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四面邊聲連角起(四)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3216字
- 2025-03-19 16:34:05
“王爺,窮寇莫追!”呂頤浩喘著粗氣,顯然是怕劉備一時氣血上頭再度去追擊金人。
金人以逸待勞本就坐擁地時之利,宋軍固然有人和之便,可到底已經是經過一整日的行軍,當屬疲憊之師。
況且,說不得金人后續還有詐?
“也罷!相公所言極是。”劉備到底也是聽勸的,不用呂頤浩再度解釋,便已明白了其中的機要。
先前是自己上頭了。
還是孫子兵法那句話。
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
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
宋軍此刻雖勝,但很難說到底是不是強弩之末了。如果金人后續還有埋伏,則大軍必入險地,后續追逐完顏宗望的戰略目標將全部落空。
與完顏宗望相比,烏林答泰欲不過是小菜中的小菜。將軍行路,不追小兔。
“孝忠,帶人去把戰場清掃一番,金人能生擒便生擒,如果不能生擒便都殺了吧!”劉備揮了揮手,示意滿臉羞愧的李孝忠無需自責。“待到戰場打掃干凈之后,再去敲響鑼鼓,鳴金收兵!”
“是!”李孝忠聞言拱手退去,帶著一隊甲士便去打掃戰場。
事情就很怪,宗澤、韓世忠、劉晏等人在簽軍陣中殺金人殺得風生水起都沒有遭到阻礙,李孝忠剛一奮起殺敵,就被身旁一瞎眼老嫗一把抱住,生怕他再前進一步.....這老嫗顯然是在混亂之中把他當成了自家兒子。
對此,李孝忠也是十分無奈,經過一番推辭之后便被宗韓等人遠遠落在了身后,等到他來到此地,劉備都到了....只能說李孝忠身上到底是有一股子正氣,比較親民,如果是韓世忠,說不得那瞎眼老嫗只得把他當成金人,退避三舍。
劉備再度轉身,看向郭藥師,旋即又問出了一個困擾在其內心中許久的疑惑。“把斥候都叫來,好好問一問,為什么金人離我們不足十里地卻是讓他把我們包圍了?”
郭藥師點了點頭,立即帶人去緝拿先前負責探尋的斥候。之所以說是緝拿,是因為在場眾人中幾乎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在有斥候探馬的情況之下,被敵人給包圓了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一件事兒。
斥候系統出現了問題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在唯一的遮擋之物為僅僅為叢林的河北平原上,騎兵的機動性已經可以說是得到了最大的發揮,在此地,斥候的探尋范圍由平常的數十里已經拓展為了百里,如果金人真有埋伏,又怎么可能發現不了?甚至哪怕是偵查范圍不變,也沒有理由發現不了幾乎已經是近在咫尺的烏林答泰欲。是因為宋軍懶散慣了嗎?也不太可能!斥候盡皆選自驍勇善騎射者,論待遇也是數倍于尋常士卒,再懶散,也不太可能視眼前的大軍不見。
言罷,劉備打馬向前,邁過堆堆尸骸,來到了那十七具尸骸的裹尸之地。
“王爺。”韓世忠、宗澤、劉晏領著各自的士卒盡皆行禮。
看著地上被血染透的金人大纛,劉備對三人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起身。
“如何?”劉備語氣之中難掩悲傷。
眾人皆是無言,只是趕緊紛紛讓開道路,而果然,在他們的身后,正有一人坐在山坡上,而其人身前還有十七具尸首,被血紅色的大纛裹得嚴嚴實實。而那騎士,也用周遭的雨水將臉上的洗去一些,只是此人今日殺敵實在太多,縱然擦拭了一些,臉色依舊有著絲絲紅暈。
劉備駐足于十七具覆旗尸骸前,沉默不言,唯有鐵甲下的喉結滾動數次。他忽的挺直身體,大踏步而出,走至那騎士近前:“取酒來!”
“搬十八壇最烈的酒!燙一燙義士們的喉頭,黃泉路上莫教小鬼看輕了!”
話音剛落,劉備旋即躬身,就要攙著那騎士臂膀,要將他扶起。
那騎士受寵若驚,就要掙脫,卻被劉備死死抓住。到底是拼殺許久的勇士,腎上腺素的作用也已經消失,氣力耗盡卻還是是掙不開劉備的手。
待將那騎士扶起后,劉備退兩步,右手連擊左胸三次,悶響如擂戰鼓,便恭恭敬敬地朝著這騎士拜了一拜。
“王爺,不可...”那騎士就要去扶劉備起身,可腿剛伸出就愣在了原地,沒辦法,他實在是太累了,連前行的力氣都沒有了。
見情況不妙,韓世忠眼疾手快趕緊去扶,終于才讓騎士不至于當場摔倒。
待小將結結實實受了劉備這一禮之后,劉備方才起身,猶豫了一下之后,再度開口言說:
“先前孤所說的話....折辱壯士義氣,請壯士恕罪!”
騎士昂起頭來,滿面疲憊,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劉備,雙眼通紅,其人將要說話,卻是感覺輕如蟬翼的嘴唇重若泰山,難以張口。
“我之前隔陣所言,道理雖不及你大,雖顯得實在落魄,但也不怕你笑話,確實是我發自肺腑之言。”劉備見狀揚天一聲長嘆。“罷了!罷了,你要笑便笑,總好過聽些讓人去死的漂亮虛話!”
