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千嶂里(六)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2232字
- 2025-03-24 01:27:58
禁軍鐵靴踏得青磚幾乎火星四濺,熱鬧繁華的長街霎時空了。獨剩鵪鶉店剛從賊人手中拿回來的幌子在風里打轉。
軍頭鐵護腕撞得胸甲哐啷響:“稟相公,整條街肅清了!”李邦彥又是甩出兩貫錢砸在地上:“自去沽酒,休要聒噪。”
鐵甲聲遠去的當口,李邦彥走進小巷,巷底忽傳來“撲通”悶響。
只見蔡攸膝蓋跪地,雙手死死攥住李邦彥袍角:
“剛才外面人多,哥不對!”
“士美兄,你我皆受道君皇帝恩情,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天家分崩,道君晚年不祥了嗎?”
“你我皆是公卿,休作破皮無賴!”李邦彥抬腳甩脫,就要去扶蔡攸,“再不起來,本相便喚軍漢抬你去御史臺!”
可此刻蔡攸脊梁骨就忽地軟了,無論李邦彥怎么扶,蔡攸都不起身只是一個勁地歪坐在地。
“好好好,你想問什么?!”李邦彥無奈,跺了跺腳,只得暫時向蔡攸妥協。
“你且告訴我.....”話還沒說完,李邦彥的織金袖口已塞進蔡攸齒縫。
油餅鋪突然爆起油鍋滋啦聲,再度冒起了熱煙,見軍卒都走了,這些小攤小販便又重新開業了。
畢竟,一晚上還是能賣出不少錢的,如何能只因軍卒幾下驅趕,便停了店鋪?
李邦彥揪著蔡攸發髻往鵪鶉店拖:“扮作灑掃老仆!”蔡攸就勢佝僂了腰,袖口抹了把灰涂在臉上。
鵪鶉店門在風中“咿呀”作響,更夫正敲著梆子走過。三個賣鵪鶉蛋的老婦從墻角鉆出來,麻利支起竹棚。餛飩攤主探頭探腦擺弄鍋鏟,鐵勺刮得鍋底尖響。
“相公安好!”鵪鶉店中小廝見李邦彥前來,連忙走出店門前去迎接,其身上的團花褙子在燭火下泛著耀眼的孔雀藍,這布料一眼看去,倒是價格不菲。
鵪鶉店中的茶博士也是將汗巾往肩頭一甩,叉手唱喏道:“相公來得巧!揚州道上快馬遞來的雀舌,銅錢大的雪片子也似的新茶,才卸了馱。”
“小二,燙一壺滾水來,好歹教相公賞個臉,這春夜干冷,且去暖一暖相公的腸胃。”
隔壁伙房之中,蒸籠白氣突突直冒,膀大腰圓的庖丁也來湊了湊熱鬧,掀起籠蓋嚷道:“相公,休聽那酸丁扯臊!俺們廚下新蒸的蟹黃肉饃,黃澄澄油浸浸的。”蒲扇大手拍得案板震天響,“依小人見識,倒比那樊樓的蟹釀橙實在些!”
話音未落,就有小廝兒扯著油紙包著個蟹黃包推將過來,“相公若不嫌粗陋,且用兩個,權當與俺們這小店結個善緣!”
李邦彥皂靴剛跨過門檻,便用手指敲了敲油膩柜臺:“尋個清凈閣兒,休教閑漢聒噪。”那蟹黃包的白汽漫到跟前,他只拿袖子拂了拂。
“得令!”小廝兒旋即轉身,扯開嗓門吼起來,“二樓的都閃開些個!莫要擋了貴人的路!”銅盆腰牌撞得樓梯板砰砰響,三五食客忙不迭掇條凳讓道。
待得閣內落座,小廝兒才在門檻外拱手問道。
“相公,要吃些什么?”
蔡攸忽地探身按住桌角,操著一嘴汴梁土話說來,“且蒸一籠你先前提及的蟹包,俺們相公正要品評品評。”
李邦彥斜眼瞥了蔡攸一眼,卻是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火速辦來!”小廝兒叉手唱個肥喏,旋風般卷下樓去。不消半刻鐘,樓梯板震得山響,那廝用抹布墊著銅盤,走進門檻嚷道:“剛出屜的蟹黃包到了!”
待到蟹包放桌,蔡攸便揮退小廝:“都去樓下候著!沒得相公喚不許上樓!”
“得嘞!”
那伙計倒退著掩了門,聽得門閂“咔嗒“落定,滿樓市聲頓時隔在板壁外頭。
“這店小二好大的口氣,一家小店居然敢跟樊樓相比了?!”
蔡攸取出棉布,擦了擦臉上的灰,隨后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之上。
在金人南下之前,樊樓一直是汴梁城中最繁華的一家酒樓,道君皇帝時常親臨此樓,那與李師師間的風流趣事,也皆是在樊樓之中留下。
只是隨著金人圍城,汴梁戰事吃緊,樊樓也不再有了往日的繁華。
正所謂呂布死后,人人皆有不下呂布之勇。道君皇帝親臨的酒樓成了尋常小二口中的味道衡量,在他看來,心中卻是不免產生了一股子樹倒猢猻散的悲哀。
李邦彥對此卻是不管不顧,畢竟他已經改換門庭了,抄起桌上銀箸便去戳破面皮,黃澄澄的油汁滋在青瓷碟里。
“味道的確不比樊樓的差。”李邦彥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蔡攸十指如鐵鉗般扣住李邦彥腕子,指甲幾乎掐進皮肉:“道君與官家...”話沒說完,李邦彥猛地掙脫開蔡攸的手。
“說過了,不要再東拉西扯了!”
“聒噪!”
李邦彥甩開的手背撞翻醋瓶,褐漿在桌上蜿蜒成河。
蔡攸卻就勢按住醋漬,聲音不自覺間又大了幾分:“天家父子的事體,怎容得含糊?”
李邦彥卻是毫不示弱,突然抄起茶盞往地上摜,碎瓷濺到蔡攸袍角,同時冷笑道:
“天家?”
“為的是你蔡家那點腌臜事吧!”
蔡攸青筋暴起的手掌剛要拍案,李邦彥卻是又把一整個蟹黃包塞進他嘴里,使得他無法再說話。
“如果你還想問道君皇帝,那本相告訴你......”
“上皇若念東京,那只管回便是,但請降蹕汴京,衣食住行皆依政和舊制,斷無闕遺之虞。”
“可若是蔡太師還想帶著你蔡氏重掌權柄,那自然是不行的。”
“若是蔡太師還想鼓動上皇與官家爭權,那....后果就不是我等所能預料的了。”
“上皇與官家畢竟是親父子,無論如何,也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可你蔡家...便自求多福吧!”
“唉,士美兄,你太生分了!”蔡攸起身湊到李邦彥身前。“什么叫你蔡家?那是老頭子的蔡家!不是我蔡居安的蔡家!”
“你知道,士美兄,我看不慣我家老頭子許多年了!”
“苛政盤剝、黨爭誤國,邊防廢弛以致金人圍城,哪個不是我家老爺子的手筆?”
說到此,蔡攸義憤填膺道:
“金人南下之前,汴梁城里的童謠就唱,打破筒(童貫),潑了菜(蔡京),便是人間好世界。”
“如今童貫已死,若非是看在老頭子陪伴官家總有些感情,我早就把他送到儋州養老去了。”
“那你來此....只是為了上皇?”李邦彥一時遲疑。
“誒....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蔡攸再度湊近幾步,在李邦彥耳邊小聲低語道。
“你在...在康王那邊,有路子嗎?”
“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名康王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