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千嶂里(三)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2277字
- 2025-03-20 17:00:11
那里正伏地顫聲道:“王爺明鑒!我等只道是為金人做些尋常勞役,也求的是活命而已,實不知金人包藏禍心......”
“我等幫金人掩蓋痕跡,為的也只是這個....”
話音未落,里正忽從懷中顫顫巍巍摸出塊焦黑木牌,牌上刻著彎彎曲曲的鬼畫符。
劉備沒有去看,依舊聲音冰冷:“這是金人給你發的細作認證?”
郭藥師則是從那里正手中抓過木牌,雙手呈到了劉備的面前。
“這是金國二太子頒發的鹽引。”里正額頭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回答。“凡助其清掃官道痕跡者,憑此牌可領粗鹽三錢。”
陽光刺眼逼人,映得牌上畫符如蜈蚣爬行。韓世忠突然暴喝:“三錢鹽便賣祖宗基業?”
里正以頭搶地,泣不成聲,沒有作聲。
那先前被縛的漢子中忽有一人梗著脖子暴喝:“太尉好大官威!恁是頓頓羔羊美酒,怎知俺們這些草芥子連咸菜疙瘩都嚼不起!”
“不得放肆!”
壓制的宋軍正要揮鞭,卻被劉備抬手止住。
“松綁!”劉備伸出手掌向下按了按,這些民夫才終得解脫,捆著麻繩的農人們一下癱坐在泥地上,抓撓著頸間青紫的淤痕。
劉備從郭藥師手中接過那鹽引木牌:“說一說,這鹽課如何傷民?能讓得你們連自家祖宗都不要了?”
但見那敞懷漢子撲通跪地,胸脯子爛得似那六月里的腐瓜:“自打蔡京老賊行那刮骨一般的鹽法,官鹽價碼直似孫猴子的筋斗云!崇寧年間三十文一升,到政和年便要七十文!”
“一升鹽的價格都夠買一月的糧食了,這叫俺們如何吃得起?!”
他忽的扯開褲腿,露出腫脹如冬瓜的小腿:“諸位上官且看!這是俺拿酸醋腌了半月的腿肚子!”惡臭登時彌漫開來,“但凡買得起一撮官鹽,誰愿用這勞什子醋布?河北道上多少人家,娃子沒鹽吃嘬不出奶,牙床都爛穿了!”
“那你們先前都是吃得哪里的鹽?”劉備再問,這次他的情緒倒沒有什么劇烈的起伏,倒不是說眼前的景象無法讓他動容......而是,讓他動容的景象這兩天他實在是見得太多了,其內心都已經麻木了!
“吃的都是土鹽,但土鹽吃了大人乏力,初生孩童吃了則脖子腫得跟瓜瓤一般,沒有幾日便吐血而亡了!之后河北各地就開始吃小鹽了。”里正嗓子眼發顫,膝蓋在泥地上滑出濕痕。“如果沒有小鹽,那便是以酒醋暫代食鹽了。”
“小鹽為何?”劉備不解。
“小鹽少數為各地的一些私鹽,大多都是遼人走私而來的遼國官鹽。”事到如今,里正野不再隱瞞,一五一十地將實情說與劉備聽。
聞得此,劉備恍然大悟。
“所以,你們現在沒鹽吃了,是因為遼國覆滅,遼人的鹽運不進來了嗎?”劉備再問,聲音也變得緩和了一些。
到此,事情的大概劉備心中已經了然,村民幫金人,不正就是為了那幾兩食鹽嗎?食鹽作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為了活命,百姓幫著金人掩蓋痕跡倒也就不是那么難以讓人接受了。
“卻是如此。”里正點了點頭,先前行刺的民夫也跟著點了點頭。
到此,劉備一時竟有些犯難,不知該如何發落這些民夫,可隨即他就察覺其中存在些許蹊蹺,轉頭望向身旁正一臉悻悻的呂頤浩。
對于劉備這飽含質問的目光,呂頤浩早有預料。大宋的弊政有哪些,河北鹽政如何,他自然是心中明了清楚的。
呂頤浩輕拂紫袍袍前襟,左手捻須,右手虛按腰間魚袋,勉力維持著面容的平靜,先于劉備問話便緩步上前:“王爺尚存疑慮?”
“孤仍不解!冀州自古天賦富庶之地,自古坐擁河朔鹽池,從來不曾聽說過有缺鹽的事情。”
“況且,即便冀州缺少鹽池了,冀州與并州僅有一山之隔,即便太行山再難翻越,縱是販夫走卒,翻山驢隊日行三百斤也不在話下,河北怎會鬧到缺鹽境地?”
“唉....”呂頤浩一聲長嘆,該來的總還是避不開的,無奈再度言說:
“蔡京主政以來,全國劃分為二十二個鹽區,越界販鹽皆以走私論處。河北路僅允許銷售解州鹽,其余該地的小鹽一經發現,保甲連坐,全保罰服三年苦役。”
“若是走私食鹽數量還多,捕獲的私鹽商販當斬足示眾,懸掛于大府城門。”
“如此,便有源源不斷的奇石自江南運往汴梁了嗎?”
劉備昂聲嘲諷,呂頤浩雖是面色尷尬,但也只得點了點頭。
食鹽作為日常生活必需品,自古就是暴利生意,鹽商也是從來富甲一方。朝廷親自出手從鹽政撈錢,那錢能撈得少了?
況且,呂頤浩沒說的是,蔡京不光幫著道君皇帝從百姓身上搜刮油水,連鄉紳、鹽商都未曾放過。被蔡京鹽政逼得傾家蕩產的鹽商士紳也不在少數。
這全天下第一等生意所賺得的利潤,自然盡數便都是化為了汴梁城中夜不能寐,日日笙歌的繁華。
“殿下,雖說蔡京鹽政有著改革自五代殘唐以來河北不行鹽鐵專賣的弊端,也是為了擴大朝廷賦稅來源,可是,下官還是要說一句,蔡京此舉,還是為己謀私大于匡扶社稷。”
眼見劉備目光中的寒冷越來越濃郁,呂頤浩急忙出聲補充,這既是為了站隊劉備,也是搶先一步把禍亂之首定在蔡京身上,以防劉備將話題繼續深入,再度攀扯上那位至高無上的道君皇帝。
可是,重用蔡京與道君皇帝無關,劉備顯然是不會相信的,但這件事,他倒也是懶得再與呂頤浩多費口舌,只是扔下了一句聽來無疑有些陰陽怪氣的話。
“道君畫山、畫水、畫鶴,但就是畫不出良田、美竹、鹽池之屬,又怎么會關心鹽政呢?”
對此,呂頤浩只得默不作聲,強掩尷尬之色。
劉備也不再與其多作糾纏,只是轉頭問向那里正,問出了一個他擔憂許久,從渡河以來就一直縈繞在其心頭的問題。
“老丈,孤問你一個問題。”
“罪民卑賤之軀,豈敢當王爺尊稱‘老丈’?“那里正以額觸地,地上洇開暗紅血漬,“王爺請問。”
“把頭抬起來。”劉備走至里正近前。
那里正趕忙將頭昂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劉備。
“孤問你.....”劉備張口欲言,卻是有些艱難,突然停住。
又是疑慮再三之后,劉備才再度開口。
“孤問你,河北民心.....難道不向漢了嗎?”
里正急忙回答。
“向漢,向漢,河北懼是漢民,人心盡皆思漢!”
“只是...王爺,能拿了契丹人、金人的鹽之后.....再向漢嗎?”
劉備聞得此言,仰天長嘆,一時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