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素剛回任家小區,就在路旁看到了老趙坐在車里,正郁悶地抽煙。見到顏素后,他趕忙打開了車門下來。她也挺長時間沒見過老趙,乍一看他,突然感覺他憔悴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沒換過,皺巴巴的,充斥著汗臭味和煙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老趙顯然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休息過,眼里布滿了血絲,精神萎靡。看到張昭,他點了點頭,然后問道:“顏隊,現在進展如何了?”
顏素稍稍搖頭,就問道:“昨天晚上,到底什么情況?任仁光怎么就能跟丟了呢?”
老趙煩躁地梳理了一下他地方支援中央的發型,然后轉身從車上拿出來一張地圖,打開指給他們道:“就在這段路不見了。當時,我們是有人跟著他的,就在長風大街等了一個紅燈,一共也就三十秒。本來以為能追上他,結果接連追了十幾分鐘,都沒發現他車子的蹤影。我們的人趕緊聯系了監控中心,查了一下才發現,我們等紅燈的那個路口,車還在影像里,出了那個路口后,整條路上的監控都沒發現他的車子。”
顏素聽完,也頗覺得不可思議。濱河東路是一條市區快速路,雙向六車道,不管他從哪個路口離開,都要上高架橋,怎么可能不被監控拍到呢?而且,到下個路口他至少要開車走七八分鐘,路中間一側有綠化帶,另外一側是汾河,有隔離帶。他還真長翅膀飛了不成?人如果丟了,她能理解。但是,車是怎么憑空消失的?于是,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張昭,問道:“你就不想發表一下意見?平時你不是挺能說的嗎?”
張昭看了一眼顏素和老趙,淡淡地說道:“車是一件商品,而我們區別商品通常是通過它的顏色、外觀和形狀。但是,當這些都一致的時候,我們就只能通過人為添加的標記來區別它們。比如,說車的牌照。如果你追蹤的車,突然換了一個牌照,也換了司機,你會怎么做?”
兩個人聽完,面面相覷。老趙拍了一下額頭,罵罵咧咧地上車走了。顏素也是一陣苦笑。如此簡單的障眼法,竟把老趙這干了多年的老警察給涮了。估計昨天跟車的那組人,等了個紅燈后,看到跟著的車丟了,十有八九也是慌了神。可能他們明明已經追上了那輛車,結果一看牌照,再一看司機,想也沒想直接就走了。真是百密一疏。不過,這么看來,任仁光是有同伙的。換句話說,他的失蹤是經過策劃的。想到這里,再想想他的兩個女兒,顏素的心稍微放寬了一些。
回到了任家,技偵的同事們已經把監聽設備安裝完成。老邢他們站在門外抽煙,一個個都沉默不語。顏素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是下午四點半,綁匪還沒有送來第二封信或是打來勒索電話。而女孩們失蹤已經十九個小時,這讓在場的每個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梁化鳳還坐在客廳里,臉上悲傷焦急的神色略減,但是依舊在低聲啜泣。
從現在看,任仁光的失蹤以及車禍恐怕都大有文章,只是還沒有證據。但她看張昭那么篤定,于是小聲問道:“你有證據?”
張昭點點頭。今天他在車禍現場勘驗的時候,重組了一下死者的尸體。之前,他也調查過任仁光的背景,對他的身高有一個基本的判斷。任仁光的身高有1.78米左右。雖然車里的尸體已經被燒焦了,甚至部分骨頭都被燒裂,但是人的骨頭可以告訴他這種資深法醫很多信息,比如身高、年齡和性別。
首先是身高。一般認為,一個人最大身高在18歲到20歲,30歲后每年身高降低0.06厘米,即每20年身高降低1.2厘米。而四肢長骨比其他類型的骨骼推斷身高準確性更高,下肢長骨比上肢長骨更有參考價值,依據多根長骨比單一長骨推斷更加準確。其中,以股骨推斷誤差最小。而今天車內的死者被大火焚燒后,一側下肢長骨基本暴露出來,也創造了測量和計算的條件。
張昭知道,任仁光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為了保險起見,他分別利用肱骨、尺骨及股骨進行了計算。但是,得出的結論是,死者的身高僅1.65米左右,這和任仁光的身高差距甚大。他本想將尸體帶回去進一步測量,想通過沒有被燒得灰化的骨骼進行年齡推算。結果,時間沒來得及。所以,他現在可以基本斷定,車內的死者不是任仁光。
結合老趙他們昨天晚上的經歷和今天這里的情況,更進一步印證了他的推斷。既然死的很可能不是任仁光,那么他設計這一切,并且準備出逃,也就有了合理性。另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線索,就是那封綁架信。他之前研究過前兩起綁架案。那封信上字雖然少,但是每句話都是以你開頭。比如,“你的女兒被綁架了”“你的好日子到頭了”“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之類。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這說明,寫信的人想跟綁架這件事劃清界限。另外,信內也沒說不準報警。這說明,這伙人甚至期待和警察周旋。但是,今天的這封綁架信里,不止一次地提到了“我”,而且言明不許報警。這個綁架犯雖然乍一看確實和上兩個案子的相似,實際上卻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顏素看張昭沒有絲毫遲疑,便點了點頭。出于對他一貫的信任,她輕聲說道:“我去問,你注意配合。”隨后,她不動聲色地端了一杯水,坐到了梁化鳳的身邊,試探性地問道:“我看你們家布置得這么用心,想必你們夫妻的感情應該不錯吧?”
