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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精忠報國

雖然坊間盛傳“王與馬,共天下”,但其實王導一直為平衡各方勢力不遺余力,堪稱東晉的中流砥柱。

溫嶠知道,要是合力把卞壸拉下馬,倒也不是辦不到,但卞壸為人辦事兢兢業業,沒什么可批評之處;儒家勢力在北方也根基尚存,若行此舉,必對爭取民心大為不利。

且說溫嶠走入屋內,王導沒有先講正題,而是命下人替溫嶠更衣。

上門道歉,總得收拾得干凈些吧。

其實王導也沒什么好法子,無非就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白了就是讓卞壸賣他這副老骨頭一個人情。

溫嶠在更衣途中卻靈感突發,他激動地問王導:“王公,府上可有荊條?”

王導見溫嶠光著膀子,又提起荊條,立刻反應過來,“泰真莫不是想仿效廉頗,來個負荊請罪?”

溫嶠馬上答道:“正有此意!”

他心想,反正今天已經豁出去,也不在乎這身賤骨頭了。

成敗在此一舉,以后想讓王導替他出面,就沒那么容易了。

王導卻說容他再想想。

溫嶠見王導叫來兩位幕僚,三人商量了一會,幕僚又搖了搖頭退了回去。

溫嶠索性上前說:

“樗蒲之事,確實是我不對,溫某發誓日后再也不碰此物。”

“這次望之責罰得當,于公于私,我也當上門請罪!”

王導見時間不早,溫嶠也這樣開口了,于是命人拿來荊條,說:“現已天涼,泰真等到了望之宅邸再負荊不遲。”

溫嶠卻堅決地說:“若是如此,又豈能讓人信服。我溫嶠今日,便要讓建康民眾得見我悔改之心!”

說完又要了一碗姜茶。

溫嶠喝過姜茶,兩名下人提起幾根荊條,小心地放到溫嶠背上。

王導知道“苦肉計”要么不用,要用就要用得徹底,也沒有再開口,只是說自己先行一步,到卞壸府上求情。

所謂荊條,是一條長滿刺的木棍,算是一種刑具。

綁好荊條,溫嶠才走出烏衣巷,上身已被尖刺蜇得生疼。

建康群眾對于看熱鬧一向是很熱衷的,立刻上前強勢圍觀。有好事者又大呼“溫公又有新花樣了!”

溫嶠現在哪里還有心思理這群雜魚,他見王導的牛車已駛到朱雀橋另一邊,心中暗叫不妙。

原來與達官貴人聚居的烏衣巷不同,卞壸住在北市之旁,似乎是有意要與清談名士劃清界限。

這可苦了溫嶠。

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前邁去,身旁還有小孩拍著手替他加油鼓勁。

溫嶠此刻說不出半句豪言壯語了,他一陣頭暈目眩,回想起薊城的花也是這般刺人,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保住了性命,留在幽州的話,不是被害就是成了胡人俘虜。

那劉遵是怎么逃出來的?聰慧如溫嶠也搞不明白這點。

可能這就是天命吧。

這一路比面對石勒五萬大軍更讓溫嶠覺得難受。好不容易來到卞壸府邸,王導卻在門口。

他說卞壸在院里練字,自己擔心溫嶠身子受不了,所以又出門等候。

卞壸書法了得,尤善草書,溫嶠暗叫此刻不是練書法的時候。

出門前王導叮囑過他不要妄語,以免又生事端,于是溫嶠來到卞壸身前數步,沒有開口。

卻見卞壸獨坐案前,提筆半天了也沒憋出兩個字來,又對著案上一張黃紙反復端詳。

不一會終于寫了幾個字,卞壸卻又嘆了口氣把字抹掉。

王導也沉不住氣了,哪有人這樣子寫草書的。重點是不理人!

他上前叫了聲“望之”,卞壸回過神來,放下筆搖頭道:

“逸少之字,筆法絞轉,字意倜儻,我看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王導不以為然地答道:“卞公謬贊。吾家侄兒所書,卞公若是屬意,老夫便叫侄兒登門奉上。”

王導是王羲之伯父,雖然兩者關系不佳,但要請王羲之題幾張字,不難辦到。

溫嶠見卞壸遲遲不入正題,又借題發揮,已暗生怒意。但當下不好發作,只能繼續忍耐。

王導見卞壸已得了便宜,于是單刀直入地說:

“老夫今日,是為泰真之事而來。泰真已幡然醒悟,悔不當初,望卞公見諒。”

溫嶠也低聲下氣地向卞壸道歉。

王導心想卞壸該識趣了,不料卞壸卻說:“某何德何能,對朝廷任命有所異議?溫公怕是找錯了人罷。”

東晉初年,皇權勢弱,很多政令都要與權臣士族協商,所謂“令出多門”。

但王導早已打探清楚,知道此事就是卞壸暗中阻止。不料后者如今耍起無賴,王導也自覺沒趣。

溫嶠早已按捺不住,他甩掉背上荊條,哈哈大笑道: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受罪了!王公,溫某先行告辭!”

