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比血更重要。”那些被稱為‘弗雷曼(自由民)’的原住民是這么說的。
因為一個人的肉體屬于他自己,但他們的水屬于整個族群。
深恩是水恩,深仇是水仇,對外表示最高的敬意是往地上吐口水,因為那會浪費身體里珍貴的水……他們的一切都環繞著水而生,而來到厄拉克斯的人們,終有一日要同樣行事,因為這就是沙漠的規則。
水是生命之源。
雷恩最不缺的,就是食物和水。
所以,和哈瓦特暫時結盟的弗雷曼人和他對談的第三秒,態度就變了。
“朋友!”弗雷曼人行走間將一杯水一飲而盡,看了一眼身邊正在分飲一瓶水的同族,笑逐顏開:“你有什么事?”
“沒什么事。”雷恩說,神色坦蕩,“第一次和本地人說話,請你們喝一杯或者送點禮物,這在我們那兒叫禮貌。不過我不喝酒,我想你們或許也更想喝水。”
不過實話說,由于常年在身上穿的蒸餾服里自循環水源,這幫弗雷曼人的氣味……可有夠帶勁的……
即使雷恩對感知的控制力和對外界的忍耐力都已經上漲了許多,他也還是不太想站到人群里去。對此,他給出了一個的確不能更真實的理由:“我這人比較孤僻,我家都安在最人跡罕至的地方。”
弗雷曼人感知靈敏——其實也是吸多了香料增進了思維速度——對這個理由毫無懷疑。
但為了鍛煉自己的忍耐力,他也沒有將周身的空氣過濾調整到足以過濾那些氣味粒子的程度。
“沒有什么比新鮮純凈的水更好。”弗雷曼人向他致意,然后就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感謝你。”
雷恩其實不太能接受這種禮儀,但他保持著微笑,也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一邊吐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入鄉隨俗,這是禮貌……
而弗雷曼人摸了摸自己身上,硬是沒找著能送給雷恩的東西。
“不用考慮這個,你們又不是我們那兒的人。”雷恩說,他示意了一下不遠處正在收拾戰場的的厄崔迪士兵們。此前,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在短暫的騷動后就明白了過來,于哈瓦特的指揮下,配合弗雷曼人,迅速剿滅了來襲敵人。
“他們被追殺得這么緊密,你如果不帶他們去你們的地方,恐怕撐不下來。”雷恩說。
“我當然會那么做。”弗雷曼人微微點頭,撫摸自己懷里趴著的一只小蝙蝠:“我們是盟友。”
是盟友,所以應該傾力幫助?
啊,盟友。
啊,淳樸的弗雷曼人。
這個族群本身生活在太過惡劣的環境下,因此,他們對‘信任’二字有更多心得——越是內憂外患的環境,越需要團結所有可能團結的力量,并盡量減少不必要的懷疑。如此,才能有更多人活下來。
雷恩笑了起來,感覺這比自己面對杰西卡·厄崔迪時輕松多了。他示意了一下旁邊一言不發的哈瓦特:“我敢打賭他現在想的是‘如果厄崔迪能更早遇見弗雷曼該多好’——不信你問問他。”
弗雷曼人好奇地看了過去。哈瓦特的目光落更遠處,嘴唇下的一道紅痕繃得更緊。
半晌之后,哈瓦特點了一下頭。
雷恩微微搖頭,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蝙蝠俠似的,最終,他對弗雷曼人說:“事實上,我得把他們帶走。”
他遞給對方一顆細小的藍色水晶。它看起來就像一滴通透的水。
“不是禮物。”他說,“我和他們還有一些事沒處理——等我們處理完事項,我或許會去找你們;在我們過去之前帶好它,但別帶它去什么重要地方,雖然我過去之前會讓它發光發熱三次,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莫名其妙就潛入你們的機密地帶。”
“‘過去’?什么意思?”弗雷曼人有些茫然,他捏著那顆美麗的水晶,又撓了撓懷里小蝙蝠的頭,給它看那顆水晶:“真漂亮,像水一樣……”
雷恩走到哈瓦特身邊。
“憐憫心和潔癖一樣,是吃飽肚子之后的奢侈享受,主要用途是自我滿足,治療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哈瓦特說,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但你總得先保證自己。”
“不同人對‘飽’的看法也不同,有的人覺得沒撐死就不夠,有的人覺得沒餓死就還行。”雷恩輕聲道,“但放心,我還算有余力。”
哈瓦特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一定不止是‘有余力’而已。但實話說,無論怎么想,老門泰特都不知道他要怎么帶這一小支軍隊去找保羅。
“你有撲翼機藏在周圍?”他問,“我們要如何瞞過哈克南人的追蹤?”
