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最后一件折疊好的兒童沖鋒衣塞進旅行箱時，樂樂抱著她的布偶兔子蹲在旁邊，忽然說：“媽媽，蘇阿姨是不是不喜歡我？”

林薇的手頓了頓，回頭看女兒——七歲的小孩仰著臉，額前的碎發被燈光照得透亮，眼睛里是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謹慎。這眼神讓林薇想起上周家長會，老師說樂樂最近總在課堂上走神，畫畫時總把天空涂成深灰色。

“怎么會？”林薇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頂，金屬頭咔嗒一聲扣上，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蘇阿姨上次還特意給你買了會發光的恐龍貼紙，你不是貼在書桌前了嗎？”

“我不愛吃蛋羹，可她每次都給點。而且她昨天打電話，聽到你說要帶我一起去，就沒聲音了。”樂樂把兔子的耳朵捏得皺巴巴的，布料被攥出深深的紋路，“爸爸也在旁邊，他們后來吵架了嗎？我聽見爸爸說‘別鬧’，聲音好兇。”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昨晚李渭確實接了蘇晴的電話，他走到陽臺去聽，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欄桿，篤篤的聲響透過紗窗傳進來。她恰好去廚房倒冰水，聽見幾句被風切碎的話——“林薇這邊不好說”“孩子帶去怎么了”“張誠的事我心里有數”。掛了電話，他臉上帶著種奇怪的神色，只說是“工作上的事，蘇晴替張誠來說好話”，林薇沒敢問，只是那杯水在手里焐到溫涼，也沒喝下去。

她伸手揉了揉樂樂的頭發，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頭皮，才發現小家伙的后頸全是汗：“大人說話聲音大了點，不是吵架。隱泓洞有小火車和劃船，蘇阿姨是想讓你玩得開心呢。”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抱著兔子站起來，忽然指著旅行箱角落：“媽媽，那是什么？”

林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小撮淺棕色的沙子，嵌在箱底的裂縫里，像誰故意塞進去的。她愣了愣，這箱子是年初新買的，春天去海邊玩時用過一次，回來明明仔仔細細擦過，連輪子縫里的沙粒都挑干凈了。

“可能是上次去沙灘帶回來的。”她拿紙巾去擦，沙子卻像長在了里面，越擦越散，細碎的顆粒鉆進指甲縫，磨得指尖發癢。

這時門鎖咔嗒響了，李渭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個黑色背包。他換鞋的時候，林薇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有點歪。

“都收拾好了？”李渭把背包放在玄關柜上，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一卷橙色的攀巖繩，繩子末端的登山扣閃著冷光。

“嗯，咱們和樂樂的東西都帶齊了。”林薇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紙團撞擊桶壁的聲音有點悶，“你帶這個干什么？隱泓洞不是景區嗎，還需要攀巖？”

“蘇晴說洞里有些路段比較陡，帶根繩子保險。”李渭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天氣，彎腰去摸樂樂的頭，“樂樂明天想坐小火車還是先劃船？”

樂樂往林薇身后縮了縮，小肩膀抵著她的腰，沒說話。孩子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燙得像團小火苗。

李渭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轉身去客廳拿手機：“我再跟張誠確認下明天出發的時間。”

他走回房間時，順手把手機放在了床頭柜上，屏幕沒鎖屏。林薇收拾行李的余光瞥見，是蘇晴發來的微信，最后一條是：“你就開開心心玩，東西我都備好了。”

林薇轉身把旅行箱的拉鏈拉上，厚重的塑料摩擦聲像某種鈍器在切割，恰好掩蓋了她過快的心跳。她看著箱底那捧擦不掉的沙子，忽然想起蘇晴昨天發在朋友圈的照片——她站在隱泓洞景區門口，腳下是類似的淺棕色沙土，配文是：“提前踩點，明天見。

“媽媽，”樂樂拉了拉她的衣角，小手指著窗外，“風好大啊，樹好像要跑起來了。”

林薇走到窗邊，拉開窗戶少許，風帶著細雨呼地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貼在臉上，帶著股塵土的腥氣。樓下的梧桐樹被吹得歪歪扭扭，葉子打著旋兒往下落，像被人硬生生扯下來的碎片。遠處的廣告牌在風中晃得厲害，鐵皮邊緣發出“哐哐”的響聲，像是隨時會被掀翻。

林薇猛地關閉窗戶，拉上窗栓，窗簾布料彈回原位，遮住了窗外的亂象。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樂樂說：“去床上躺好，明天要早起呢。”

樂樂抱著兔子走到臥室門口，又回頭問：“媽媽，隱泓洞里面，會有怪獸嗎？”小孩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林薇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想起明天兩家人的碰面，喉嚨突然發緊，她有點不想去了。她走過去，輕輕推了女兒一把：“快睡吧，夢里才有怪獸，現實里沒有。”

轉身回房門，關上門的瞬間，客廳里傳來李渭打電話的聲音，語氣帶著她許久沒聽過的討好：“張誠，明天辛苦你開大車了……嗯，林薇這邊我搞定了，帶孩子也沒事，熱鬧……”那聲音順著門縫鉆進來，像根細針，扎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

林薇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旅行箱就放在門口，像一口沉默的怪獸，似乎隨著能張開大口，等著把她們母女倆吞噬，連同那些藏不住的秘密，一起裝進去。箱底的沙子似乎還在簌簌作響，像有東西在黑暗里，輕輕磨著牙齒。

“嘩——”一聲驚雷巨響，原本的細雨，突然猛勢大粒砸下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瞬間連成一片水幕。雨勢來得又急又猛，像是天空破了個洞，要把積攢了整個夏天的悶熱都傾瀉下來。

林薇走到窗邊，看著雨水沖刷著窗玻璃，把外面的世界洗得模糊不清——那些沾在玻璃上的指紋、灰塵，還有不知何時濺上的泥點，都在水流里慢慢暈開，然后消失不見。

她想起小時候奶奶說，暴雨是老天爺在洗澡，把地上的臟東西都沖干凈，沖進河里，流進洞里，什么都剩不下。

林薇望著窗玻璃上蜿蜒的水流，忽然覺得這雨下得太急了。洞里頭要是也下這么大，該怎么辦？

她沒再想下去，轉身走到樂樂臥室的床邊，替樂樂掖了掖被角。小家伙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布偶兔子的耳朵被壓在身下，像在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