學史和分類學、風格學等為主體構架的基本研究格局,并力求將古代文體學與文學史、語言學乃至文化學、歷史學等研究結合起來,不斷開掘與拓展文體學研究疆域,以建構更具體系和內涵的中國古代文體學學科。

(一)文體史料學與史源學

史料學是文體學學科的基礎,主要內容是收集、考辨和運用文體理論方面的史料和各種文學體裁方面的史料。文體史料既可以按時代來研究,也可以按文體、按專題來研究。文體學史料涉及面相當廣泛,除了像《文章流別》《文心雕龍》等專門文體學論著之外,在浩如煙海的總集與別集、史書、目錄學著作以至詩話、詞話、曲話、筆記中也存在大量的文體史料。傅璇琮先生說:“古代包括經史子集中的典籍,都與文學史料有關。”[26]文體史料學也是如此。其實,古人在這方面已著先鞭。古代大量的類書就收集了文體史料,如《古今圖書集成》中“理學匯編”的《文學典》就收錄詔命、冊書、制誥、制書、敕書、教令、表章、筆啟、奏議、頌、箴、銘、檄移、露布、策、判、書札、序引、題跋、傳、論、碑碣、說、解、辨、戒、問對、難、七、祝文、哀誄、行狀、墓志、四六、經義、騷賦、詩、樂府、詞曲、對偶、格言、隱語、大小言、文券、雜文等文體史料。每一體一般都分為“匯考”“總論”“紀事”“雜錄”幾部分,其材料取自經史子集各部,非常廣泛,是非常詳盡的分體文體史料。此外古代還有許多輯錄的文體史料專著,比如《四六叢話》《制義叢話》《楹聯叢話》等書也可看作分體的文體學史料。

文體史源學是借用了歷史學的概念,史源學就是尋考史料來源的學問。陳垣先生認為,研究史著應該尋考其所依據的史料來源,考察其根據是否可靠,引證是否充分,敘述是否正確[27]。文體學研究需要借用史源學,考察中國古代文體史料所據之來源。關于文體之學,古人亦多陳陳相因,甚至以訛傳訛者。如關于藥名詩的起源,宋代蔡絛《西清詩話》云:“藥名詩起自陳亞,非也,東漢已有離合體,至唐始著藥名之號,如張籍《答鄱陽客詩》。”[28]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之《陳亞之集》提要云:“藥名詩始于唐人張籍,有‘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霜前半下枝’之詩,人謂起于亞,實不然也。”[29]宋人多以藥名詩源于唐人張籍,然《藝文類聚》“雜文部二”早就收錄了南北朝齊梁時期梁簡文帝、梁元帝、沈約、庾信等人的藥名詩,可見其說之不確。古人在引用文體史料時或因傳抄、或因理解而產生訛誤,近人之文獻整理也可能產生此類問題。元代郝經《續后漢書》卷六十六上上引蔡邕《獨斷》曰:“制書,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詔。”清代《御定淵鑒類函》卷一百九十七“制詔”條引用此文亦同此。明人徐師曾《文體明辨》“制”體亦引此文,略有不同,羅根澤先生《文體明辨序說》標點為:“蔡邕云:‘其文曰制,誥三公,赦令、贖令之屬是也。’”近年出版的《歷代文話》本《文體明辨序說》標點亦同此。而考之史源,蔡邕《獨斷》原文是:“制書,帝者制度之命也。其文曰‘制詔三公’,赦令、贖令之屬是也。”按,《續后漢書》與《御定淵鑒類函》引至“其文曰制詔”而止,以致后面“三公”一詞沒有著落。《文體明辨序說》標點文氣通暢,但并不符《獨斷》之公文形制語境。“其文曰:‘制詔三公’”是指制書開頭格式的具體寫法,“誥”即告知。秦漢時以丞相掌政務,太尉掌軍事,御史大夫掌監察,合稱三公。皇帝的制文先通知三公,由三公具體執行。“制誥三公”意謂本制書下達到三公,由三公辦理。證之當時史書,如《漢書·文帝紀》,文帝即位后大赦天下,其文曰:“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這就是“制誥三公”的具體文本。制書也可以由三公之一位來執行。如《漢書·蕭何傳》景帝二年:“制詔御史。”《漢書·刑法志》第三:“天子憐悲其意遂下令曰:‘制詔御史’。”總體來說,在中國文體學研究中,人們往往習慣于沿用前人結論,很少先考辨史源根據是否準確可靠。文體史源學不但開拓文體學研究,而且將為之提供更為可靠的文獻基礎。