“不瞞你說,你說孤聚集了大宋的一股子氣,一股浩然之氣,可孤在想呀,這氣,真的有用嗎.........你還這么年輕,你們都還這么年輕......如果活著,即便不做軍士,萬里江山可愛,依舊大有去處。可以去西湖劃船聽曲,去嵩山踏雪尋梅......如今卻要裹著草席爛在黃河灘的污泥里!”
“可事實是,即便你們陣前送了命,這天下,也不會變好分毫,百姓還是寫作百姓,苦難還是寫作苦難。用滿嘴道義正氣,來成全自己的私念,你們馬革裹尸,孤為天潢貴胄依舊身騎白馬,這難道不可憎嗎?”
“末將斗膽再言!”那騎士撥開韓世忠,鐵靴踏碎箭鏃上前一步,“我句句出自肺腑....我今日赴死,非為求什么海晏河清,實為王爺汴梁城頭不退半步的肝膽!自信德城破那日,末將等敗軍殘卒便只認一個死理,只要能把刀架在金賊脖子之上,縱上了黃泉路,腰桿也比那些個縮頭相公挺得直!”
“為官軍渡河而死,我等無憾!”
“信德府的兵,不負天下!”
劉備張口欲言,卻是不知所言,勉強控制住情緒后,方才正色相對,前去一把拉住騎士的手:“去尋尋李兄弟的尸首!滿上三碗烈酒,先給他道上供著!別讓他在黃泉道上饞酒罵娘!”
“自然。”這騎士在劉備的攙扶下勉力行走,劉晏帶著甲士將那一道道大纛全部打開,十七具尸體赫然在列。
騎士目光掃過,一邊走,一邊指著地上尸首艱難言道。“蔣興祖……郭滸.....吳革.....”
“李翼,這是李翼...”
劉備以下,到諸位義從,周遭的眾人俱皆沉默,這些不久前還是鮮活無比的甲士,在此刻臉上都染上了血污,像是剛從煤炭之中鉆出來一般,在他們眼中,模樣沒有絲毫差別。
“拿酒來!”劉備高聲下令,劉晏、曹曚各自抱著一壇黃酒放到了劉備腳下。
“可是好酒嗎?”劉備不放心再問。
“嘿嘿....二十年的英雄淚,俺請各位兄弟!”韓世忠又帶人抱酒而至,并將其放在了十七具尸首之前,每一人,都有一壇壇酒。
“好!”劉備解開披風,用壇中酒水將之打濕,濃郁的酒糟味撲鼻而來,隨后用著沾了酒的披風將李翼臉上的血污一點一點擦拭干凈。
眾人見狀,皆是效仿,各自從周圍找來布料沾濕酒水為諸位義士擦拭血污。待到此地酒香已然滿盈之時,十七位義士的容貌已經清清白白。
十七人,有年老的,有年輕的,有河北的,有江南的,有知道名字的,有不知道名字的,此刻盡皆橫尸于此。
劉備忽的踹翻酒壇,濃黃色酒液混著血水流成溪,“告訴閻羅老兒,這頓酒錢記在孤賬上!
“將軍可以負傷?”劉備隨之再問向那騎士。
“身上血污皆賊人之血,我未曾受傷。”騎士答道。
“喚作什么名字?”劉備再問。
“楊沂中,代州崞縣人!”楊沂中抱拳答道。
“好!借你身上賊血一用。”
楊沂中身上的甲胄還在滴血,劉備將其兜鍪解下,一手抓起酒壇將之倒入鐵盔之中,酒水嘩的一下沖開頭盔中的血污,暗黃色的酒水與血水交織在在一起,于火光下反射出琥珀色。
“孤心氣不夠,就借諸位斬殺的胡虜血肉壯一壯膽氣!”
話罷,劉備將頭盔中的酒一飲而盡,待到辛辣與腥臭在其胃中盡數炸裂開來,才將頭盔一下砸在了地上。
劉備再度握起楊沂中的手,聲音懇切:“孤膽子小,吃飯時聽到打雷聲都要驚得掉了筷子,實在難負天下兆民之望....但既然諸位看得起孤,愿意為孤舍命,孤也愿意為你們的道義與天下舍命!所以,沂中,日后還望常伴孤身,在孤膽氣不足之時為孤壯膽!”
“是!”楊沂中跪地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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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沂中,代州崞縣人也。靖康初隸梁揚祖麾下,會金人南寇,失伍于軍。時至尊率眾渡河逐完顏宗望,為金將烏林答泰欲率漢簽軍所扼。沂中乃與十七騎自后沖突,馳突數四,斬金驍銳鐵浮圖數十。金人震駭,遂大潰奔北。及塵散,唯沂中單騎浴血立尸骸間,余皆歿,僅以身免。至尊視之,沂中身皆污賊血,壯之,飲以酒,曰:“酌此血漢。”存中請復往,帝止之。存中曰:“此賊膽碎,即成擒矣。”帝不許,沂中再三乃止。后沂中遂與至尊征伐。”《北宋書·楊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