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么。
“皇爺爺既然擔心輿論,那筆桿子為何不能掌握在朝廷手里,為何要由文人左右?”
乾清宮內,爺孫二人在御案前就著問題探討不歇。
看著臉上帶著笑意的大孫,老朱的表情有些無奈:“怎么才能掌握在我們手里,難不成再大起文字案?不可,絕對不可!”
“皇爺爺......”
朱雄英欲言又止,眼眸中透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擺擺手打斷孫子即將說出口的話,試探性問道:“你想辦報?”
見到老爺子那略顯沉重的表情和稍有驚訝的語氣,兩人皆緘默下來。
朱雄英沉默小許,點了點頭。
“對,就像朝廷邸報那樣,向天下人講清楚說明白,朝廷的政策為什么這樣做,這樣做百姓能得到什么好處?”
如今新朝初建二十余年,許多地方的百姓甚至還不知大明律到底是什么?
朝廷的各項政令,很難達到上行下效。
而且如果遇到不作為的地方官員,甚至都很難推廣下去,如此看來辦報的好處就異常凸顯。
看著好大孫言語篤定,嘴角微微上揚的自信模樣,朱元璋起身長長嘆了口氣。
“那你說,百姓能看得懂報上內容嗎?”
“哎!”
朱元璋重重嘆息一聲,活動了下身子往前走。
“現在看不懂沒關系......”
朱雄英跟著老爺子的腳步微微停頓,神色凝重道:“但按照目前的態勢發展,未來大明朝的百姓,識字之人將越來越多,必然會有這么一天到來。”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望向乾清宮諾大的宮門外,一時間有些怔愣失語,他在想大孫構建出那么多好的政令,未來的大明將會是何等繁榮的光景。
老朱內心對這片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土地,始終有無限眷戀。
可人力終有窮,歲月終有盡頭,他老了。
他也看不見了......
“雄英,爺爺給你留了張底牌!全國興建社學,生員已有幾十萬,再有幾十年努力,未來你治下的大明,人人都能識文斷字。”
“到那時,邸報才能通行天下,而不是只能在官員手中!”
許久,朱元璋意味深長的看著朱雄英說道。
朱雄英聽出了老爺子言語中的落寞與無奈,心頭莫名酸了下,盡管直到如今,他潛意識里還沒完全承認自己的身份,但在這一刻,他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那種目睹親人老邁的悲切。
朱元璋見孫子不說話,微瞇眼睛問道:“平時那么多話?怎么這會閉嘴了?”
朱雄英連忙解釋:“孫兒剛才只是在想些問題,想得入了神。”
朱元璋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跟前。
“說說看。”
這句話是對朱雄英說的。
“皇爺爺,剛剛孫兒在想,未來生員多了,那朝廷的支出和秀才的免稅……”
“免稅田畝太嚇人了......”
沒等朱元璋開口,朱雄英便接著道:“將來若是每戶人家都有秀才,那豈不是朝廷將無稅可征?如果朝廷富足,免稅也就罷了,但要是像如今這般,哪怕輕徭薄賦,多少也是要征收點的。”
朱雄英眉目緊蹙,道出了心頭的困惑。
朱元璋確實勞心教化,大力扶持教育發展,但不可否認的是,政策的相互沖突,大明免稅田將越來越多,這極大的影響了朝廷稅收。
而當年制定大明朝廷賦稅政策的,正是文人出身的李善長!
“你也想到了這點。”
朱元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之前不是已經放出風聲了嗎,明日早朝你便去問問他們,免稅田這件事,已經影響了朝廷賦稅,要如何處置。”
“讓戶部拿個章程出來,你也無需急躁,等你登基后,作為新政也無不可。”
朱元璋面色平靜,免稅田也是隨著寶鈔帶來的沖擊,才讓他明白其中蘊含著多么恐怖的問題。
“皇爺爺,孫兒還有一事。”朱雄英忽然問道。
“且說。”
“方才爺爺說讓戶部拿個章程,如今趙勉罪行已定,這戶部主事之人該讓誰接任?”
朱元璋略一沉思,道:“咱已經下令,讓詔獄將趙勉放回家中,戶部事宜還由他著手操辦。”
“啊?”
