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城中長長的街道,便是東京夢華。
戌時五刻,李邦彥籠著一身破的貂裘從潘樓東街巷拐入時,正撞見賣鵪鶉馉饳兒的挑擔老漢。
他故意將金絲蹀躞帶往道旁污水溝蹭了蹭,這才閃身鉆進“鬼市子”的羊皮燈籠影里。
朱雀門外御街的喧囂漸遠,桑家瓦子的勾欄卻愈發熱鬧。李邦彥貼著“象棚”西墻疾走,耳邊灌滿雜劇班頭的吆喝:“今日搬演《三英戰呂布》,要看的快買酸文!”
幾個潑皮正圍著賣辣腳子的婦人調笑,一邊小攤中剛剛蒸好的梨棗渾著濃郁的焦甜氣,帶著羊脂蠟燭的濃煙味,一下竄入李邦彥的鼻腔之中,嗆得他險些露了行跡。
在“蓮花棚”后墻第三處漏磚處,他摸到約定的暗記,半塊嵌著孔雀石的方磚。正要叩擊,忽聞頭頂傳來響亮的嘌唱聲:“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張飛在此!”
抬頭見二樓紅綃帳內,歌娘正執紅牙板唱小調,金絲履堪堪懸在雕欄外晃悠。
“李相公好雅興。”陰影里躥出一人,竟是本該在鎮江陪伴道君皇帝的蔡京之子蔡攸。
“放著宮里樂府的曲調不聽,偏來這腌臜地界找姑娘唱詞?”
李邦彥用袖子抹了把額前冷汗,春天溫度變化實在是太大,出門時還是寒風呼嘯,當下雖說已經入夜,卻也溫暖無比,身上披掛的貂裘反倒成了累贅。
他瞥見蔡攸的面容自黑暗中變得清晰起來,壓低嗓子道:“蔡少保說笑,來此地哪里是為了什么唱曲?故人相邀,本相怎敢不來?”
“蔡少保可是我大宋擁立新君的功臣呀!”
新君二字李邦彥咬得格外重,蔡攸臉色變得無比難看起來。
數月前,趙佶想禪位于趙桓時,親自寫下的“傳位東宮”的字樣先是授予李邦彥,李邦彥退后不敢接受,這才便交給了蔡攸。
從某種角度來說,蔡攸確實是擁立新君的功臣。
若非逃奔東南,李邦彥的這個位置,以及在當今官家心中的地位,說不得都是他的!
要如此,他也不至于連回一趟汴京都要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般見不得光了,只能約在此煙花柳巷之中。
“巧了,某最近剛好得了一件佳物。”朱勔忽然從袖中掏出一物,借著樓上灑下的燈火,畫軸在夜幕下泛著昏黃的色彩。“這畫出自一代宗師之手,唯有宰相且得書畫三味者方可賞得其中意境,豫國公,不看看?”
國公二字被蔡攸說得陰陽怪氣,他心里恨呀!
這畫出自何人之手,何人又可堪稱一代宗師,在蔡攸開口的瞬間,李邦彥就已經是心中了然。對此,李邦彥只是揮了揮手,根本沒有去接那畫幅:
“我平生素愛柳三變之詞,在鎮江待到秋天,屆時看看江南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不好嗎?”
“為什么一定要回汴梁踏一踏這泥潭,惹得自己一身騷?”
忽的,有爆鳴聲發出——
轟!!!!!
轟!!!!!
轟!!!!!
“好!好!好!”
瓦舍東頭接著爆出喝彩聲,原是雜耍藝人開始噴火。
火光映得蔡攸臉上那道憤恨的表情格外猙獰:“你李士美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不回來,要不了幾天,我蔡氏全家怕就要真的在瓊州、儋州看‘楊柳岸,曉風殘月’了!”
話罷,蔡攸將畫軸展開,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鶴在火光的映耀下撲面欲飛,“李士美,你可識得此畫乃何人所作?”
李邦彥卻是連看都不看,扭過頭去便盯著對面小食店檐下晃悠的鵪鶉幌子,那是店家專門做出的招牌,正有許多孩童在那幌子邊玩耍嬉鬧。
而到了店里,就有些少兒不宜的東西了,所以門外下人看得格外緊,只許小孩子在門外玩,店門是根本不允許進的。
鵪鶉肉為大宋名貴野味,店外有鵪鶉幌子,就說得此家大廚手藝不錯,可以烹飪鵪鶉。
同時,鵪鶉幌子也是斗鵪鶉的賭坊標識。在店里賭斗鵪鶉,輸了的鵪鶉就殺掉吃肉,一邊吃肉一邊接著斗,此樂何極?
蔡攸卻是不屈不撓,又往前走了三步,拿著畫上的鶴不斷在李邦彥眼前晃,李邦彥轉頭,他也挪步,確保畫一直在李邦彥的面前,如此循環往復三次,蔡攸才被李邦彥一腳踹開,那幅價值連城的畫也隨之掉落在地,與滿地的果皮穢物混在了一起。
“不要再東拉西扯了!有事說事。”
蔡攸這從懷中摸出枚金鋌,借著撿畫的姿勢塞進了李邦彥的手中:“鎮江那邊托我來探一探朝中的情況.....”
“把你的東西收回去!”
“嗤”李邦彥突然氣笑了。
“蔡攸,你好歹也是跟著童貫混到國公爵位的人,你就拿這個,一枚金鋌,考驗大臣?”
“哐當”一聲,锃亮的金鋌掉在了地上,李邦彥都不屑于伸手去撿。
“哎呀!”蔡攸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士美兄見諒,見諒,自鎮江府一路而來,賞賜下人順手習慣了。”
“士美兄貴為太宰,當得是百官之首,如何看得上這一枚金鋌.....”
拿金鋌托宰相辦事,頗有些皇帝拿金鋤頭種地的美感。
蔡攸離京太久了,連汴梁城中的行情都忘了!
宰執豈是會缺錢的人?
朱紫大臣要想撈錢,那可是太簡單了,他自己本就深諳此道。
他居然想拿錢賄賂李邦彥,實在是可笑!
“你說不說,不說我可走了。”
李邦彥轉身,蟒紋靴已碾過那一幅精美絕倫的畫,那呼之欲出的鶴被其踩過之后顯然是不復先前神采,一下子多了些落魄凄涼的意味。
見李邦彥要走,蔡攸一下犯了難。
就當下的李邦彥的來說,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蔡京,都沒有足夠誘人的籌碼可以拉攏李邦彥,他又有什么辦法?
突然,重槌擊柝傳來,一道聲如裂帛的吆喝聲響起:
“子——時——正——“
“天——干——物——燥——”
“小——心——火——燭——”
“謹——防——宵——小——”
隨著子時梆子落下,鬼市開市的暗號接連響起:
“三更燈火,鬼市開——”
“大吉大利,今晚吃雞!”
見李邦彥真的要走,蔡攸無奈了,只得咬牙追上前去,一把攔住李邦彥:
“士美兄,你可以不念及天下蒼生,但不應該不念及道君皇帝!”
聞得此言,李邦彥忽地停下,轉身,冷笑連連:
“哈哈哈哈,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
“大宋朝四京二十四路是在我肩上擔著!”
“天下蒼生這幾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