說完便大步走向門口。

王導面上也露出不悅神情,他嘆了口氣,心中暗罵卞壸為人古板,不懂變通。

溫嶠剛出門,就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儀仗隊伍。

說是儀仗,其實就是幾名兵卒在前方開路,又有四人在兩側奏著樂。

王溫二人見此等“黃門鼓吹夾道”的陣勢,雖然寒酸得不行,規格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試問若非當今皇帝,還能有誰?

卞壸聽聞奏樂之聲,也急忙收起紙筆。卻見司馬睿已下馬,步入院內。

溫嶠見此事竟然鬧到皇帝也親自出面,心中竊喜。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趁眾人不為意之時,又撿回荊條,重新背在身上,還作出痛苦之狀。

眾人行過禮后,司馬睿冷冷地盯了卞壸兩眼,才開口說:

“眾卿今日頗有雅興,不若孤也即席揮毫。以同享君臣之樂?”

卞壸恭敬地說:“臣今日因瑣事缺朝,請皇上治罪。”

司馬睿心知卞壸找了個理由沒上朝,是在搞無聲抗議。又見王導也在場,臉色卻不大好看,明顯是沒談攏。

卞壸可真是個硬茬子。

司馬睿自然不能治卞壸的罪,只好說:

“公為社稷操勞,難免偶有抱恙。孤念公務繁忙,遂命泰真為散騎常侍,以求為公分憂。”

卞壸卻看了溫嶠一眼,開口說:“既然如此,臣自當離職服喪,以守孝道。”

此話一出,眾人面色皆變。

司馬睿不愿錯失這一拱衛皇室的力量;

王導心想,今日他與溫嶠已經給足了卞壸面子,卞壸還如此不識相。

可別忘了他還有一個叫王敦的堂兄弟,把卞壸剁成肉醬都是輕而易舉之事,只是殺雞焉用牛刀而已。

溫嶠更是血氣翻涌,怒發沖冠。

樗蒲在這年頭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溫嶠手氣實在太差罷了,何況今次他是事出有因。

卞壸與眾多大臣關系都一般,但對皇室忠心耿耿,平時司馬睿用他來平衡士族勢力,誰知道今天連皇帝的任命也敢忤逆,還耍什么以退為進的把戲。

“卞壸,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溫嶠解開荊條,抽出一根,握在手中,一步步走向卞壸。

眾人幾時見過溫嶠如此怒容,紛紛避讓。

只見溫嶠殺氣騰騰地走到卞壸面前,開口便罵:

“我素有光復中原之心,日月可鑒。卞壸你以禮教之名多番阻擾,此為不義;因一己私怨,便以服喪之名要挾圣上,此為不忠;

“自遭喪亂,百廢待興,當鎮之以靜,你滿口仁義道德,卻不識因時制宜,我看那班名士活得比你通透百倍!”

溫嶠向司馬睿行過禮,又用荊條指著卞壸說:

“這官職,溫某也只能是負了圣上錯愛。卞公若是自以為忠臣,便領兵與我共赴豫州,和祖逖一同抗敵。

“到時若是回不來,溫某親自為公服喪!”

溫嶠素喜慢語,這番話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連王導也在心中叫好。

司馬睿則冷眼旁觀,想看卞壸有何反應。

溫嶠北伐之心眾人皆知,要不是他強留溫嶠,說不定溫嶠已經回去幽州送命了。

卞壸先是驚愕,繼而羞愧難當,幾乎落淚。

他平日一向看不慣所謂的名士做派,見溫嶠行為出格,便將怒氣都發泄在他身上,根本沒想起溫嶠一心北伐,是司馬睿置之不理。

他差點鑄成大錯,還暗自覺得有骨氣!

溫嶠一頓怒罵,心中痛快之極,現在他平復了情緒,于是用平緩的語氣對卞壸說:

“事到如今,卞公也不愿正面看溫某一眼?”

卞壸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愧疚,涕淚縱橫:

“溫公所言甚是,今日公登門負荊請罪,已是誠意十足,某卻借題發揮,意氣用事。

“枉我平日禮義廉恥,謹記于心,竟礙了溫公精忠報國。

“是某以小人之心,誤了社稷大事!”

他又“啪”一聲跪倒在地,向溫嶠磕了幾個響頭。

溫嶠扔掉手中荊條,哈哈大笑,說:“圣上在此,公卻對溫某行此大禮,是欲使吾居爐火上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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