雷恩雙臂環抱起來,表情饒有興味:“你猜?”
“……”哈瓦特看他的表情有片刻的難以言喻,似乎很想問問他多少歲了。
“你給保羅那種水晶了嗎?”他一張嘴就抓住了重點:“你是否有一種移動方式,以水晶定位為基礎……”
他說出了不下二十種可能的方式與相應原理,從易到難,最后幾個里甚至真的存在‘微型蟲洞’這種選項,而傳送門雖然是魔法,但究其原理還真就是這么回事兒。
雷恩也算是直觀認識到了這幫晶算師的分析能力,聽完他就為之驚嘆:“這就是‘門泰特’……”
“我說中了?”哈瓦特一臉淡定。
“說中了。”雷恩微笑。
“看你的反應時間,是后面那一半里的?”
“最后那幾個里的。”雷恩依然微笑。
哈瓦特的從容消失了。他站直身體,肅然盯著雷恩,而后者環抱的手放下,攤開雙手,讓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放開你的自由想象力,哈瓦特大師,雖然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門泰特有沒有那玩意兒,但你還得教我點兒東西,我又對保羅很感興趣……你就得習慣我的風格。”
雷恩的聲音溫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雙手指向空氣中的某一點。
肩、肘、腕。他慢條斯理地轉出一個橢圓。
與此同時,在他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一道電焊般的火花憑空亮起,悅耳的能量波嗡然作響。
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在幾十上百人靜寂無聲的注視下,一道仿佛幻景般的雙面傳送門展開了。門外頭是哈瓦特眾人,門里頭是一片黃沙,還有另一群人。
保羅站在人群最中間,和杰西卡一起,被一個大個子擋在身后。門兩頭的人皆滿臉驚駭,只有這個十五歲少年面色冷靜,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我都能給你們附加幻術,騙過敵人派來的追兵了。”雷恩偏頭對哈瓦特笑了笑:“你難道以為,那是你不知道的高科技成果嗎?”
哈瓦特聞言一梗,正因高速思考而翻白的眼睛都恢復了過來。他盯著雷恩,忽然嘆了口氣:“‘故事’……”
不得不說,他是真的覺得那是某種視錯覺發生器之類的東西。但現在,眼前發生的一切證明了他視野的狹隘。
難道我們真的只是個‘故事’嗎?老人忍不住有一瞬間這么想,下一刻他否定了這個想法:不。至少這一刻,我于此切實存在。
雷恩走過傳送門,保羅也擋開身邊人的手,來到了他面前。
“保羅·厄崔迪。”挺拔少年認真地說著,對他伸出一只手,微卷的黑發半遮著他的眼睛。
“雷恩。”雷恩也說。
他握住保羅的手,沙漠的熱風蒸騰,美瑯脂那股肉桂味兒順風而起,讓他順直的黑白劉海微微翻開,眼睛毫無遮擋地與保羅對視。
即使沒看完《沙丘》他也知道,面前這個孩子未來要征服星河,而到了那時,每天直接間接死于‘保羅·厄崔迪’的人,不計其數。
但現在,年輕的厄崔迪公爵仰頭看著他,目光堅定,毫無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