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烈來宋(二)
- 宋昭
- 不見再不在
- 4840字
- 2024-09-18 00:55:42
“趙家大王,愿賭服輸俺們認了,你如果是條漢子,就給俺們一個痛快!”
一名壯漢被數名班直按壓著跪倒在地,他散亂的頭發在春風中飛舞,廣闊的胸膛中發出一陣怒吼。
在其身旁,數名被束縛著的漢子也是滿臉通紅,瞪大雙眼,怒視著禁軍。
“刁民呀,刁民呀,我大宋境內居然有此等窮兇極惡之徒,比北邊來的蠻子還要壞。”
張邦昌撇了撇嘴,踢了壯漢幾腳,整了整歪了的幞頭,退到了班直身后。
“有意思,”劉備嘴上說著,身體卻是誠實地拾起了地上的劍,用手摩挲著劍脊,細細欣賞著這九百年后的兵戈,對一生征戰沙場的他來說,這把奇怪的劍遠比眼前這些不認識的人更有吸引力。
“為什么要來殺本王,本王既不是太子,又不是官家,就是一閑散王爺?你們就算是替金人干事,不也應該去皇宮嗎?來我康王府有何事?”
“就可惜太子當了官家,官家逃了,丟下朝廷逃了,哈哈哈,不然,我們一定去殺了官家。”
壯漢身后的一名少年,高昂著頭顱,清秀的面容上掛著勉強的猙獰。
“反了!反了!這幫歹徒居然想弒君。殿下,不將他們就地正法,簡直是天理難容。”
張邦昌的氣色紫紅,臉變成了一大塊兒豬肝,渾身發抖地指著這少年。
嗯,弒君,雖然不好,可對剛穿越來的劉備來說,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對宋朝士大夫來說,對張邦昌來說,簡直是天都要塌下來了。
“死也要死得其所,你們這什么都不說,本王殺了你們都不知道為什么,你們這死的也冤呀。”劉備看著這群跪地的刁民,“不如這樣,你們如果師出有名,本王就放了你們,如何?”
“真的?”少年的憤怒轟然退去,發出清澈明亮的聲音。
“退下,旦兒。”人群中的一名男子怒斥一聲,少年瞬間蔫了下來。
“趙家大王,我告訴你我們為什么來殺你,但你得答應我,放了孩子。”
男子干瘦文弱,雖跪,但身軀卻挺拔昂揚,如一柄長劍直刺青天。
“好。”
張邦昌拉住康王,扯了扯康王的衣袖:“殿下,這不合規矩,這些人已經犯了謀逆之罪,按照定制,應該先押送開封府獄,之后再由負責刑罰的官員進行審訊,最后秋后問斬。私放犯人可是后患無窮呀。”
“按照定制?現在金兵就在城外,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如果這些人是金人的奸細,不經審問就關押獄中,豈不是耽誤了軍事?到那時才是真的后患無窮。”
“那一切就依殿下,我已經勸過了,若官家怪罪下來,還望殿下能如實向官家說清事由。”
話罷,張邦昌又退至康王身后,像一只鴕鳥一樣低下了頭。
若官家真因此事怪罪下來,有禁軍作證,也怪罪不到他張邦昌身上。
“現在可以說了。”劉備沒有去管張邦昌的小心思,收回撫摸劍脊的手掌,目光向男子看去。
男子挪了挪雙膝,將身軀轉向康王,目光平靜而柔和:“稟大王,我們是吳郡的民夫,奉威遠節度使朱勔大人的命,從吳郡運送石頭到京城。”
“可是還未到京城,金人就來了,從京城里出逃的貴人太多了,太多了,路上幾乎都是人,運送石頭的船也被一家貴人搶走了,石頭都丟在了半路。”
運送石頭?這超出了劉備的理解范圍,他實在不理解一些破石頭有什么理由要送到京城?
難道是為了鞏固城防?可是就算是為了鞏固城防,為什么一定要從吳郡運?也沒聽說吳郡的石頭比中原的石頭更硬呀。
如果吳郡的石頭真的有什么特殊用處,孫權那老小子不應該早就發現了嗎?
為了搞清楚這件事,他只能努力回憶一下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
但當相關的記憶涌上心頭,明白了其中的因果,他只感覺到一陣無語。
原來,這所謂的“刺客”,就真的只是負責運送石頭的民夫。或者換一種文雅的說法,他們是花石綱。
后世的宋徽宗趙佶,也就是這具身體的親生父親,喜好奇石,下令東南各地運送奇石到京城,以十船為一綱,號為花石綱。如果沒有猜錯,這些石頭,被運到京城后,應該是要送到城東南專為擺放巨石修建的園子—“艮岳”。
而朱勔,本是杭州一商人,靠著迎合上意做了官,被派去主持杭州應奉局,負責指揮花石綱,專門為宮里運送奇花異石。而節度使,則是前不久,隨著童貫收復燕云,這廝靠著假冒軍功,居然又混了一個威遠節度使的名號。
但隨著金人南下,這廝卻是嚇破了膽,跟著太上道君皇帝早早潤去了鎮江。所謂樹倒猢猻散,這花石綱,本來就是為了滿足皇帝的私人嗜好。國難當前,金人就在城外,皇帝都換了,誰還有著心思管這些華而不實的巨石?這些民夫自然也就找不到負責相關事項的官員了。
“這些民夫也是可憐。”
這花石綱的事,讓他沒來由的有些難受,他感覺自己被這東南的奇石重重地砸了一下。
雖說,大宋沒有天下一統,遠差漢唐,但即使如此,只要金人不南下,百姓也足以安居樂業吧?
