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素開車來到了S省醫科大宿舍區。這兩天驟然降溫,車外又是細雨綿綿,已經開始穿單衣的她今天凍得連棉服都披上了。下車后,她就看到不遠處那棟宿舍樓大門已經被派出所的同事拉了一道警戒線。她抬頭望去,整棟宿舍樓燈火通明,偶爾還有女孩隔著窗戶向下張望,而此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還沒到宿舍門口,剛分配到她探組的楊家旭已經打著傘候在警戒線外了。見到顏素,他趕忙幫著舉傘遮雨。兩人穿過警戒線后,他才迫不及待地說道:“顏隊,這案子可邪乎著呢。上面的女生都說鬧鬼來著。說什么是之前失蹤的女孩回來報仇的。”顏素聽完,皺了皺眉,沒有說話。據她以往的辦案經驗,但凡和神鬼扯上關系的案子,本質上大多是一些混淆視聽、欲蓋彌彰的小把戲。
她接過筆錄仔細看了一下,當即對著楊家旭不客氣地說道:“筆錄要反映客觀事實,要圍繞著‘七何’要素(指何事、何時、何地、何情、何故、何物、何人),把詢問的內容全面、客觀、準確、詳細地記錄下來。你看看這份筆錄,都問了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問題!”
楊家旭頗為委屈地解釋道:“那女孩被嚇得不輕,從頭到尾一直在哭,到現在都沒有回過神來。我這也實在是沒有哄女孩子的經驗呀。”
“你師父呢?”
“被張昭拉著去房頂了。”
顏素愣了一下,沒想到張昭竟然會來。
從今年年初開始,市局為了更好地應對如今復雜的局勢,更方便地開展工作,局領導對刑技部門做了一次調整。首先就是專門成立了刑技大隊,雖然依舊隸屬于刑偵支隊,但是和各刑偵大隊平級。當然這也不是他們市局首創,一些經濟發達的地方早就如此了。畢竟現在破案重證據輕口供,加上疑罪從無這個原則,刑技人員和刑偵技術在破案過程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重要。
一位優秀的刑偵人員對刑偵技術多少是有所了解的,但頂尖的刑偵人才基本上都是干刑偵技術出生。其他的不說,大名鼎鼎的“公安八虎”,也就是公安部首批的八大特邀刑偵專家,全都是從事刑偵技術的。比如,“八虎”之一的烏國慶,就是勘驗爆炸犯罪現場的專家,刑事技術領域的高級工程師。崔道植則是著名的痕跡勘驗專家,國內彈痕鑒定技術的奠基人之一。呂登中和陳世賢是法醫。高光斗是爆炸分析專家。張欣是模擬畫像專家。畢竟現代刑偵,要么能吃透現場,要么能吃透嫌疑人的行為邏輯。這些年,公安正在悄然從傳統刑偵朝著技術刑偵轉型,因為不管你的推理如何縝密,邏輯如何嚴密,最后只有鐵一樣的證據才能一錘定音。像張昭這種人才在刑偵這條路上,無疑以后要比她走得更遠。
刑技大隊成立后,張昭毫無疑問地被破格提拔為副隊長,已經和她平級了。有時候顏素不得不感慨,同樣的大學,同樣的教材,同樣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卻參差不齊,因為有些人就是天賦異稟。茫茫人海中,同樣也一定會出現在某方面有獨到天賦的人。張昭在粉冰案后一戰成名,直接進入了省廳的人才儲備庫。如今,他已經隱約成為省內的刑偵專家,全省有什么疑難重大案件,基本上都會抽調他加入專案組。所以粉冰案之后,張昭就格外忙碌。雖然他就在顏素辦公室的樓下辦公,但是他們要見上一面也很難。有張昭在,顏素覺得這個案子的偵破肯定會順利很多。既然他都參與進來,說明這個兇案不簡單。
剛才她已經看過筆錄,雖然楊家旭做的筆錄有些問題,但是大致過程卻看得明白。筆錄里還提到,現場勘查人員在516宿舍門口發現了一個隨身聽,里面錄有一段女人的哭聲。這樣便可初步確定哭聲的來源了,但廁所里的尸體怎么來的確實讓人很費解。顏素下車時數了一下這棟宿舍樓的窗戶,一側有十扇窗戶,拋開樓道占地,一層最少有十八個房間。每層再除去一個必備的衛生間,可能還有專門的開水房和洗漱間,就算一個宿舍住四個女孩,一層也最少居住有六十個人。出事的地點在五樓的廁所,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正是大家洗漱的節點,衛生間的使用頻率很高。尸體已經高度腐敗,不出意外,那尸臭隔著十多米都能聞到。而且,宿舍十點半就鎖大門了,那么這具尸體是怎么悄無聲息地突然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的?再加上筆錄里提到的以前的鬧鬼事件,說明嫌疑人有很強的針對性和目的性。所以她覺得這是一起預謀很久且策劃精良的兇殺案。不管兇手是想借著以前的鬧鬼傳說混淆視聽來達到脫罪的目的,還是其本身和當年的鬧鬼事件有關聯,都說明這個家伙是有備而來。所以顏素憑直覺判斷,樓上那具憑空出現的尸體只是這個案子的開端而已。