(二)古代文體學史研究

文體學是中國古代文學批評中最早成熟的理論,是古代文學批評的基礎,有極重的理論份量。中國古代文體學濫觴于先秦兩漢,成熟于魏晉南北朝。唐宋以后,又進一步發展,至明清而極盛。因此,論述中國古代文體學的淵源及演化,特別是與文體發展史、文體理論著作結合起來,闡述文體發展與文體學、與時代的審美選擇和社會心態之間的互動關系,是古代文體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1.文體發生學

文體觀念的發生是中國文體學研究首先要面對的問題,目前學術界對此尚未有過較深入的研究。文體觀念的發生,主要是文體分類觀念的發生。分類是人類思維與社會發展基本而又重要的活動,通過分類給予紛繁復雜的現實以秩序。文體的“發生”,將此前混亂的語辭現象秩序化。文體觀念發生學主要研究文體觀念發生的原因、途徑、形態與標志。研究文體觀念的發生有許多路徑,舉要而言:

制度與文體觀念發生。早期禮儀制度的設計就反映出文體觀念,如關于各種官吏職責的記載,有些就直接與文體相關。如《左傳·襄公十四年》:“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于市,百工獻藝。”[30]其中已經涉及官吏職責與文體之間的對應關系。

詩樂、典籍歸類與文體觀念的發生。《尚書·堯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31]這涉及藝術內部的分類與差異,對文體分類有啟示作用。《詩經》“風”“雅”“頌”分類,即反映了編者的文體分類觀念。又如《尚書》的編纂也多體現文體分類觀念。

文獻稱引與文體學發生。在文章尚未獨立的時期,人們有很多言論或作品是通過各類著作的稱引而保存下來的。對于一個獨立的文意單位,當要稱述它時,就要通過引用的方式。早期的文體觀念也可以在記敘或引用之中反映出來。如《尚書·盤庚》:“盤庚遷于殷,民不適有居。率吁眾戚出矢言。”[32]《左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誄之曰……”[33]這里的“矢(誓)”“誄”等,表面看來只是記敘一種行為或言語方式,但本質上是對這些行為或言語方式的認定與稱名,體現了古人對于文體的某種集體認同。

命篇、命體與文體觀念發生。人們對“篇章”從無意識到有意識,在理論上有重要意義。文獻從無篇名至有篇名,篇名的出現從偶爾到普遍,經過了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為文獻加上標題具有強烈的文獻整理、儲存與傳播目的,而且也是文體認定與命體的前提。命篇首先要對該文獻結構的完整性有比較清楚的認識,或者理解每一段文獻的獨立性,有將某一段文獻標志出來或區分彼此的需要,才能為有獨立文意的文獻加上標題。標題設置在文獻上標志了篇的獨立性,也反映了時人對篇的內容、結構乃至其文體的認識。對篇章的命名與命體,是文章學與文體學發展的重要標志。

2.文體分類與文體譜系

文體分類集中反映出人們對于文體特征與本質的認識水平。文體分類學包括文體分類的發生、文體源流論、文體功用論、文體體制論等。文體分類的主要原因是由于現實審美的豐富性,要求藝術掌握世界的形式也必須多樣化。文體分類在先秦就開始了,到漢魏六朝已相當完備,此后不斷發展演變。中國古代許多文學理論論爭都與文體分類有關,如詩詞之辨、詩文之分,以文為詩、以詩為詞以及唐宋詩之爭等。中國古代的文體分類非常復雜,其分類或以功能、或以功用、或以形態、或以題材,其區分缺乏一個明確而統一的標準。通過對中國歷代重要文集的文類研究,可以從中總結出中國古代最基本的文類及其衍生文體、古體與變體、雅體與俗體等。在文體學史上,辨體論與破體論貫穿始終:前者認為文各有體,每種文體都有自己獨特的審美特性、表現手法與藝術規律;后者則主張打破各種文體之間的界限,使各種文體互相融合。中國古代文體是在這兩種理論的雙翼互相作用下發展的。

黃侃曾指出古人文體分類的復雜之處:“詳夫文體多名,難可拘滯,有沿古以為號,有隨宜以立稱,有因舊名而質與古異,有創新號而實與古同,此唯推跡其本原,診求其旨趣,然后不為名實玄紐所惑,而收以簡馭繁之功。”[34]這正說明古代文體的分類關涉一系列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古人有哪些分類的標準?這些標準本源于什么樣的文學觀念?它有哪些局限性?這些局限性從何而來?有沒有一個“科學”的分類的可能?等等。

