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怦、怦……”
當我再次有意識時,眼前血色朦朧,耳邊嘈雜混亂。不遠處,我的身體凌亂的倒在血泊里,心口處空蕩蕩的,血染滿襟。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我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抬手,身體卻紋絲不動。
是了,我的身體還倒在血泊里呢。
“阿梨,阿梨,醒醒。”
是誰?楚承煜嗎?他和方梨怎么會在這兒?
“殿下,太子妃身體虛弱,還需仔細蘊養些時日,使其骨血與玲瓏心融合,三日左右才能醒來。”又一道聲音傳來,溫潤清越,如和風拂過琴弦,珠玉落于盤上,甚是悅耳動聽。
這又是誰?我努力的想要看清,可眼前依舊血色彌漫,除了那具了無生息的身體什么也看不到。
玲瓏心啊!原來是為了這個。
哦,我死了,挖心死的。
我不知自己為何還有意識,大概率也是玲瓏心的緣故吧。只是,我現在又在哪兒?或者說被裝進了誰的身體里?“裝”這個字還真是恰如其分呢!
也許以后我還能被“裝”進不同的身體里,觀形色人生,行長生之路,我自作自樂的想。
“一個不留!”聲音冷厲,滿含殺意。
四下哀饒之聲不絕,血腥味愈發的濃重了。
就在此時,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移動感,結合那聲“阿梨”,我原是到了方梨的身體里。
嘆了口氣,實在是厭煩,我果真是不喜她的。想到方梨這一年以來的作為,整個人,不,是整顆心都不好了。
婚禮結束已一年有余。起初尚有一月安寧,之后方梨便倚仗正妃身份屢屢生事,后宅手段層出不窮。我雖不懼,卻也日漸厭煩。整個王府被她攪得烏煙瘴氣,不知是受了楚承煜的訓誡,還是謝凌的干涉,她總算稍作收斂。
期間楚承煜也曾幾次來我院中,卻每每被方梨借故叫走。次數一多,我也懶得與他們周旋,索性閉門謝客。久而久之,他便不再來了。再怎么說,我也是入了玉牒的皇子側妃,還有謝凌那邊的牽扯,實際上我的日子并不差,吃穿用度一概不缺。何況,憑借方梨的性子,我并不認為她將來能做的穩中宮之位,這日子還長著呢。
我有時不免疑惑:以楚承煜與方梨那點淺薄情分,真能容她如此放肆?
婚后三月,宮中又賜下幾位侍妾入府。方梨的注意力漸漸不再集中在我身上。
然而今年三月,圣上病重,太醫院束手無策。此時京城忽然傳言我醫術無雙,渚州治疫良方出自我手的傳言也甚囂塵上。我被急召入宮,可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陛下已油盡燈枯,即便我竭盡全力,也只能為他延壽一月。
緊接著,楚承煜患離魂癥之事傳遍朝野,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直指他不堪儲君之任。這半年來,縱然失去記憶,他卻仿佛本能般逐漸掌控朝局,已頗有皇子威儀。若能再有一年半載,他必能更穩握大權。可離魂癥終究非同小可,成了攻訐他的利刃。若此時圣上駕崩、新帝登基,三皇子一系必將遭清算。
無奈之下,我只能再次以血入藥。多年來為了謝凌的官運亨通我屢次行此術,雖不能延年益壽百病全消,卻可大增藥效,治療一些疑難雜癥,或延壽個一年半載尚可做到。那時,一切終成定局。
而既然楚承煜此刻有求于我,我自然要借機爭取,成為執棋之人。
我要做皇后。
自幼被精心培養的我,以及我能帶來的利益,與那鄉野出身、即便成了相府千金仍毫無見識的方梨相比,我想,楚承煜知道該如何抉擇。到那時,這棋局自當重新布局。
陛下服藥后氣色漸復,精神也振作了不少。或許是自知時日有限,手段愈發雷厲風行,不過數月,便為楚承煜肅清障礙,正式冊立他為儲君。
一切按照預想的發展。
只是隨后種種,卻快得令人心驚,令人措手不及。
楚承煜甫登儲位,一首童謠忽如野火般傳遍京城街巷。歌曰:“玲瓏心,壽天齊,一滴心血百病祛。”長生之誘,何人能拒?一時間,京中權貴紛紛遣人明察暗訪,尋覓所謂“玲瓏心”之人。
幾乎同時,方梨莫名病重。楚承煜不知從何處聽得風聲,竟認定我便是那身負玲瓏心之人。不由分說,便將我囚于深院,取血為引,日日入藥。
我雖確是玲瓏心,卻深感這一切來得太過蹊蹺。仿佛早有一張無形巨網悄然鋪開,眾人皆陷其中,只不過——如今被困在網心、動彈不得的,是我。
暮色漸沉,院中越發顯得幽暗冷清。抬頭望去,天邊殘陽竟也吝惜余暉,不肯為這院落多添一絲暖意。忽聞一陣琴音,錚錚入耳,波蕩人心。只是這彈琴之人也似滿懷愁緒,曲調百轉千回。琴聲恍惚令我想起竹林瀑布下的那一曲,空靈飄逸,似近似遠。而如今這旋律,卻復雜深晦,教人難以捉摸。
一曲終了,我默然回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自身尚在困局,又何暇顧及他人心事?
如常取血之后,我便安然睡去。
卻不曾想,再睜眼,我死了。
原來那一曲琴音,奏的竟是我的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