上了五樓后,她看到走廊盡頭的廁所已經被戒嚴,痕跡勘驗的同事們正在那里忙碌著。痕跡勘驗是現代刑偵的重要偵破手段,從事該工作的一般都是第一批抵達案發現場的辦案人員。他們往往以小組為單位,小組內又分為四個工種。按照進入現場勘驗的順序,首先有權進入現場的是刑事照相人員和痕跡勘驗人員。刑事照相最少配備三人,負責對現場進行照相,固定證據。其次是痕跡勘驗人員,最少配備三人,負責對現場的指紋、足跡、工具痕跡和彈痕等痕跡進行勘驗、取樣。等他們工作到了一定進度后,理化生檢驗員才能進入現場。理化生檢驗最少配備兩人,負責現場的血液、精液、唾液等體液的采集以及尸塊生物證據的提取。最后一類是法醫,最少配備兩人,負責尸體檢驗及尸體解剖。
當然,痕跡勘驗現場的工作會由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手全權指揮,他負責分配勘驗任務,劃分勘驗范圍和勘驗重點,張昭便是這次現場勘驗的指揮。現場勘驗是個技術活,公安內部還是靠以老帶新的形式手把手傳授技藝。畢竟任何技術的掌握都需要一個從書本知識走到實際操作的漫長的過程。顏素這些年見了太多進入公安隊伍的新人,在學校都學得挺好,但是真到了現場,一個個都是四顧茫然、手足無措。若真沒師父帶著,指不定會出什么差錯。畢竟有些證據是一次性的,破壞了就再也沒有了。
在刑技工作里,任何一項能做到精通都是了不起的。畢竟學會容易,精通就難了。就比如足跡勘驗這一項,如果沒有天賦以及十多年的經驗積累,連區分那些足跡都困難,更別說鑒定了。就顏素所知,整個S省敢說自己精通足跡鑒定的人才,恐怕一只手就能數過來。所以,江之永才會在原來的隊里那么吃香。如今,他成了刑技大隊的中隊長,也算是得償所愿。不過,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摳門。當然張昭這種天賦異稟的全能選手,局里把他當作寶貝供著也合情合理。聽說省廳刑偵總隊的陸廣早就按耐不住手里的“小鐵鍬”,打算挖墻角了。
顏素順著樓梯爬上樓頂,看到她探組的老何和張昭都穿著雨披站在天臺的一角。那里下方就是出現尸體的廁所。顏素馬上明白過來尸體是如何出現在廁所里的了。不過細想又不對,她剛才看到宿舍所有窗戶都安裝了鋼筋焊接的老式防盜窗——防盜窗欄桿的間距只有十厘米左右,成年人無論如何都是鉆不進去的,更別提已經腐敗膨脹的尸體了。況且這里是五樓天臺,距離地面最少有十五米,四周又沒有高大的樹木,拋尸的人是怎么上來的呢?當然,這也不是絕對辦不到。她自信可以徒手攀爬防盜窗上五樓,但若要背著一個成年男性的尸體往上爬,那就很難了。而且這棟樓在宿舍區的中央,四周都是宿舍樓,他要這么上來,很難不被發現。這倒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她回頭對著小楊說道:“明天的重點是走訪一下四周的宿舍區。重點要問一下他們,最近這幾天看沒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現在天臺上。另外,你馬上去學校的安保部門看一下監控,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進出過學校,或者在這里踩過點。”
這時,她突然聽到張昭走過來說道:“別費勁了。”
顏素愣了一下,問道:“為什么?”
張昭如同看外行一般看了她一眼,回道:“在尸體出現前的半個小時,這棟宿舍樓和它四周的宿舍都停電了。今天又正好下雨,沒有月光,伸手不見五指,誰能看到有人從外面上來?而且,這場雨把兇手遺留在外面的所有痕跡都破壞了。天時地利,他都算到了。不出意外,下面的勘驗也不會有什么發現。蓄謀已久,有備而來,策劃和執行都比較完美,這可不是個一般的罪犯。”
話音剛落,顏素轉頭瞪了一眼她身后的小楊。他似乎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紕漏,趕忙低下頭,不敢說話——筆錄里壓根沒有提到停電這件事。
顏素問道:“兇手這么挖空心思地策劃這些,目的是脫罪還是其他?”
