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后。
某醫院,病房衛生間。
李默然站在洗手臺前,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
二十出頭年紀,皮膚黝黑,臉型如斧鑿刀刻,眉目磊落俊冷。
只是一雙眼神晦暗的眸子,不見年輕人應有的意氣。
尤其左眼外側,一條蜈蚣般的新疤,讓原本堪稱英俊的面孔,平添了幾分猙獰。
瘢痕呈肉紅色,剛剛拆線,針孔微腫。
李默然數過,一共十六針。
他上身穿著件陳舊的襯衫,領子軟塌塌的耷拉著。
像一場被反復蹂躪的人生。
不用解開,他也知道自己身體上,一定還遍布青紫淤血。
那是“開飯吧”公司保安們留下的豐功偉績。
而臉上這道疤,來自于“開飯吧”一位姓張的副總。
當時李默然被七八個保安暴揍了一頓,掙扎著爬起身時,姓張的走過來,用手中的茶杯照臉給了他一下。
茶杯碎裂,玻璃深深嵌入皮肉。
張副總眼神充滿嘲弄,指著他說:“你這種社會底層的螻蟻,也配跟老子要說法?老子說踩死你就踩死你,你這種垃圾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這是事情的經過。
起因是李默然作為“開飯吧”旗下騎手,在規定時間之內送餐到戶,客戶卻表示自己要趕飛機來不及吃了,并責怪李默然送餐太慢,要求退餐。
李默然爭辯了兩句,喜收差評。
平臺讓李默然自己承擔這一單的費用及差評的損失。
李默然幾次申訴無果,一急之下直接來到“開飯吧”公司,想找公司要個說法。
張副總當即給了他一個說法:“少TM廢話,公司有公司的規矩,能干就干不能干滾,我們不需要不知感恩、斤斤計較的廢物,外面想干的人多的是。”
李默然強忍怒意,試圖講理:“張副總,大家都是打工人,請你也理解一下我,我明明沒有超時……”
張副總仿佛受了奇恥大辱,眼睛瞪得要吃人:“誰TM跟你是大家?你一個螻蟻也TM的配跟老子比?”
李默然也怒了:“你TM的!你有什么好裝的?說我是螻蟻,你以為你不是?”
“你他媽的!保安,叫保安來……”張副總徹底發狂,待保安趕到,暴起一腳踹倒李默然,兇神惡煞般吼道:“給老子打,打死算我的。”
李默然住了幾天醫院,期間“開飯吧”沒有任何人出面,報案也不了了之——
并告訴李默然,如果不滿,建議直接上訴。
李默然沒有打算上訴。
趁著住院這幾天難得的清閑,他認真的回憶了自己短暫的一生。
幼年時父母意外去世,不知具體數額的存款,和幾套住宅、商鋪,莫名其妙到了叔叔名下。
自己在叔叔嬸嬸嫌棄的眼光中長到了十六歲。
中考時不知何故昏睡不醒,直接錯過了考試,于是只能提前走上社會。
自己租房子,自己討生活。
洗碗小工、洗車小弟、快遞員、外賣騎手……
一路飽嘗人情冷暖,也看遍了叵測人心。
終于恍然大悟:這個世道,人善人欺。
所以為什么還要上訴呢?
李默然釋然一笑。
自己這樣一個無牽無掛的人,他們都敢這般欺負。
那么與其費盡心力的去扯皮,倒不如讓他們看看——
當“無牽無掛”,遇見“忍無可忍”,會催生出怎樣的惡果。
講不通道理,就講物理。
“在你眼中,我是螻蟻,但如果我愿意,幾乎可以和任何人以命換命。”
“按照等價交換原則,你們自詡的高貴,又體現在何處呢?”
“你說是不是,張副總?”