中國古代文體譜系的形成與結構、方法與觀念,是一個很重要但仍模糊不清的問題。光是古代文體的命名與分類方法就非常復雜。羅宗強先生曾說:“決定文體生成、定名和發展的,都不是單一的因素,又對于古人文體觀念的理解與評價,也亂如理絲。”他認為,文體的定名涉及體裁與體貌兩大類,其中又包括體裁定名、體貌定名、體貌定名與體裁定名之關系、文體定名涉及的文學與非文學問題[35]。中國古代文體分類究竟有無一種統一的內在標準?事物的分類本來是一種邏輯活動,假如按照西方的文學理論,文體分類應該始終貫徹著一個邏輯標準,揭示文體之間內在的邏輯層次與本質聯系,所以必須有統一的文體分類規則。但是古代文體分類的標準確實是比較模糊的,有些是從功能來分的,有些是從應用來分的,有些又是從表達方式或形態來分的,文體之間又有互相交叉甚至矛盾之處。有趣的是,這樣的分類法在中國古代的閱讀和創作語境中,并沒有引起什么混亂。中國古代文體的分類,并不是科學邏輯的產物,它是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層累造成的,自身是一套約定俗成、集體認同的實用系統。以文體的命名為例,如果一定要追問它的“邏輯標準”,那么,我們可以稱它是一種隨步移形的“特征命名法”。比如,“詔”“制”“奏”“議”等體,是從使用者身份與文體功能特征得名的。“騷”“辭”“七”等體,是因《離騷》《楚辭》《七發》而得名的。“賦”體,是從鋪陳的特殊寫作方法得名的。“連珠”“八股文”,是從文體的語言修辭形式特征得名的。“簡”“冊”“篇”“箋”“牒”“札”“檄”等,是從文章載體特征得名的……中國古代文體的命名看起來模糊而多變,但大致是從文體某一方面的特征而來的。文體分類比文體命名更為復雜,要理清文體分類學上紛紜糾結的種種問題,建構出一個符合中國文化語境的文體譜系,仍有很大的難度和空間。

與文體譜系相關的是文體價值譜系,它差不多就是等級社會制度的一個隱喻:古代的文體之間存在著尊卑等級之分,作為文學風格的“體”也有審美價值品位的問題。中國古代的文體價值譜系大致是由實用與審美兩方面決定的:一方面,由于早期古代文體的產生與禮樂制度密切相關,文體使用者的身份、文體使用的場合與實際功用皆具有尊卑之分,受此影響,文體也就有高下等級。所以,在中國文體價值譜系中,小說、戲曲自然不能與詩文相比,而詔、策、奏、啟等實用文體內部,也存在著不同價值的序列。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運用場合與對象越神圣與尊貴的文體,也越講究語言形式典雅之美,盡管它是實用文體。另一方面,古代的文體價值譜系表現出古人的審美觀念。在他們的觀念中,文體有古近、正變、雅俗、高下之分。文體正變高下等觀念,反映了中國傳統文化所積淀的審美理想,這就是推崇正宗的、古典的、高雅的、樸素的、自然的藝術形式,相對輕視時俗的、流變的、繁復的、華麗的、拘忌過多的藝術形式。從這方面來講,文體學研究應該與審美結合起來,它所反映的是中國人深層的審美理想。

(三)文體史與歷史文體學

古代文體史研究,一定要從中國古代文體形態的實際情況出發,避免套用西方的文體形態分類學的框框,削足以適履。文學的體裁及其體式規范是人類長期文學實踐的產物,它從萌芽到成熟往往要經過漫長的歷史進程。在這期間,個別作家的努力對于某些文體可能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或者有綜合集成之功,但是從根本上講,文體形態的形成及演變是集體長期創作實踐和理論探索相結合的結果。因此,文體規范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語言形式規則。社會的發展與語言的發展是文體發展的兩大動力,這是研究文體發展史的線索。文體形態不是純語言現象,人類的生存環境與精神需求才是文體形態創造和發展的內在的原因。因此,文體語言形式的深層具有豐富的人文內涵。文體發展與人類思維能力和對世界的感受方式有關系。人類在與自然及社會長期交往的歷史中,形成藝術地感受和體驗世界的心理圖式和精神結構,而這些又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所以,文體史從某種角度看,也是人類感受世界、把握世界的歷史。文體的發展總是與時代精神感受方式合拍的。時代和群體選擇了一種文體,實際上就是選擇了一種感受世界、闡釋世界的工具。當特定的文體形式與群體和時代精神相適應時,才得到群體和時代的接受,這正是文體興盛的基礎。