“把這些民夫放了吧。”康王伸出手臂,劍刃外露,向空氣刺了刺,他覺得其中的煩悶就要壓得他喘不了氣。
“殿下!”張邦昌抬起頭高喊道。
“只是失期的民夫一時胡言罷了,不要這么風聲鶴唳。被幾句話就嚇成這樣,那我們直接開城向金兵投降算了,也不用談了。”
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是他新學的詞匯。
雖然司馬家得國不正,但他不得不說,肥水之戰打得漂亮,像他在赤壁打得一樣漂亮。
“殿下!”張邦昌繼續高喊道。
“你可以如實向官家稟報,釋放民夫,皆是我一人所為。論罪就論我一人的。”
“殿下!”張邦昌聲音更加響亮。
“張相公秉公直言,本王一意孤行。這下,如相公的愿了?”
康王持劍對著空氣砍了又砍,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聲音決絕而堅定。
聽到此言,張邦昌再度低下了頭:“殿下言重了,我雖不支持殿下的行為,也出言阻止了,但我依舊欽佩殿下的一片愛民之心,若官家真怪罪下來,我也是要替殿下說兩句公道話的。”
士大夫的話,騙人的鬼。
“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
劉備現在總算明白了,為什么太祖高皇帝一定要尿在儒生的帽子里。不把這幫腐儒的頭當尿壺,他們是不會清醒的。都要成為金兵俘虜了,還有心思揪著失期的民夫不放。
就恨趙構這貨只是個閑散王爺,如果是大宋的皇帝,他一定要把要讓張邦昌清醒清醒。
“那就把這些民夫放了吧。”康王又用劍朝著空氣劈了劈,空氣炸裂的聲音深沉渾厚。
“不勞王爺和相公費心了,其他人,確實是因為失期害怕刑罰才來的。”
“但我,確實是為殺官家而來。”
聲音雖是毫無波瀾,只有寥寥數言,但卻如驚雷一般在每個人的心中炸裂開來。
劉備眼角抽動了一下,手腕一挑,鋒利的劍鋒就抵住了男子的脖頸。
男子依舊直視著康王,不卑不亢,目光平靜。
“何必要來送死,我已經決定放過你們了,為什么要讓我為難?”
“不想讓王爺為難的,按理來說,此事到此為止,王爺對我們就已經是莫大的恩情了。”
“我這么做,無疑是恩將仇報。”
劉備壓了壓手腕,劍刃劃破了男子的脖頸,鮮血沿著劍身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給我一個理由,不然,我現在就將你們全都殺光,包括那個孩子。”
男子目光不再沉靜,變得炯炯有神:“我可以說,但請王爺再答應我一個要求。弒君叛逆,僅我一人而已,與其余人無關”
“說吧。”劉備在這男子眼中,看到了一種明亮熟悉的東西,但他實在想不起來何時曾見到過。
“道君皇帝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殿下,花石綱流毒二十余年,各層官吏貪得無厭,都借著皇帝的名頭敲詐勒索,大發橫財,終使無數家庭妻離子散。朝廷的苛捐雜稅更是無數,百姓需要鬻兒賣女來供養官府的需求。”
“無數大船起于淮河、汴河,遇橋拆橋,遇城鑿城,即使是運糧的官船都要為其讓路,兩河沿岸百姓早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為了那數百萬妻離子散的百姓,為了那無數破產的家庭,官家難道不該殺嗎?道君皇帝難道不該殺嗎?”
男子的聲音不大,平靜而堅定,但卻如驚濤拍岸,已然卷起了滔天巨瀾。
料峭的春風依舊在庭院中狂涌,凜冽如刀,割的張邦昌肉疼。張邦昌想不明白,他今天運氣怎么這么背,明明只是簡單的傳喚,為什么要聽到這樣謀逆的話來折磨耳朵。
他本想繼續保持沉默,但總有人沒有眼力。
“他說的是真的?”康王問張邦昌。
我的王爺呀,您就不能也裝裝傻,先把這事按下去,咱們一起共赴國難不好嗎?金人就在城外,怎么能一直扯著刁民不放呢?