張昭望著遠方黑暗中起伏的山巒,緩緩說道:“我認為脫罪的可能性比較小,畢竟執行這么一項拋尸行動太難了。首先,他得有膽魄和體力;其次,他得熟悉學校的設施和建筑的布局。如果他是為了脫罪,拋尸到江河湖海,或者找個山林荒地挖個坑埋尸,這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不比策劃這么一出鬧鬼的戲簡單?再者,一般的拋尸案、碎尸案,嫌疑人的動機無非是想斬斷其與被害人之間的聯系,自認為是一種安全的自保行為。而這位拋尸者如此大費周章,擺明了是要引起關注,是在跟我們打擂臺。說白了,他把線索扔給了我們,這背后恐怕隱藏著冤屈。”
聽完,顏素也深以為然。
順著張昭的思路,下一步就得去查查這個拋尸地點有什么蹊蹺之處。此時,顏素想到了筆錄中那段詭異的哭聲——來自那個六個失蹤女孩的宿舍。難道與過去快二十年的失蹤案有關?
一旁的楊家旭小聲嘟囔道:“如果不是什么靈異事件,只把它當作普通的拋尸案來看的話,那找到尸源,案子豈不是就已經破了一半?”
顏素聽完,沒有說話,轉身朝樓下走去。
她想到剛才張昭所說,下面的勘驗未必會有結果。在這方面,顏素是無條件相信張昭的判斷的。對方敢把尸體扔到這里,就篤定公安不會那么快找到尸源。要不然,這案子還真就像楊家旭說的那么簡單了。
顏素邊走邊對追上來的楊家旭展開教育:“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案子,都要記住不要有先入為主的想法,不要著急給案子定性。多聽一聽同事們的意見,這樣會少走彎路。尤其是對待嫌疑人的時候,更不能憑借直覺,這樣會干擾你的偵查方向。我們的出發點永遠要建立在線索和證據這兩條線上。另外,以后要留意別人說話的重點,就比如這次停電,以及張隊長剛才說的勘驗恐怕不會有結果。最后,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刑偵技術上,在絕大多數時候,它們能幫我們找到線索和證據,但是不排除有特殊情況。所有技術都有其局限性,就比如今天這場雨,就讓很多技術都用不上了。所以要做好兩手準備。”
楊家旭默默地點了點頭。
張昭從天臺下來后直奔案發現場。為了減少干擾,勘驗組的人已經在衛生間里鋪設了踏板。案發后,這棟樓的女生和宿管老師都沒有什么保護現場的意識,有一攤嘔吐物被踩得滿地都是。公共區域的勘驗本身就存在諸多干擾,有很多不確定性。而且這一層五六十個人共用這么一個廁所,衛生情況也比較差,平時就臭氣熏天,如今加上一具高度腐爛的尸體,任誰進去都受不了。
張昭踩在踏板上看著那具男尸沉默著。他先前進入現場時,已經簡單查看過尸體。尸體呈跪坐狀態,身上沒有衣服和其他物品;頭部缺失,胸腹膨脹隆起……此外,在尸體的一側有一攤菜花狀的蠅卵,原先應該是附著在尸體頸部,拋尸者在搬運尸體時掉落下來了。
張昭按照現在的氣溫推算,要達到這種程度的腐敗,死亡時間應該有七到十二天。而且,尸體應該是在露天的情況下放置的,如果冷藏或者埋在地下,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最讓張昭覺得有點意思的是尸體旁那些成團的蠅卵。這種高腐尸體的轉移其實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到了這種腐敗的程度,人體的部分器官會呈現泡沫狀,體內發生的自溶和腐敗會使人體的內部變成一攤爛泥。倘若尸體表面有創口,稍微將其一移動,體內的腐敗液體就會肆意橫流。一般人別說搬運這樣的尸體,就是近距離看一眼都會有心理陰影。顯然拋尸者的心理素質過硬,不排除其曾接觸過尸體,并且和尸體打過交道。而在移動尸體的過程中,那些成團的蠅卵一般都會直接掉落在尸體腐敗的第一現場,能出現在這里,說明此人對尸體的處理也是有預謀的。
張昭推斷,嫌疑人在將眼前的被害人殺害后,就放置在油布之類的物品上,以方便打包。所以,這些蠅卵才會被帶到這里。也就是說,嫌疑人在殺害對方時,就已經想好了怎么把尸體扔到這里。現場勘驗尚未結束,他從廁所出來,走到走廊一側的側窗邊。此時,有兩個同事正在窗框上尋找嫌疑人遺留的痕跡線索。這片所有的宿舍樓的正窗都安裝了防護網,但是走廊兩側的側窗則沒有任何防護。張昭他們已經檢查過正窗的防護網,完好無損,而且窗框縫隙里的灰塵也沒有減層現象,所以嫌疑人如果要進來,只有側窗一條路。
果然,側窗窗框上的灰塵有明顯的減層痕跡,窗臺上遺留了半個泥濘的腳印,另外一扇窗戶的玻璃內側有四個手指頭印。據張昭觀察,手印光滑,并不像徒手按上去的,對方應該是戴了手套。至于地面上的腳印,已經被別人反復踩踏過,沒什么價值了。張昭來的時候已經看過,在墻外距離側窗二十厘米的一側,是一根落水管。因為這棟樓修建得比較早,用的還是那種鑄鐵的落水管,現在這東西基本已經見不到了。落水管兩側用鐵銷固定,能勉強借助攀爬。十五米的高度,只有少量的著力點,要想背著一具尸體爬上來,一般人根本辦不到。所以張昭推測,這個人可能受過專業的攀爬訓練,體能上要強于一般人。
張昭回頭,見顏素在一旁,便問:“顏隊,你從這兒上來得多長時間?”