李默然對著鏡子,輕聲說道。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咫尺之內,人盡敵國。
這是老祖宗明明白白留下的道理。
幾天后,“開飯吧”大BOSS常樂來分公司視察。
視察結束,包括張副總在內的一干管理人員,低頭哈腰、滿臉諂笑的禮送BOSS來到地下停車場。
就在常樂要上車的瞬間,李默然從陰影里躥出,扯過張經理,瞬間連捅七刀。
一片尖叫聲炸響,張經理軟倒在血泊中。
李默然一腳將常樂踹進汽車后座,自己也飛快鉆進車中。
關門同時,短刀已經抵在了常樂脖子上:“讓司機開車!”
“開車、開車!”感受到喉間的冰冷,常樂忙不迭說道。
司機連忙啟動汽車,張經理死活不關他事,大BOSS死了,可沒人給他發工資。
“兄弟,我們聊聊好不好?”
常樂身體一動不動,腦子卻漸漸轉動起來,試圖靠自己的口才擺脫困境。
李默然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常樂做出一幅關心的嘴臉,嘗試打感情牌:“兄弟,我也年輕過,年輕時候總是比較沖動嘛,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仔細想一想,沖動要付出的代價,究竟值不值得?”
“代價?呵呵。”
李默然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忽然一刀插進常樂大腿。
常樂慘叫一聲,渾身縮成一團,看了一眼沒入至柄的短刀,放聲嘶嚎起來。
“嘿嘿,嘿嘿!”李默然慘然一笑,緊緊握著刀柄:“來,我告訴你什么是代價,就是當你肆無忌憚的犧牲你眼中底層螻蟻的尊嚴,去換取你商業上的成功,最終得到的,就是這樣的代價!”
李默然微微轉動刀柄,常樂頓時疼出一身冷汗,渾身劇顫,大聲哭嚎,卻不敢反抗。
李默然盯著他扭曲抽搐的面孔:“我再告訴你什么是代價,就是我宰了姓張的,叫殺一個夠本,如果再宰了你,就是殺兩個賺一個!”
“不要、不要殺我……”常樂崩潰了,他也是見多識廣的人物,但終其一生,也沒有這樣直面過赤裸裸的殺意。
轟!汽車重重撞在一棵行道樹上。
李默然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向前飛出,他下意識伸手抓向常樂,從常樂頸間扯下一條項鏈。
隨即他的身體就撞碎了前擋玻璃飛出。
常樂因為蜷縮成一團,反而沒有因撞擊而離開后座。
司機慌慌張張解開安全帶,開門沖出,又打開后門來救常樂。
李默然掙扎著站起,昏頭昏腦,踉踉蹌蹌跑向一邊小巷。
他本想逃走,雖然做了以命換命的決心,但束手待斃絕不是他的風格。
可是跑進小巷,他才發現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劇痛從身周襲來,他扶著墻走了幾步,無力的坐倒在地,一低頭,吐出一口熱血。
他抬起手擦血,這才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一條項鏈,鏈子上有一塊拇指大小的玉墜,濃綠欲滴,光澤溫潤,上面沾著李默然的血,格外殷紅。
李默然下意識擦去了血跡,似乎不忍心破壞這塊玉墜的美麗。
然而一擦之下,硬邦邦的吊墜便仿佛遇火的蠟燭,以肉眼看見的速度飛快軟化,沁入了他的手指。
整個過程連一秒鐘都不到。
李默然駭異的眨了眨眼,手中只有空蕩蕩一條金鏈。
什么鬼玩意!
他甩了甩手,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時一道涼氣自指尖飛快躥到眉心,隨即眉心仿佛撐開了一扇門戶,還沒等李默然反應,便將他身體吸入其中。
一瞬間,他只覺得空氣發生著奇怪的扭曲,仿佛置身于一個細長曲折而又五光十色的漫長甬道。
身體,連同意識,似乎都被一種神奇的力量,扯成了長長的一條——
就如蛇、蛔蟲之類的古怪生物!
身不由主的在那甬道中飛快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