“咳...咳...,嗯.....嗯....,殿下遠離朝政有所不知,道君皇帝本意是好的,是想收集奇石來彰顯我大宋國威。只是底下的人執行壞了。待國難過后,當今官家一定會徹查追究相關官員的。”
“殿下,現在金兵就在城外,官家正需要殿下的幫助,咱們要不先把人放了,然后去垂拱殿,先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這已經不是放不放人的問題了,現在是一定要當作此事都沒有發生過。如今朝局不穩,這些話傳出去,于他不利。
“相公的圣賢書是白讀了嗎?我雖是一介匹夫,但也知道衛青、霍去病擊匈奴,李靖破突厥,薛仁貴滅高句麗才是揚了國威。我還從未聽說過有靠幾塊破石頭就能使四夷皆服的。”
“更何況,如今北方的蠻子都打到城下了,我大宋還有何威言?”
男子咄咄逼人,扯著張邦昌不放。
這次,輪到張邦昌滿臉通紅了,這個刁民,是想殺了他呀!
“區區刁民,居然敢說出如此謀逆之言,我今日就將你就地正法,以彰國威。”張邦昌拔出禁軍腰間的劍,直直地朝著男子砍去。
“哐當”一聲,康王持劍擋住了張邦昌的劍,張邦昌的手被反彈的力掙了開來,手中的劍也是掉到了地上,又是一聲“哐當”的聲響在庭院中久久回蕩。
“殿下!切不可再包庇此等賊人!”張邦昌聲音已經大到嘶啞。
“住手吧。”劉備嘆了一聲,隨后淡然地看了張邦昌一眼。
“這....”
剎那間,張邦昌汗毛豎立,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從沒有在什么人的眼里見過如此鋒利的光芒。
這真的是太上道君皇帝的孩子?這真的是康王趙構?一連串疑問在他內心接連浮現。
“陳恒弒君的典故相公應該比我更清楚吧,相公不必如此激動。”
“這.......”
今天的事情太過詭異,還是不要再繼續糾纏下去為好!萬一康王真發瘋殺了他,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三十六計,走為上!
“還請康王自重,今天的事,我會當作沒有發生過。”
張邦昌看了文弱男子一眼,又朝康王拜了一拜,就帶著禁軍出了王府。
幾個嫌犯而已,雖說這些話無疑是謀逆之言,但就算官家怪罪下來,也總能推脫過去的。
童貫蔡京不也這樣一步一步過來了嗎?
當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忍耐!咱可是要做宰相的人,犯不著為一些小事和一個閑散王爺置氣!
如此想到,張邦昌反而驕傲了起來,在王府外吹著小風、哼哼著小曲,就不再去管康王和刁民的事了,反而在想著等會見到官家后,要怎么感慨一下官家的辛勞刻苦,要怎么贊揚一下官家的豐功偉績。
劉備當然沒有心思去猜測張邦昌會怎么想,也更沒有心思是猜他的行經被皇帝知道了后皇帝會怎么想。
只因此刻在他眼前,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去問。
他想起來了,那熟悉明亮的光芒他曾經在哪里見到過。
他在自己的眼里見到過,在關羽張飛的眼里見到過,他也在孔明的眼里見到過。
那無數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將士眼中,亦有這明亮的光芒
劉備舔了舔嘴巴,聲音有些顫抖:“為什么要跟我說這個?”
難道是哪位故人一起穿越過來了?
“見到王爺后,我突然有了一種感覺,即使死,也一定要把東南百姓的境況說與王爺聽。”
“那么說,你們根本就不是來刺殺皇帝的?”
“官家已經在東南無數百姓的夢中被殺無數遍了,有機會殺,我當然也是要殺的。”
“哦。”
故人相遇的激動消散得無影無蹤,劉備也沒有興趣再與男子多說。他摸了摸口袋,向男子扔了一塊銀錠,又出劍向男子一揮,斬斷了男子身上的繩索。
“你們走吧,哪個時間的百姓都不容易,本王也只是一閑散王爺,幫不了你們太多。”
隨著他一斬一收,劍身在一正一斜之間反射出刺眼鋒芒。
“真是一把好劍”劉備再次撫摸著劍身,在內心感慨到。
男子卻并沒有去撿起銀錠,也沒有去解開同伴身上的繩索,反而眉頭緊縮,神色莊重,一步一步地走到康王面前,緩緩彎下身子,跪倒在地,掌心向內,左手壓著右手,作拱手狀,慢慢低下頭去:
“殿下,我相信我的直覺。如今金人比之我大宋官吏,更加貪得無厭,金人若是得勢,定還會有更多百姓家破人亡,到了那時,我們怕是想活命都難了。”
“如果殿下有機會成為官家,還希望殿下,能為大宋,能為天下,能為百姓,能為全天下的百姓,去爭一爭!”
“鐺”劉備手中的劍掉落在了地面,又是一聲脆響揚起。
他想起來了,那清澈的光芒,就是他當年討伐董卓的原因,就是他當年打赤壁的原因,也是他當年執意發兵問罪孫權的原因。
千年歲月,往事悠悠。汴水兩岸,大浪濤濤。壯士百戰,赤膽未改。
雖不相識,卻似故人!卻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