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先生,依你所見,小種太尉此去勝算有幾何?”
沈墨的竹筷“咔”地戳在碗底,半塊炊餅滾落案幾。他對面那身長八尺有余的漢子正捧著海碗扒飯,腮幫鼓動間喉結上下滾動,粟米粒粘在短髯上隨著咀嚼顫動。
這青年虎背熊腰,明明一副武將的身材,學識卻是淵博。在這數日的交談間,對方接連拋出了無數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初聞時他只覺荒誕不經,深究之下卻是暗藏可行之機。
在這些‘荒唐’的想法前,他引以為豪的祖傳技藝,都是失了色。
而且,除了一些工匠技術,這青年對于軍事地理,也有著無比敏銳的直覺,一言一語說得是連種師中這位沙場宿將都連連點頭稱是。
因此,在金人大軍壓境前,他此刻迫不及待想知道這位諸葛先生的看法。
“哐當”一聲,海碗落在樟木桌上。青年伸出小臂抹了把嘴角,麥屑混著油漬在麻布袖口洇開。沈墨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身,膝蓋壓得葦席吱呀作響。
青年修長的手指忽然捏住案上的陶壺耳,懸腕斟了碗濁酒。酒液在碗中打了三個旋,青年仰脖飲盡,這才屈指彈開黏在衣袍前襟的餅渣:
“老將軍太急了.....若金人的騎兵真如你所說,老將軍在這平原地帶以步兵沖擊騎兵,必敗!”
這青年,當然就是諸葛亮!
在他印象中,一陣五丈原的秋風刮過,他眼前一黑,關于北伐的種種盡皆消散。
而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被卷進了綿蔓河之中,再之后,他就被種師中撿到帶回了真定府。
自其穿越而來已經過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之間,他也熟悉了這個時代的種種,。
這里,居然是九百年之后的世界!
阿斗自他死后,又帶著董允費祎姜維等人堅持了三十年,不容易!
當然,相較于劉備,他是直接身穿而來,在大宋算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為了討一碗飯吃,給種師中當軍師、幫鄰家大娘種地挑水、為宋軍監修軍械....凡此種種,他都做了一個遍。
不管怎么說,八尺大漢,在這個時代只要肯賣力氣,總有飯吃的!
“我就知道!”沈墨起身,急得直跳腳。“這可如何是好?”
“種太尉豈能視軍事為兒戲,如此輕易地便出城與金人野戰。”
“沈兄也是著急......”諸葛亮咧嘴一笑,“敗也分三六九等,豈能歸之一類?”
“諸葛先生,這里頭還有什么說法不成?”沈墨坐下,湊到了諸葛亮身邊,躬身以請。
“沈兄不用客氣。”諸葛亮連忙起身,將沈墨扶起,與其一并坐下。
沈墨,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飯票,豈能對飯票不敬?
諸葛亮抬起左手輕輕捻動頜下長須:“昔者老子嘗言‘反者道之動’,這陰陽消長之理,恰似日月輪轉、潮汐漲落。且問沈兄....”諸葛亮的聲音陡然清亮起來,“漢高帝與項王七十余戰,滎陽之圍時連發髻都被流矢射散,彭城敗走時連兒女都推下車去,為何最終竟能困霸王于垓下?”
為什么屢戰屢敗的高帝偏偏勝了?百戰百勝的項王,為什么最后卻是敗了?”
沈墨緩緩搖頭:“在下愚鈍,還請諸葛先生明示。”
“蓋因這天下大勢,非關一城一地之存亡,亦非一戰一役之勝負。”諸葛亮緩緩為沈墨倒了一杯濁酒,隨后抬頭直視沈墨,眸子中映出青銅劍般的冷芒,“正如江河改道,看似是某處堤岸潰決,實則是千萬里河道積勢而成。”
“因為決定天下走向的,皆是在于一個勢字!”
“勢?”沈墨剛要舉盞就唇,聞言手腕懸在半空,杯中酒水泛起細密的漣漪。
“夫兵者,不祥之器...”諸葛亮聲音驀地低沉下去,像是在咀嚼回味千年前寫在竹簡上的墨跡,“沈兄可知道這個道理?”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這是道德經里頭的道理。大概是說只要動兵,總會有所傷亡,能不用就不用。”
沈墨搶聲答道。
“如此看來,老將軍如此行為不正是違背了圣人的道理?”
“沈兄所言道理,皆是在“不詳”二字,恰似你朝大蘇學士‘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所言,我看圣人之言,皆在‘器’之一字?”
“什么叫你朝?諸葛兄這面貌,還能是契丹女真人不成?”沈墨笑道。
“哈哈哈....,嘴打瓢了,哈哈哈。”諸葛亮打了個哈哈。
“無妨。”沈墨揮了揮手,示意諸葛亮繼續。
諸葛亮輕叩面前的海碗,清脆聲響傳來,他清了清嗓子:“‘器’就如這家中米缸飯碗,能存糧便算得用。兵事于國,亦如鐵鍋于灶,勝敗不過鍋底焦糊,要緊的是可曾有糧食入肚。縱使沙場折戟,若百姓碗中有粟,便如破缸存米,雖漏猶可續炊。”
“但若是耗盡銀錢打造描金鑲玉的碗碟,卻任白米灑落滿地,不顧百姓是否有飯吃,那饑民赤足踩碎珠玉之時,便是山河崩裂之始!”
“簡而言之,器,便是鍋碗瓢盆,勢,則是腹中饑飽。”
“只要肚子吃飽了,鍋碗是否完好,皆是無礙。”
“那老將軍此舉....”沈墨還是不解。
“是一個‘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道理。”諸葛亮點了點頭。“金人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老將軍無論勝敗,都對得起天下。”
“就算是敗,也是剜其血肉。若縱使金人全師而退,則如放虎歸山。待秋高馬肥時,金人必如野火燎原,其勢愈熾!”
“受教了。”沈墨拱手感慨道。“只是,老將軍對得起天下,卻是要對不起那些兒郎了。”
“唉。”諸葛亮也是無奈嘆氣,這個話題太過沉重。
如果現在不想死人,那等了秋天,只會死更多的人。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個時代的皇帝大臣沒有做好“預”字,那就只能付出代價了。
“沈兄家學淵博,我也只是班門弄斧,即便我不說,沈兄也是能明白的。”諸葛亮趁機轉移了話題。
“諸葛先生折煞我了,所謂家學,皆是家父的學問,我只是學得皮毛。”沈墨恭敬回道。
“尊公經天緯地之才,我若得早生數十載......當與先生坐而論道,煮酒辯經,縱使論上千年,亦不負此中真意。”
沈墨之父,正是那大名鼎鼎的夢溪丈人沈括,與諸葛亮一般的全才。
諸葛亮也是借著沈墨的光,讀了其所寫的《夢溪筆談》,大有獲益,心中對之也是不免產生了一種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之情。
聞得此言,沈墨心中也是一掃陰霾,出聲打趣道:
“哈哈哈,就憑諸葛兄這飯量,與家父論道百年,皇家都要被你吃光了!”
“都說宰相肚里能撐船,若是諸葛兄能早生上幾十年,趕上哲宗在位,靠著食量與識量,定是能當上宰相的!”
“食少而事煩,其能久乎?”諸葛亮撫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