朱雄英大驚,急道:“就這么輕饒他?”
見他這樣,老爺子笑了。
“輕饒?只不過讓他多活幾年罷了,趙勉是個聰明人,很會辦事......雄英,還記得爺爺剛才跟你說的話嗎?”
“孫兒記得......”
在朱雄英驚疑不定的眼神中,老朱又緩緩提醒道:“推一個人站在最前邊,事成后殺了他。”
“咱給你物色好了人選,讓趙勉頂在前頭,為你承受風雨吧。”
......
東宮。
朱允炆百無聊賴的坐在院落中,齊泰、黃子澄跟著大軍出海,如今已經離開了京師,而這一次出海,山高路遠生死難料。
這兩個鐵桿心腹的離開,讓他最近都覺得有些心頭煩悶。
“你坐在這里干嘛?”
正在發呆的朱允炆忽然聽見聲音,收回心神后抬頭看去,只見江都郡主帶著一眾宮娥從外邊回來,他起身道:“皇姊這是去了哪里玩?”
“去哪里玩,總不會還要和你報告吧?本郡主還有事情,沒時間和您聊!”
已經進了東宮院落的江都,轉身又帶著一眾宮娥往外走。
朱允炆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和煦的笑容,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這是位知書達理的俏公子。
可聽見江都的喝問,那份笑意卻頓時凝固住了。
“皇姊要去哪里,弟弟自然是不能過問的……”
遠遠瞧見朱允炆失魂落魄的模樣,呂氏心如刀割,她右手捂著胸口,小步來到朱允炆身邊。
“皇兒,都看見了吧,如今就連朱允熥都在爭,你有什么道理不努力呢?”
“現在江都這個丫頭,都不把我們母子放在眼里,靠的是什么?還不是靠她兄長成了皇太孫,如果成為太孫的人是你......”
“她還敢這樣嗎?”
呂氏心中哀痛,在這深宮大院要想活下去,活得好,活得滋潤,活得開心,必須要努力。
不努力往上爬,就永遠都要被人看低。
她不甘心這樣繼續活下去。
朱允炆抬起頭看向自己的母親,平靜道:“怎么爭?”
“只要我兒愿意。”
呂氏微微頷首,說道:“我就算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幫皇兒。”
“母妃,我們還有機會嘛?”
“機會當然有,只要你愿意,母妃一定能把你送上那個位置。”
朱允炆低頭沉默,內心掙扎許久,咬著牙關沉聲道:“一切全憑母妃做主,兒臣定當竭盡全力!
......
乾清宮。
朱元璋看著蔣瓛道:“他們還不消停嗎?”
蔣瓛低下頭,看著朱元璋遞過來的密信,里面赫然寫著近日許多朝臣的舉動,他眼皮跳了跳,下意識就反應過來老朱說的是誰。
蔣瓛幾乎毫無猶豫,便直接開口答道。
“回陛下的話,東宮最近確實不消停,二皇孫和禮部官員走動密切,三皇孫也是如此,這段時間,三皇孫先后去了穎國公府、魏國公府、武定侯府、信國公府和江都侯府。”
“其中,魏國公徐輝祖在北疆還未返回,是徐膺緒陪的他,因為魏國公府有宿衛防守,微臣只是得到一些細枝末節。”
“具體二人說了什么,微臣并不清楚。”
“穎國公傅友德并未同意見三皇孫,但傅友德家的少爺,好似和三皇孫相談甚歡。”
“另外,三皇子買了許多珠寶禮物,送給武定侯夫人,武定侯因在宮中當值,此時應該還不知道這些;信國公遠在鳳陽,府中只有其子湯鼎,因其并未承襲國公爵位,府中護衛稀松,微臣倒是查到了一些……”
蔣瓛躬著身子,一口氣將自己探查到的消息,全部說了出來。
“哦?說說湯和兒子和三皇孫都說了些什么!”
朱元璋面色陰沉,大孫子雖然被立了太孫位,并且昭行天下,可他畢竟只是剛剛冊立太孫,羽翼未豐根基不穩。
蔣瓛道:“信國公的公子湯鼎和三皇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