顏素猶豫了一下,回道:“我去試一試。”說完,就轉身下樓去了。
張昭急忙攔住她:“等勘驗結束了再說。學校管后勤的領導正在樓下安撫學生,你找他要根長點的繩子,安全點。”
痕跡勘驗結束后,張昭跟他的助手吳志力戴著手套走進了廁所。下一步,便是進行尸體檢驗。
一般來說,尸體檢驗大概分三個步驟:首先是體表檢驗,對尸體的衣著、外表痕跡、體表特征、尸體現象及體表病變或損傷等進行檢驗,并采集有關生物源性物證和其他證據;第二步就是常規意義的尸體解剖;第三步是組織病理學檢驗。由于尸體身上沒有衣服,張昭他們無法通過衣物來判斷其生活環境、社會地位以及現場搏斗情況等信息,因此直接進入體表檢驗的環節,觀察尸體現象、尸體的營養健康狀態以及身上外傷損傷的狀態。
吳志力將照明燈搬過來后,才徹底看清楚尸體的情況。饒是吳志力已經工作了兩年多,見過許多糟糕的尸體,此時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尸體的脖頸被人用利器割斷,乍一看像是致命傷,不過仔細觀察發現,創口的生活反應并不明顯,應該不是生前傷。而且,整個創口平滑,頸椎骨創面也是如此。這證明對方下手干凈利落,勢大力沉,而且十分有經驗。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尸體體表有很多棍棒傷和徒手傷。棍棒傷是中空性挫傷,因此很好分辨。而在尸體腋下、大腿內側,能夠看到皮革樣化和碳化的痕跡,應該是高溫損傷所致。尸體的手指、腳趾上有擠壓傷……而將手臂翻過來后,吳志力又倒吸了一口涼氣,尸體手掌一團漆黑,已經成了爛肉,這種損傷他見都沒見過。低頭一看,尸體的腳底板也是如此。他回頭疑惑地看了一眼張昭,張昭回應道:“化學性灼燒造成的,比如強酸和強堿。”
吳志力接著檢查。尸體的手腕和腳腕都有數道明顯的勒痕,尤其是手腕處已經出血,而且有結痂跡象。顯然被害人在死前一直處于被控制的狀態,而且受到了非人的虐待。老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像這樣惡劣地虐殺,他也是第一次見。張昭指了一下被害人的下體,吳志力將那團附著在上面的白色蠅卵撥開后,他整個臉瞬間都沒了血色。他曾在野外發現的尸體上見過這種情況,這是被昆蟲破壞造成的。不過,昆蟲的破壞沒有特定性。如果有,可能全身都有,只損傷一處,顯然不是自然昆蟲啃噬造成的。
張昭對吳志力說道:“男性和女性的性特征器官被損傷,都意味著是對方的作案心理摻雜著性報復。嫌疑人作案的指向性很明確,他不是濫殺無辜,倒像是帶著一些復仇意味。”
吳志力問道:“手段這么殘忍,還把生殖器破壞了,又費那么大力氣把尸體扔到5樓,會不會跟當年失蹤的那六個女孩有關?”
張昭點了點頭,回道:“當年的失蹤案被傳得那么邪乎,不過她們前后失蹤,一定是一起有預謀的犯罪。而能讓六個女孩失蹤,大概率是團伙作案。我懷疑他們的殺戮才剛剛開始。這隱藏了快二十年的真相,這次恐怕能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