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如墨色的綢緞籠罩著大地,即便此間營壘熱鬧非凡,但從天空看去,冉冉營火依舊只如微光在黑暗中閃爍,似點點寒星。
斥候快馬加鞭而來,帶來了常勝軍與完顏闍母交戰的消息。
完顏宗望聽罷,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帳內眾人,沉聲下令:“兀術,你去。”
“是!”
兀術領命轉身而去,身影很快就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臺上,完顏宗望轉身面向劉備,微微一笑,舉杯道:“康王,你與本帥做的這筆買賣,可是不虧。”
話罷,完顏宗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間滑落,隨之傳出一聲清脆的杯響。
劉備亦舉杯相迎,目光在跳動的火光中微微閃爍,他緩緩將杯中酒飲下,隨后朗聲笑道:“可這酒,卻是要喝一杯少一杯了。”
完顏宗望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意思,大笑起來。
劉備也干脆是不再有所隱瞞,聲音在夜風中回蕩:“等會,二太子就要親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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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藥師率眾疾行,直奔金軍大營而去。流云浮動,月隱云后,地面上傳來的震天動地鐵蹄踐踏之聲,將這寂靜的夜幕砸得粉碎。
金軍大營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把這寨墻推平了!咱們直接殺到常勝軍側邊去。”金兀術大聲下達了命令。
隨著兀術令下,一列列寨墻被士卒推倒,金軍也是一樣的列陣而出,幾乎是列出與常勝軍大陣一樣的長度,與之對撞而去。
步兵對戰,戰陣長度只能比敵人長,不能比敵人短。短的那方必有一角腹背受敵,被敵人包了餃子。
郭藥師勒馬于陣后,目光掃視金軍陣列,啐了一口唾沫:“兀術那廝變陣倒是利索。”
“來,咱們先破了兀術,再去拔掉營壘!”
話罷,郭藥師旋即高舉手中長槍,大喝一聲:“眾家兄弟,隨我沖陣!”
聲音如雷,震得四周空氣皆為之一顫。
常勝軍士卒聞令,齊聲應和,聲震四野,刀光閃爍之間,如一道黑色的洶涌洪流,直沖金軍陣前。
片刻后,兩軍撞上,短兵相接,刀槍碰撞之下,血肉橫飛。
金軍士卒雖是驍勇善戰之輩,但不免倉促集結,面對常勝軍這等悍勇之勢,亦是不禁心生一顫。
甚至,在此情況之下,金軍的陣腳都被常勝軍沖亂了一塊兒,士卒慌亂之間,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走,跟俺去補上那缺角!”
兀術話音剛落,夜空中突然傳來“嗖”的一聲,一支流矢劃破寂靜,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
剎那間,鮮血如注般涌出,兀術的半邊臉頰瞬間被染紅。
“四太子!”兀術身邊的一眾親衛驚呼。
“走,跟俺上。”
兀術卻是根本沒有顧忌絲毫,帶著所有的親衛,直接是頂在了那一角的敵軍鋒芒之上,親自持刀,左右揮砍不止兒。
不一會兒,兀術渾身上下就徹底被鮮血所染紅,臉上也分不清沾的究竟是誰的血了。
見自家統帥親自陷陣,金軍士氣也是不免為之一振,喊殺沖天,僅僅是片刻,金軍本來搖搖欲墜的陣線,反而是穩住了。
常勝軍如龍一般的氣勢,被徹底斬斷,金人甚至有反劣為優的趨勢。
見兀術親自沖陣,郭藥師舔了舔嘴巴,卻是笑容滿面。
一名郭藥師的親衛也是跟著笑道:“藥帥,可是在笑那完顏宗弼的狼狽模樣?”
“有什么狼狽的?流矢無眼,戰場上也沒有誰不能死的道理。”
“我是笑那兀術,終究也是有了三分其父兄的姿態。”
“如此,豈不是情況更壞了?”
“他兀術有其父兄三分氣勢,我郭藥師,又豈是白河邊上的郭藥師了?”郭藥師再次大笑道。
但旋即,郭藥師就收起了笑容,咬了咬血口中的白牙:
“走,我們也上,不可在金狗面前落了氣勢!”
郭藥師一馬當先,長刀如蛟龍出海,同樣的帶著親衛,朝兀術那角襲殺而去。
隨著郭藥師的出擊,兩條戰線也是最終完完全全的交織在了一起,常勝軍合圍之勢,也被徹底打破。
此處戰場,竟也如寨門前一般,徹底陷入了泥潭般的僵局。
“康王,本帥不必再去了。”
宗望起身,望著兩處戰場,昂聲說道。
爛泥一般的戰場,在別的統帥看來,是血肉的磨盤。但在宗望看來,則是已然有了七分勝勢。
原因無它,亂成一團的戰場,統帥已然無法發揮作用了,勝利與否,生死與否,全在士卒個人而已。一金抵五漢,豈是無中生有的胡言亂語?
果然不出宗望意料,隨著時間不斷推移,營門前的戰場,已經是隱隱就要分出了勝負。
宋軍開始有了丟盔棄甲,自相踐踏的勢頭。
“向二太子賀喜了!”
又過了一會兒,赤盞輝居然是回來了,全身帶血地向完顏宗望躬身拜道。
“俺親率衛兵在陣中廝殺一番,饒是來了個三進三出,也是沒有見到宋人所言的殺虎將何在。”
“想必,那殺虎將,已經在地里被踐踏了無數次吧。”
宗望沒有說話,甚至都沒有去看一眼赤盞輝,不作聲色地嘆了嘆氣。
而劉備,則是暗暗握緊了雙拳,他感覺有一種劇烈的情感在其心中咆哮。
好兒郎們可以死,但不應該這么窩囊地死。
唐人也好,宋人也罷,給他時間,他總能攢出一支兒可以與金人在野戰中打硬仗的漢家軍隊。
而也就在赤盞輝志得意滿之時,異變,又出現了。
一隊隊騎兵,徑直扎入到了營門前的戰場之中,金人的合圍之勢逐漸遲緩下來。
隨著到來騎兵的數量源源不斷的增加,數名宋軍騎士在馬背上長槍疾刺,層層疊疊的金人陣線,被攪了個天翻地覆。
一片刀光劍影之中,金人合圍全殲宋人的勢頭,被徹底打斷。宋軍,開始了新一輪的反擊。
聽到宋軍氣勢漸漲的喊殺之聲,赤盞輝頓生愕然,一晌之后,他抬手重重扇了自己兩巴掌:“請二太子恕罪!”
話音剛落,他旋即轉身,再度往門前戰場而去。
三度殺來的騎兵,非是他人,正是被趙桓許了得勝之后將有節度使之銜的姚平仲。
也正是隨著姚平仲的到來,本來局勢漸漸清明的戰場,此刻又是變得晦暗混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