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呂頤浩向張邦昌下拜之時,一時無所事事的李邦彥卻是忽然拔起了插在地上的節仗,揮舞了起來:
“如此危隆權勢,除了王爺,何人能執?又有何人敢執?”
“太宰大人何意?”呂頤浩起身大驚。
“李邦彥,你意欲謀反嗎?”張邦昌假怒呵斥。
“如此權柄,不也是官家授予的嗎?這不也正顯官家用人之明嗎?”李邦彥見此場景,嘆氣一聲,無奈搖了搖頭。
“太宰大人說得是!”呂頤浩贊同道。而張邦昌,則是眼睛微瞇,神色復雜。
但也就在此氣氛漸緩之時,李邦彥卻是再度扔下了一句石破天驚之語,在二人心中皆是驚起了陣陣波瀾。
“即便兩位作此扭捏姿態,但本相還是想提醒諸位一句,三龍必有一爭,諸位早作打算!”
“李邦彥,你是在離間天家嗎!”張邦昌冷笑道。呂頤浩則是臉色難看,一言不發。
“張邦昌,我是大觀二年道君皇帝親自點的進士,是天子門生,前不久又是當今官家親自拔擢的太宰。君威莫測之際,更是康王親自作保護了我的官身。兩位官家,一位親王,皆對我恩寵極重!你說我離間天家?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要離間宰相與官家?”李邦彥平靜反駁道。
“這....太宰大人多慮了,下官一句玩笑話而已。”張邦昌尷尬笑道。
“官家圣明,康王忠勇,乃我大宋之福,太宰大人何必危言聳聽?”呂頤浩嚴肅正聲道。
“那道君皇帝呢?”張邦昌和李邦彥異口同聲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這....這....這...”不知所言良久,呂頤浩才無奈吐出了一句糊墻的廢話。“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噗嗤”張邦昌一下就笑出聲了,心中緊張的情緒頓時煙消云散,此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呂頤浩的臉色也是難看到了極點,顯得是十分狼狽。
“呂大人所說固然有一定道理,但當下,卻是有些話我想與二位大人說道說道。”李邦彥鄭重道。
“太宰大人請說。”呂頤浩趕忙拱手。
“都說天知地知我知你知,但此言此語,可是天不知,地不知,只有你知我知而已。”李邦彥揮了揮大袖,神色愈加嚴肅。
“我等耐心聽著。”如此場景,張邦昌也立即兜住了笑容。
“當此天下板蕩之際,金人鐵騎縱橫北疆,軍勢強盛如燎原烈火。正當此時,正需吾輩勠力同心,匡扶社稷以佐圣主,如此方能抵御北境之寇。”
“然而道君皇帝驟然東巡,致使皇統承繼過于突然,朝野人心惶惶,實非社稷之福。”李邦彥無奈攤了攤手。“外有強敵窺視,內有父子離間、兄弟鬩墻。如此局勢,諸位要早作打算。”
“此事.....不曾有轉機嗎?”呂頤浩滿臉愁容。
“七國烽煙蔽日、八王血染洛水,玄武門前骨肉相殘可有轉機?”張邦昌突然開口,也是無奈笑道。
“那兩位大人,心中到底是何意思?”呂頤浩再道。
“太史公云:‘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當下一戰,康王,可當得神勇?”
李邦彥的聲音陡然高亢激昂起來,猶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出。
“當得神勇,當為彌天下之大勇。”呂頤浩鄭重躬腰拜道。
“既然如此,那我還想問兩位,當今圣上,道君皇帝,康王三人,若因得神器之屬三龍相爭,恐我大宋朝綱必亂,少不了一番動蕩,如此只是便宜了金人而已。”
“可若是道君皇帝還在位上,似乎非社稷久存之計。”
說到此,李邦彥抬頭眼中精光涌現,聲音卻是慢慢變得低沉起來。
“太宰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全力去擁護康王?”張邦昌眼睛微瞇。
呂頤浩抿嘴不言。
“擁護?張子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也太看得起我們了吧!”
聽到張邦昌的疑惑,李邦彥卻是冷笑出聲。
“張子能呀,張子能,你真是如蠢豬一般的宰執,讓你當個少宰,都是官家抬舉至極了,你家祖墳都已經冒青煙了。”
“李士美,你....”