古代文體史研究應該對中國古代文學文體和實用性文體的文體體制、淵源、流變及各種文體之間相互影響等問題作歷史的描述和思考。除了研究文體的語言文字形式之外,還以歷史的和邏輯的方法,全面研究古代文體的內部結構、文體的審美特征,以及文體之間的互相影響、互相融合、文體發展的規律……

歷史文體學,即從歷史學的角度出發,重點研究不同歷史時期文體產生的歷史背景以及演變的問題,是歷史學、政治學和文體學相互交叉和滲透的研究領域。漢代蔡邕的《獨斷》一書從制度、歷史的角度考察許多重要文體的淵源、作用、形制及演變,這部分內容具有歷史文體學的性質。所有文體無不是在具體的歷史環境中產生和發展的,上文所論的文體學語境問題都可歸入歷史文體學的范圍之中。歷史文體學研究富有廣闊的學術前景。比如,文體與制度關系之研究。中國的文體是基于禮樂制度、政治制度的基礎而形成與發展起來的,許多文體與制度的關系非常密切。制度的發生與變化引起文體產生與演變是一個很有新意而且很重要的研究課題。這種關系在早期中國社會表現得更為鮮明。《周禮·春官·宗伯》載“大史掌建邦之六典”[36],“小史掌邦國之志”[37],“內史掌王之八枋之法,以詔王治”[38],“外史掌書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書,掌達書名于四方”[39]。可見,官吏的分工與文體有莫大的關系。這種職責的分工,便具有文體分類的潛在意識。又如《周禮·春官·大祝》所載“六祝”“六祈”“六辭”皆是大祝的職責之一,皆為早期文體的研究對象。又如《周禮·秋官·司約》:“司約掌邦國及萬民之約劑。治神之約為上,治民之約次之,治地之約次之,治功之約次之,治器之約次之,治摯之約次之。凡大約劑書于宗彝,小約劑書于丹圖。”[40]“約劑”也即是各種券書契約,有治神、治民、治地、治功、治器、治摯“六約”。又如《周禮·秋官·司盟》:“司盟掌盟載之法,凡邦國有疑會同,則掌其盟約之載,及其禮儀北面詔明神,既盟則貳之。盟萬民之犯命者,詛其不信者,亦如之。凡民之約劑者,其貳在司盟。”[41]假如我們從巫祝—辭命文體系統的眼光來看,司約、司盟都應該列入早期文體的主要研究對象。文體與制度之關系也貫通整個中國社會的歷史發展。后期如唐代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等部門掌握各種官文書的撰寫,各部門的文體分工是很明確的[42]。而這些文體分工又與作者地位、身份相關。到了宋代,情況又產生變化。同一文體在不同時代,可能屬于不同的官制背景、不同身份的作者,這些都可能影響了文體的地位與風格的變化。

(四)語體與語言形式

文學是語言藝術,文體研究也離不開具體可感的語言形式。文體研究包括對語言形式如字法、句法、章法與格律等方面的分析。

語體理論是與文體分類學密切相關的重要問題,不同文類有不同的語言體式。語體是為適應不同交際功能、不同題材情境而形成的語言運用體系,包括詞語、語法、句法、語調等方面的理論。比如八股文便有特殊的語體,它似駢非駢,似散非散,是駢、散兩種語體的雜交,駢文之韻與散文之氣兼而有之。語體與文體的關系也相當復雜。比如“古文”與“駢文”究竟是特殊的語體,還是獨立的文體,便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文心雕龍》論及各種文體,雖然其中一些文體用后來的眼光看已可視作較為典型的駢文,但劉勰并沒列出類似四六、駢文的文體。他僅把這些文體作為一種“麗辭”,而“麗辭”并不屬于特定的文體,因為當時多數文體都是需要“麗辭”的[43]。清代孫梅所輯的《四六叢話》中,駢體文涉及制敕詔冊、表、章疏、啟、頌、書、碑志、判、序、記、論、銘、箴、贊、檄、露布、祭誄、雜文等具體的文體。古文的情況也是一樣的,駢文所涉及的文體,古文差不多也可涉及。如果我們把古文與駢體當作“文體”的話,就要考慮語體與文體的關系問題[44]

(五)作為“風格”的文體學研究

各類文體風格的辨析也是古代文體學的重要內容,主要的內容有:1.體性論:研究作家的個性與創作風貌的關系。2.人品文體論:儒家思想在中國古代意識形態中占主導地位,特別重視作家的人品對于風格的影響,這方面情況比較復雜。3.時代文體論:這體現出中國古代樸素的唯物的反映論,“文變染乎世情”,特定時代的社會風尚決定了其整體的文風。西方學者把中國此方面的理論稱為“決定的理論”,即文學是當代政治和社會無意識與不可避免的反映或顯示的觀念。同時,中國古代往往以某種文體作為特定時代的代表,每個時代有主導性的文體,如漢賦、六朝駢文、唐詩、宋詞、元曲等,所謂“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4.地域文體學:古人認為自然與人文地理環境影響了創作與文風,這是所謂的“江山之助”。這包括對于各地文學風格差異的研究。