梁化鳳只是微微地點頭,但是眼睛卻看著腳面。顏素一看,就知道是言不由衷。交談時,眼睛向下看,說明里面有隱情。于是,顏素接著問道:“昨天,你和任仁光因為什么發生了爭吵呢?”
梁化鳳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輕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嘮叨了他幾句,結果他就生氣了。我最近也心情不好,兩個人吵了幾句,我就生氣地回娘家了。警察同志,你們找到了我丈夫了嗎?那個車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他?我給他打了一天的電話,結果那邊一直說關機。”說著,她又哭了起來,只是嗚咽,卻沒有眼淚。
顏素看到這里,決定稍微冒一下險,便說道:“你丈夫的事情比較麻煩,家里接連出了這樣的事情,你也要堅強點。畢竟,女兒們還需要你。現在的情況是,車里的尸體被焚燒得很嚴重,DNA比對恐怕很困難。目前,還不能判斷遇難的就是你的丈夫。但是,我們根據現場推斷,是你丈夫的可能性很大。”
梁化鳳怔了一下,當即趴在沙發上哭了起來。顏素看她剛才趴下的瞬間,似乎眉毛上挑了一下,這說明她緊繃的神經瞬間放松了一些。雖然那個表情轉瞬即逝,但還是被顏素抓到了。一個人要掩蓋自己的情緒,其真實的想法還是會不經意地顯露出來。顏素趕忙去安慰她,并且看向了張昭。
張昭一直在一側觀察著梁化鳳的一舉一動。比起顏素來,他對人的表情和心理研究得更加系統。他判斷,梁化鳳確實是一個拙劣的表演者。于是,他給顏素打了一個手勢,低聲說道:“我是今天事故調查現場的法醫。經過我們勘驗,現場尸體被焚燒破壞嚴重。但是,通過對骨頭以及隨身物品判斷,是你丈夫的可能性比較大。”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梁化鳳。他說話的聲音雖然小,但在他說的時候,梁化鳳的哭聲明顯降低,顯然十分在意他說的每一個字。而一旁的顏素則略微詫異。
張昭看到梁化鳳的反應后,淡淡地說道:“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對尸體的牙髓進行了檢測。雖然整具尸體都嚴重碳化,但牙髓還是可以進行DNA檢測的。就在顏隊問話時,我剛剛接到檢測結果,讓我們比較意外。”
“難道死的不是老任?”梁化鳳略有些顫抖地問道。
“我們也希望不是任仁光,但是結果讓我們很失望。車內的人就是任仁光。”張昭淡淡地回道。
顏素望向張昭,兩人很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她沒想到,看上去一臉木訥的冷面人,如今腦子竟學會拐彎了。
梁化鳳似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問道:“這是真的?是不是你們搞錯了?”
顏素趕忙順水推舟,安慰道:“梁女士,節哀順變。”
梁化鳳還有些發蒙,直勾勾地看著張昭。而他卻一臉篤定地說道:“我們也希望搞錯了。其實,從昨天晚上任仁光離開小區,我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相信,你也知道他會干什么。現在,我只能說萬幸沒在車上發現你們女兒的尸體。但是,她們兩個人依然下落不明。”
梁化鳳一臉茫然。她看了看顏素,又看看張昭,反問道:“什么意思?”
顏素此時也有些緊張,張昭卻淡淡地說道:“就是說,任仁光的逃亡計劃很成功,確實騙過了我們。但是,他的運氣不好,真的死了,死因還在調查中。而你的兩個女兒,此時卻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哪里。”
梁化鳳聽到這里,整個人眼睛瞪得碩大,身體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靠在了沙發靠背上,眼淚直接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了下來。而張昭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說道:“這是現場發現的尸體情況。”
梁化鳳一把就搶過了手機,結果只看到一具被燒得一團漆黑的遺體,當即就崩潰了。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怎么會死了呢?不是都計劃好了嗎?哎呀,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的閨女們呢?她們現在在哪里?”
顏素和張昭一聽,基本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顏素看著她從驚慌失措到歇斯底里,最后到手足無措,估計是一時半會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剛才的對話,也證實了顏素的猜想。比起任仁光,其實她心里更加掛念自己的兩個女兒。于是,顏素開門見山地說道:“任仁光的事情,我們可以暫緩。但是,兩個半大的孩子孤身在外,得多危險?誰知道她們如今的下落如何呢?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嗎?”
梁化鳳愣了一下,“唰”的一下起身說道:“都是這個殺千刀的,告訴我萬無一失,結果卻害了自己……”
顏素趕忙趁熱打鐵地說道:“你慢慢說。如果你知道你女兒的下落,可以告訴我們。我馬上派我們的機動小組去找她們。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假設任仁光真的被人害了,那她們的境遇恐怕也十分危險。”
梁化鳳的情緒有些崩潰,在客廳里一邊哭一邊繞來繞去。然后,她語無倫次地開始訴說整個事情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