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千嶂里(一)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2196字
- 2025-03-19 19:21:07
酒葬之后,劉備又遣人生剝了幾匹戰馬的皮革,就地單獨為這十七人挖了一個墓穴,將十七位烈士盡數馬革裹尸就地埋葬之后,方才算是萬事結束。
“殿下,查清實情還需要些時間,不如先行休息?”郭藥師拍馬而來,下馬便向劉備拱手言道。
大軍前行本就繁瑣,斥候都是一波一波輪流遣送,究竟是哪一波出了問題,哪些人有欺詐,都是未知之事。況且,一場惡戰才剛剛結束,說不得許多先前身負斥候之任的士卒都戰死了,要真想盤問清楚,找到斥候系統出現的問題,打掃戰場、收斂尸體、驗明正身等階段缺一不可。
而更重要的則是,盡管金人退了,此地還有數量眾多的流民簽軍。這些人雖說已經不再是敵人,可畢竟人數還多,維持紀律仍舊需要甲士監押。
綜合種種因素,斥候出現的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查清楚的,就如郭藥師所說的,需要時間。
“殿下,磨刀不誤砍柴工!”呂頤浩再度急聲提醒,他還是怕劉備氣血上頭要一邊行軍一邊排查。斥候猶如大軍的眼睛與耳朵,如果斥候出了問題,那就太危險了,在這平原大地之上,若沒有斥候帶來真實情報,大軍隨時有全軍覆沒的可能。
滿地折斷的槍桿間,幸存的士卒正翻找著同袍遺體。劉備望著遠處被甲士圍在中間的簽軍征夫,這些面黃肌瘦的流民在甲士驅趕下蹣跚移動,粗麻囚衣上還沾著金兵營寨的草屑。
“孤知道了。”劉備胸中的熱血也開始下沉,這下輪到他的腎上腺素消失了,到底也是剛經過一日一夜的戰斗了,臉色在此刻難掩疲憊,朝著呂頤浩擺了擺手,顯得有些隨意。
“殿下!”見劉備的懶散態度,呂頤浩不顧自己的疲憊再度高聲道。
其實不怪呂頤浩多心,在世人眼中,神勇的康王說到底不過只是一個剛及弱冠的少年罷了,對于少年來說,不氣血上頭,不去爭奪一時之利,反倒顯得不正常,少年得志者最易逞血氣之勇。
可好在二十歲的身體里是六十歲的靈魂,雖說他劉備至死都是那涿縣斗雞走狗的惡少年,可一世的征途到底是讓得他在浪漫的瘋狂之余多了幾分穩重。當然,若是說宗望就在前頭,那劉備也許會不顧一切地率軍前進,去與宗望搏殺一番,徹底了解河北困局??裳矍白谕袕饺耘f不知所蹤,停一停,倒也無妨。
所以,劉備一被呂頤浩提醒,他即刻就恍然大悟,雙手按壓了一下太陽穴,使得自己精神再度穩重起來。
“呂相公大可放心,孤再說一遍,孤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事分輕重緩急的道理孤還是知道的?!?
“孤率軍過河,擒殺宗望都是次要的,首要的,是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我大宋與金賊不死不休的道理!”
見劉備給出保證,呂頤浩這才捻須點了點頭,躬身道:“下臣多慮了。”
“沙場之上不要這些繁瑣禮儀了。”劉備抬了抬手,也是懶得再與呂頤浩客套,便是轉身回營。
如此又是一夜,這一夜,有人倒頭就睡,有人秉燭夜游,熬夜加班,這其中就有郭藥師、劉晏等人。
而曹曚,更是為此事擔憂得睡不著覺,也不放心只讓郭藥師、劉晏等遼東降將審查這等軍機要事,親自加入到了審訊斥候的過程中來。
三將就如此勞累了一夜,直至晨光初現。
日上三竿之際,劉備終于起身,穿好衣物后才從大帳中走出,剛一出來,就見到了正侍衛于一旁的楊沂中。
“正甫呀,昨夜休息得如何?”劉備笑著朝楊沂中打了一個招呼。
“承蒙殿下垂問,臣下昨夜安寢甚妥?!睏钜手斜馈?
聽到回話如此冷漠,又卻見楊沂中應答間神色疏淡,劉備聞言眉梢微顫,唇角不自覺地抿成一線。
“正甫呀,你看看平日里韓良臣是如何與孤說話的,不必如此拘束。”劉備拍了拍楊沂中的肩膀。
“末將叩謝殿下恩寵。”楊沂中甲葉鏗然跪地,聲線較方才略添兩分溫度,卻仍似冰面下暗涌的寒流。起身時鐵護腕擦過腰間佩刀,刃鞘相擊的脆響割裂了帳中凝滯的空氣:“與韓將軍......尚未來得及討教。”
“罷了,罷了!”劉備揮了揮手?!爸笞匀灰簿土晳T了。”
這就是劉備的不對了,楊沂中固然家世沒有曹曚那般顯赫,但也是西軍將門之后,其父楊震、其祖父楊宗閔皆非白身,都在禁軍中任職,如何是韓世忠那徹頭徹尾的田舍漢所能比擬的?
“我剛好還有幾張官家給的空白宣頭,本想表你當個通事舍人,剛好隸屬于中書省,倒也合適。但細細想來,若讓正甫當個叫門的,倒是辜負了你這一身武勇?!?
“且先表你當個閤門祗候,等之后回了京城,再奏請官家將你遣到軍中為一方之將,為國殺敵立功,如何?”
“臣叩謝殿下隆恩,再拜官家圣德!”楊沂中跪倒于地,叩首拜謝。
“起來,起來。”劉備無奈再度示意楊沂中起身。“給我講講梁知府的信德軍所在。”
嗯,不得不說,還是韓世忠更對劉備的脾氣。
聽到劉備問事,楊沂中立刻起身,劉備一邊走,楊沂中一邊跟著。
“王爺,完顏宗望攻打信德府的時候,金人騎兵剛一沖擊,大軍就散了,我也不知道梁知府如今在何處。”
“孤不明白,信德府乃河北重鎮,城堅池固,即便打不過金人的騎兵,如何能輕易被破.....遼東的馬.....總不可能飛到城墻之上去吧?”
對此,劉備十分不解。
“唉...”楊沂中仰天長嘆,隨后一字一頓道:
“守軍缺額、器械不整、截斷糧道、不降即死,即便梁知府有心抵抗,亦有豪紳挾制獻降!”
寥寥數語,信德城陷的過程以及畫面已經出現在了劉備腦海之中。
十分容易理解,皇帝到底管不到鄉里的豪紳,也就是所謂的皇權不下縣。
朝廷能更換的只有官員,金人來了,即便梁楊祖想抵抗,沒有鄉紳百姓支持,也只是螳臂當車而已。
想到此,劉備亦是不免一聲長嘆。
而就在此時,馬蹄聲自西側營盤由遠及近,郭藥師挾著半幅披風闖過未散的硝煙,馬匹尚未停穩其便滾鞍而下,沾染泥漿的護脛甲片撞得地面悶響。
郭藥師單膝觸地抱拳高聲道:“稟殿下,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