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嫉妒與社會
- (德)赫爾穆特·舍克
- 2043字
- 2024-09-26 15:47:31
我們中間的敵人
在研究報告《我們中間的敵人:安巴人中的巫術》(Der Feind unter uns: Hexerei bei den Amba)中,E. H.溫特(E. H. Winter)討論了東非安巴人中的巫術問題,他得出了這樣的區別——盡管安巴人認為巫師只存在于他們的想象之中,但來自歐洲的觀察者卻毫不懷疑,在他們中間確實有一些人在使用黑魔法,為了傷害他們的同族人而參與魔法實踐:“對于安巴人來說,巫師(Hexe)和魔法師(Zauberer)之間的基本區別在于其行為背后的動機。魔法(Zauberei)是由于普通動機產生的——嫉妒、妒忌和仇恨。它是由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件以及會產生仇恨情感的社會環境所引發的。因此,盡管安巴人會譴責巫術,但他們仍然可以理解為什么會有人涉足魔法。”
另一方面,巫師則是由于渴望人類肉體而給人們帶來各種難以想象的災難,這種渴望,對于普通的安巴人來說是無法理解的。溫特隨后提出了以下類比:為了繼承權而殺害親屬的魔法師,相當于我們社會中的殺人犯,而巫師則相當于我們無法發現其動機的病態殺人犯。我們認為,這種類比是不可接受的,因為關于非洲人的魔法的全部文獻表明,嫉妒的人(這里指魔法師)想傷害他所嫉妒的受害者,但很少期望以此為自己獲得他所嫉妒的資產——無論是對方的一種財產還是屬于他的一種人身品質。正如我們一再表明的那樣,每一種文化都認為,嫉妒者獲得的回報,要么是使他所嫉妒的人失去某種東西帶來的快感,要么是對擁有令人垂涎的財產的人的“懲罰”,假設這種財產是不可毀滅的——比如通過英雄事跡贏得的名聲。然而,安巴族人和他們的解釋者溫特很可能是完全正確的,他們認為,只有當一個人特定的嫉妒心被喚醒時,才會成為魔法師。在某些情況下,一個人在他的一生中可能只會有一次求助于魔法。他并不像巫師那樣,后者的食人行為對每個人都是一種威脅,是一種持續的、普遍的危險。沒有人能保護自己不受巫師的傷害。“至少在理論上,一個人可以避免在任何場合引起他人的惱怒或妒忌來保護自己免受魔法師(一個嫉妒的人)的傷害。”——或者,正如我們所說的,通過避免他人的嫉妒。[21]
在關于東非坦桑尼亞北蘇庫馬人(N?rdlichen Sukumaland)的魔法師的研究中,R.E.S.坦納(R. E. S. Tanner)曾經提到了巫術信仰(Hexenglauben)中獨特的嫉妒動力。蘇庫馬人認為,黑魔法(b?sartige Zauberei)是一種有計劃的、蓄意的犯罪行為。魔法師絕不是一個任意打擊人類的邪惡之徒;相反,他沉浸于他的貪婪、他的嫉妒。他希望從他的魔法中獲得物質利益。同樣,魔法師被懷疑是一個嫉妒心無法安撫的人的程度,從以下事實可以看出:通過完全地孤立他,社區有時會迫使他離開這個地區。有時,對于這種人因嫉妒而可能犯下的罪行的焦慮,甚至可能導致他被以私刑處死。在其他文化中也有類似案例的報道,例如在中美洲,那些被懷疑或被判定具有嫉妒魔法的人,被驅趕了出去。
蘇庫馬語中的魔法一詞“布洛吉”(bulogi),來源于動詞“感到恐懼”(sich fürchten)。坦納強調,蘇庫馬社區并沒有受到魔法師的控制。但是,如果有人遭遇不幸,他總是會想知道親戚或鄰居為什么會對他施魔法。和其他地方一樣,蘇庫馬人只有在親密關系或有密切聯系的情境中才會施用魔法。他們有一種值得注意的傾向,即指責成功或富有的人使用魔法。坦納解釋說,在一個案例中,巫醫(Medizinmann)和酋長共同提出了指控,并證明了指控的合理性——“事實上,這是一種基于嫉妒的政治行動”。
因此,在每個社會中,至少有兩種可能的嫉妒傾向和表現需要認真對待:一個不富裕或僅僅是過得去的人,可能會對親戚或鄰居產生嫉妒,并實施破壞性的魔法和縱火。受害者以及其他或多或少與他有關的人,可能會認為他是出于嫉妒。隨著懷疑加深,社區里的每個人,無論是富人還是相對富裕的人,都不得不害怕這個嫉妒心極強的人。最終,他可能會被驅逐出去。對群體的危險,潛藏在個人(魔法師)的破壞性嫉妒中。
這種情況也可以反過來看:社會緊張局勢的出現,源于幾個人對一個可能比他們更富有、更受歡迎或更成功的人的嫉妒。然后大多數人散布謠言,說這個幸運的人的成功是因為非法的魔法(illegale Zauberei)。坦納提到了一個在蘇庫馬人中臭名昭著的案例。一位酋長被懷疑利用死去的同族人的靈魂來耕種他的土地,因為人們看到的、在那里耕作的人的數量,不足以解釋他們的優秀和產量。坦納正確地將此描述為是對成功或卓越工作的嫉妒的表現,而不是對神秘主義觀念的表達。
與其他大多數個別的實地研究一樣,坦納的研究未能在他所描述的現象的基礎上為我們提供一種理論。這種魔法的普遍性,不能僅僅是基于零星的仇恨。坦納表示,贊同流行的、壓抑的情緒沒有合法(如“極端情緒的釋放”)的出口的理論。因此,有人認為,在與歐洲人和歐洲所轄區域接觸之前,邪惡的魔法師的數量要比今天少得多。因此,人們在解釋對破壞性魔法的逃避時,幾乎都帶著歉意地將其解釋為是對白人行政管理及殖民化的一種壓力反應。然而,我認為,僅憑部落中年老成員的記憶,基于嫉妒的魔法的增加可能只與歐洲人的到來有關,因為事實上,正是歐洲人的殖民統治第一次給部落帶來了理性的法律規則,從而創造了一種社會經濟狀況,在其中使個人的成功——從而使嫉妒的原因——在任何程度上都成為可能。[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