張邦昌心中卻是一怒,剛想出聲駁斥兩句,卻又被李邦彥昂聲打斷:
“道君皇帝、當今官家皆乃天下至尊,康王殿下更是神勇之人。天下之事,在此三位而已。無論他們往哪里去,咱們做臣子的,也都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而已。就憑你張邦昌?也配談擁護?這三位,有誰需要你的擁護?”
“你?能決定天下事嗎?”
“這....”張邦昌喉間頓時滯澀如鯁,五指緊攥官袍,唇齒開闔間不能成言。
李邦彥所言不虛,他非伊尹霍光之相,又有哪一位需要他的擁護?
“太宰大人所言極是。”呂頤浩撫須一笑,心中則是舒了一大口氣。
“太宰大人說這些話,就是為了嘲諷我嗎?”張邦昌故作發怒,一轉話題。
“我說這些,就是為了讓有些人擺清楚自己的地位,也是為了讓我擺清自己的地位。”李邦彥擺了擺衣袖,不屑道。
張邦昌臉色頓時變為了豬肝色。
“太宰大人還有教誨嗎?”
看了一眼張邦昌臉上如豬肝一般的神色,呂頤浩無奈出言打破了兩位相公之間的尷尬氣氛。
“自是有得。”李邦彥點了點頭。“道君皇帝鑾駕還朝乃天命所歸,縱使泰山傾于前、黃河決于后,作為大宋臣僚,吾等也要一往無前,盡了人臣本分,確保道君皇帝安全歸京。”
“自然如此。”呂頤浩應道。
李邦彥繼續言道:
“但是,當今天下裂變,正是滄海橫流之時,唯有康王,可負萬民之望以御金賊,如果有小人膽敢從中作祟,企圖挑撥三龍相斗進而從中謀一條升官發財的通天大路,本相定要將其送到汴京昭獄之中,嚴懲不貸!”
“希望二位,能夠以大局為重,相忍為國。”
“李邦彥,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不去阿諛奉承,全天下的官員,就都不會去阿諛奉承了。”
一直在尋找機會反擊的張邦昌此刻終于找到了機會,立即出言嘲諷。
“謹遵太宰大人教誨。”呂頤浩則是尷尬笑道,不好駁斥。
畢竟李邦彥那“浪子宰相”的名聲實在是太響了,要說挑撥離間,阿諛奉承的本事,眼前這位太宰反而才是最擅長的。
李邦彥的臉色卻是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是平靜說道:
“攀附閹豎、羅織黨羽、媚主求榮,我正是靠著這三條爬上宰執之位,這沒什么好避諱的。”李邦彥指尖輕彈腰間金魚袋,聲如裂帛,“甚至,某反以為,這些諸位清流唾棄的腌臜手段,還正是這濁世里的宰相器量。”
“因此,本相更知圣天子之可貴。我大宋最不缺的,就是為人端直的正人君子,但不給他們升官的,是本相嗎?不是本相,是道君皇帝!”
呂頤浩和張邦昌神色變得晦明復雜起來,李邦彥則是掃了一眼兩人后繼續說道: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沒有漢昭烈帝的識人之能,爾等縱然有諸葛武侯般的通天之才,又當如何?”
“來金營前一晚,康王曾說我與張子能不如范文正公遠甚,我心中不忿,亦問殿下,我等不如范文正公,那道君皇帝又如何比得上仁廟?”
說到此,就連呂頤浩也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張邦昌,也不再出聲爭辯,只是默默聽著。
見二人沒有出聲,李邦彥繼續道:“不瞞諸位,隨康王來此金營,本相本是萬念俱灰,想的是張巡嚼齒睢陽、顏杲卿斷舌常山之事,無論如何,小人做了幾十年,在生死關頭,且不可落了我大宋威風。”
“但如果得歸汴梁,屆時,本相就要做伊尹負鼎俎而事湯,周公吐哺以安周的美夢了。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伊尹、周公常有,商湯、成王不多有。諸葛武侯有之,玄德公難有。”
李邦彥目光再度看向呂頤浩和張邦昌二人,沉聲道:“如今恰逢亂世,又有賢王在上,我等,當且行且珍惜。”
稍微頓了頓后,繼續道:
“無論如何,康王終究是趙氏血脈。”
“杯弓蛇影的謠諑,不可滋蔓于我朝。”
“謹遵太宰大人教誨。”張呂二人畢恭畢敬地一同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