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城,真定府堞樓旌旗獵獵。
種師中五指扣住女墻箭痕,忽將佩劍重重頓在垛口,金石聲驚起寒鴉一片。
“你的意思是讓我據守于此嗎?”他側目睨向參軍士英,甲胄映著殘陽如凝血。
“金虜攜我大宋萬萬兩錢財,驅我子民簽軍為奴。”
“劉參軍,你是讀過書的,知曉些圣人言語的。”
“此刻放兀術過真定,他日史筆如刀,你我都要遭后人恥笑!”
言及此,種師中猛地扯開護頸,露出脖頸一道猙獰箭創,“這先前被金狗留下的疤,可還燙著!”
士英還是不解種師中的行為藝術:“將軍,我等坐擁城池之利,何不以逸待勞?”
“若是金人不攻城呢?”種師中問道。
“若是出城阻擊大敗而歸丟了城池呢?”士英十分干脆反問道,毫不客氣。
在收到了金人北反的消息之后,種師中立馬就帶人從井陘口返回了真定,以防金人撤兵的時候摟草打兔子。
真定府不似汴梁,不僅扼守太行山要道,更還是與金人的勢力范圍直接接壤。
如果真定丟了,那就真難辦了。
士英攥緊腰間布帶急辯:“老將軍明鑒!我欲宰殺金狗之心,日月可察!”
“但金人軍勢強大,聽送信的斥候來說,金人在汴梁城下也不曾遭受過重創,若是野戰失利,丟了城池,我等該如何面見官家?”
“你又如何有臉再見授予你便宜行事的康王殿下?”
種師中臉色有些難看,卻是突然劈手指向西南:
“康王已過滑州,渡黃河!”
城下斥候恰在此時揮動旗幟,三簇彩色撕破暮色。
他撫過腰間別著的授予他便宜行事的白信紙,聲調陡轉:
“先前無數大好兒郎殞命于此城下,獨留某這老朽。今日若不能在此撕下完顏宗望半幅皮肉,他日黃泉怎見他們?”
“老將軍為了死去的人,就要白白犧牲掉還活著的人嗎?”士英怒不可遏。
忽的,甲士出城的踏地聲吞沒了士英喉頭的勸阻。
種師中忽擎起架在烽燧旁的七尺長刀,刃口崩缺處映出他霜鬢顫動:
“我意已決,”刀尖遙指遠方,“某要這真定府變成女真的哭墳場,某要他女真人家家戴孝!”
士英還欲再說,卻已知是無可奈何,只得搖頭苦笑。
都說李相公倔犟,定了意,七頭牛都拉不回來。
與其相比,種師中也是毫不遜色呀。
他們先前的計劃已經破產,似乎并沒有軍隊提前渡河去阻擊金人。
但也沒有完全破產,至少金人已經退兵了,而康王也帶著人從后面追上來了。
這就到了一個很微妙的點。
之前他預料等金人到了真定城下已經是疲憊之師,是一支殘軍了,所以當然可戰。
但當下,似乎金人北反的一路上是順順利利的,氣勢并沒有受到多大的損失。
如此卻還要與其野戰,兇多吉少呀。
如此想著,暮色中的城墻垛口忽地炸開一蓬酒氣,士英摔碎犀角酒囊,琥珀色的桑落酒順著石縫滲入不知是哪年留下的舊血痕。
“老種!”士英喉結滾動如困獸,“當年你在西北吃沙子的時候,我還裹著開襠褲玩泥巴!”
士英又用皮靴猛踏女墻,震落簌簌墻灰,
“既然要戰,我也要親自帶兒郎們去砍下完顏宗望的頭,去搏一搏萬戶侯的功名!“
佩刀嗆啷出鞘,刃光絲毫不比種師中的刀弱,
“九泉之下,且看你我誰家刀口更亮!”
“咱們,黃泉路上再見!”
種師中望著青年頭也不回的就大步下了城樓,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好像就要把肺咳出來。
數十年西北刮不完的風沙,已把他的五臟六腑熬成了破絮。他顫巍巍撫過城墻箭孔,那里還卡著半枚銹蝕的契丹鐵簇,這或許是太宗在夕陽下駕著驢車在高梁河飛馳的青春剪影?
“官家...王爺.....”
老將苦笑著將腰間的白紙抽出,三下五除二地便將其撕成了碎片,向城下撒去,碎片在半空中回旋起伏,不一會兒便徹底消失了蹤跡,興許是被城下溝渠中的河水沖走了吧。
河面倒影里,那個在環州雪夜生啖西夏斥候的少年驍將,如今卻連握刀都要用布條纏死顫抖的指節。
“黃泉路上見!”
種師中對著空氣高呼道。
種師中扶著城墻望向南方的滾滾煙塵。
他何嘗不知據守方為上策,只是枯槁的手掌已能摸到壽數的盡頭,六十七載寒暑,足夠讓戰馬磨平鐵蹄,讓鎧甲銹蝕成泥。
他實在太老了!
“士英還能等三十年。”
老將喉間滾出渾濁的嘆息,城下正在整隊的士卒多是未及弱冠的農家子。
若是還在道君皇帝年間,他或許會守著這座孤城終老,但如今新的官家銳意進取,他何嘗不是如呂頤浩一般暮年才得遇明主。
借此機會,他想成就一番豐功偉業。
看著城下小伙子們的年輕面龐,種師中狠狠咬了咬牙,臉上的褶皺擠在了一起:
“慈不掌兵。”
“黃泉路上我再與你們贖命便是!”
....................
“殿下,金人直撲向真定府了。”劉晏快馬來報。
“信德府呢?”劉備問道。
“據附近的村民說,金人應該是棄下了信德府,全力去攻真定府了。”
“當如是也。”劉備點了點頭。
相較于真定,信德府還是太過深入了,金人只要是知兵的,都知道其必然據守不了。
(刑州就是信德府,由宋徽宗改的名字。)
只是,此番棄城的舉動,倒也是干脆!
“殿下,此地距離信德府尚有百里,傍晚前是到不了信德府了。”劉晏提醒道。
“周遭有一村落,其中的里正邀請大軍于其旁扎營。”
“先前因為金人入寇,不少村民都逃入到附近的深山野林之中去了,至今未歸,也留下了不少空閑著的房屋。大軍若在村邊扎營,倒也省下了許多功夫。”
“既然如此,就在村邊扎營吧。”劉備再度點了點頭,以示同意。
“但是,把本王的命令傳下去,若有人敢欺壓強搶村中百姓,殺無赦!”
“是!”劉晏抱拳作答,轉身而去。
不一會兒,在夕陽之下,村中就升起了裊裊炊煙,此情此景,十分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