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小姐謬贊,早就聽聞謝小姐琴藝高超,令人聞之不忘。孤日后定要與謝小姐合奏一曲。”楚承煜道。
“好,與殿下合奏是臣女之幸。“我勾唇淺笑,有了這一插曲,我與他的關系貌似更近了一步,論琴煮茶、執棋聽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我們的相處也意外的輕松融洽。雖賜婚圣旨下達已近一年,平常的夜宴會請也時常相見,但如今日這般兩人獨處的機會實在不多。
天色漸晚,山腳下已是一邊燈火通明,熱鬧喧囂。
“阿蘊。”
“嗯?”我抬眸,眼神有一瞬的忪怔,還從未有人這么喊過我。
“孤,可以這樣稱呼嗎?阿蘊?”楚承煜摩挲著杯沿,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無人注意的耳后悄然泛紅。
“殿下隨意便好。”左右婚期也定在了今年,是這樣說,可我還是下意識的垂眸,不敢抬眼。
“今日朝會,父皇命孤到江南巡視,于三日后出發。阿蘊,等孤回來娶你。”楚承煜溫聲道。
那時我竟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絲暗藏的期待。
此番南巡路途遙遠,往返需三月有余。如今圣上年事已高,此舉顯是為三殿下鋪路。待巡視歸來,功績加身,儲君之位自是水到渠成。那時,我們婚期將至,朝中格局必將隨之變動。
廟會結束,楚承煜送我回府。臨下車時,他伸手相扶,掌心相觸的剎那,一句低沉的“等我“傳入耳中。那一刻,心頭竟泛起難得的悸動。想來,那便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溫情了。
那日城樓之上,我目送楚承煜白馬輕騎漸行漸遠。少年意氣,踏起一路煙塵,惹得心頭微漾。年少之時隨著父親赴任,我也曾見過大漠殘陽、江南煙雨。誰曾想,往后余生我將困于這座城、這深宮。最是可笑,到頭來竟連這方囚籠,也成了奢望。
三月以后,江南急報,天降洪災,餓殍遍地,瘟疫橫生。
楚承煜被困渚州,朝野震動。
我去求了父親允我隨賑災隊伍一起前往渚州,為蒼生也為一人更為自己。起初父親并不同意,可我知父親在意什么,我在賭,幸好我賭贏了。可原來,從那一刻起,我便輸了。
車馬行了十余日,至渚州地界遍地都是災民。我與隨行的太醫不停的商討藥方,卻始終收效甚微。好不容易行至知府衙門,卻得知楚承煜失蹤。前些時日城外流民暴亂,楚承煜前去安撫不慎與侍衛分散,至今音訊全無。
府衙上下人心惶惶,楚承煜若有不測,誰都承擔不起這滔天罪責。可眼下渚州城內瘟疫橫行,城外災民遍野,藥材匱乏,人手緊缺。眾官吏疲于賑濟災民、搶修房屋,根本派不出足夠的人手尋人。朝廷賑災物資雖至,可于這滿目瘡痍之地,不過杯水車薪。當務之急是趕緊研制出能夠遏制瘟疫的藥來,否則,這渚州城怕是要亂了。
我這個御賜皇妃的到來讓眾人心下暫定,賑災事宜有條不絮的進行著,可令人心焦的是楚承煜依然沒有音訊。
那日,我正在試新藥時不小心劃破手指,血滴入湯藥,當時我并未在意,且藥材緊缺也顧不得許多,令人驚喜的是那鍋湯藥效果意外的好。后來按照同樣的藥方配藥,雖也有效可卻達不到之前的效果,我心下一緊,明白原是我的那滴血起了關鍵。
我面臨兩難的抉擇,但我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決定,比起這渚州城內外的萬千百姓,我自己實在是太過渺小。我下意識不去想暴露的后果,只想著小心一點再小心一點就好了。
不出三日,疫病得到了極大的遏制,百姓臉上也褪去了悲苦之色。
但藥方中的一味主藥不足,只能派人去城外的山上采摘。藥草難辨,經商議我與兩位太醫隨侍衛一起前去。渚州多山,林木蔥郁,又剛經大雨,山路泥濘,采藥速度實在太慢。我只能讓侍衛分開朝不同的方向探去,我帶著侍女擇一方向向深處走去,不知不覺走的愈發深了。
“那邊。”被山石遮擋的坡下正生有一片藥草,我與侍女走過去卻見那坡實在是有些高度,且被草木荊棘圍繞。
“嘶~”可那一片草藥足夠支撐幾天了,只能往下走,可饒是再小心還是被草木荊棘劃出了不少細碎傷口。
“小姐,那是——”侍女驚呼道。
卻見山石與滑坡之間形成一個天然的空間,隱隱約約似有一個身影躺在那。
我走近去看,正是失蹤多日的楚承煜,衣衫被血色浸染,面色蒼白,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時日。
我與侍女合力將其扶起,楚承煜渾身滾燙有高熱之癥,再一探脈,竟有疫癥,且感染了不少時日,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心焦不已,看楚承煜的狀況怕是撐不過一個時辰。環顧四周,巨石與山坡之間的洞隙只容的下一兩人,相當隱蔽,且山坡有些高度又有山石遮擋,上面的人根本想不到這里還能夠藏人,難怪這些時日派出的人手一直無功而返,也不知楚承煜是怎么恰巧昏倒在這兒。
我與侍女兩人根本不可能將楚承煜帶走,可若是等侍衛尋來,他怕是早就沒命了。眼角余光掃過一旁的藥簍,這治療疫癥的藥還差兩三味,其中還有一味是關鍵,楚承煜的氣息越發微弱,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只能盡力一試。我命侍女出去尋之前分散采藥的侍衛,待侍女離開,我咬牙用匕首割開手腕讓血液混合著藥草搗出的汁液喂給楚承煜。
風從林中穿過帶動枝葉發出“簌簌”聲,每一個細小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山林中都令人格外的驚慌,時間仿佛過的格外的慢,我不知道侍女離開了多久,楚承煜喝了藥后慢慢的開始發汗,口中不停的呢喃著,身體發出輕微的顫動。
“水~水~”楚承煜嘴唇干裂,聲音嘶啞。
我取出水囊小心翼翼的喂過去,但不巧的是剛喂了一點就沒水了,我與侍女已出來近兩個時辰,水囊里的那點水早不知不覺的喝完了。
“殿下、殿下。”我輕聲喚道,企圖喚醒楚承煜的意識,未果。
“咳、咳、咳。”楚承煜連續的咳嗽吐出一口血。
思緒糾結,垂眸,抬眼,我定定的看著楚承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