(六)文體理論與文體的理論

超越傳統文體學,就不能停留在對古代傳統文體學已有理論的總結上,還要以新的學術眼光進行理論創新。尤其是超越理論的文字形態,探求其背后的觀念。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著名學者程千帆先生多次提出:“所謂古代文學理論,應該包括‘古代的文學理論’和‘古代文學的理論’這兩層含義。因而古代文論的研究,也就應該采取兩條腿走路的方法,既研究古代的文學理論,也研究古代文學的理論。前者是今人所著重從事的工作,其研究對象是古代理論家的研究成果;后者則是古人所著重從事的,主要是研究作品,從作品中抽象出文學規律和藝術方法來……二者雖然都是重要的,但比較而言,后者是更困難,也是更有意義的工作。”[45]同樣,我們也可以從中國古代一些文學現象中抽象出文體觀念來,既研究傳統的“文體理論”,又總結出有現代意識的“文體的理論”,這也是文體學研究超越古人的方式之一。要從那些非理論形態的材料中鉤沉出“文體的理論”,需要通過對大量的總集、文章、目錄學以及相關的材料加以細讀和抽象,所謂“好學深思,心知其意”,于無文字處,領悟古人之精神,使潛藏者變顯著,隱約者變明晰。在傳統文體學的文獻中,只要留心,就能在紛雜現象中發現“文體的理論”意義。這是推進與拓展傳統文體學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這里略舉一例,以古代文章實例,談談對古代文體分類學的拓展問題。

中國古代篇籍的獨立與文集的出現,促使文章題目的使用更為明確、普遍和規范化。文集以文體為綱的編纂方法,又促使文章的命題更加注重文體辨識功能,故題目往往具有定體的作用。按理說,一篇文章應該只有一題,分屬一體,但實際上在文獻流傳中,存在大量“同文異題”與“同文異體”的現象,即同一文章在不同文集中,有不同題目或分屬于不同文體。比如,《宋書》卷93記載陶淵明臨終前:“與子書以言其志,并為訓戒。”陶淵明臨終之言,在后世文獻中或被命為“戒”體,或命為“疏”體。《太平御覽》卷593題為《陶淵明遺戒》,《六藝流別》卷8命名為《道誡》,而《陶淵明集》卷7、《文章辨體匯選》卷279、《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62皆題為《與子儼等疏》。孔稚圭《北山移文》在后世的文體歸屬更為復雜,在總集中或屬“書”,或屬“移文”,或屬“文”,或屬“古賦”,或屬“雜文”:《文選》卷43、《四六法海》卷8收入“書”類;《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79、《六朝文絜》卷4收入“移文”類;《古賦辯體》卷10外錄下、《文翰類選大成》卷110、《文體明辨》卷46收入“文”類;《文章辨體》卷4收入“古賦”類;《文章辨體匯選》卷769、《駢體文鈔》卷31收入“雜文”類。這種“同文異體”的現象是舉不勝舉的。“同文異體”現象雖然沒有明確的理論表達,但至少反映出古人兩種潛在觀念:首先,文集編纂家不但有選文的權力,而且還有為作品命題與定體的權力。其次,在中國古代文體學中,文體分類標準有時是多元的或多層面的,所以有些文體分類是涇渭分明的,有些則屬于模糊地帶,有交叉現象。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定體則無,大體須有”[46]。“同文異體”這一獨特的文體現象反映了中國古代文體分類的原則與方法、特點與問題。這種現象給我們啟示,用比較通達的態度來看待文體分類與文體研究,不至于過于拘泥。

主站蜘蛛池模板: 吉木乃县| 黑水县| 徐水县| 含山县| 射阳县| 屯留县| 互助| 钟祥市| 邵武市| 惠安县| 响水县| 高陵县| 根河市| 深州市| 大兴区| 吴旗县| 色达县| 莱芜市| 罗江县| 巩义市| 兰州市| 台东市| 大埔区| 台安县| 仙桃市| 秦皇岛市| 响水县| 县级市| 家居| 泰顺县| 淮安市| 平原县| 许昌市| 永顺县| 大渡口区| 类乌齐县| 轮台县| 自治县| 望谟县| 成都市| 桐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