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重生
  • 蘇敏
  • 5513字
  • 2024-08-06 17:06:39

鄉村葬禮

十里一鄉風。在鄉村葬禮這件事上,尤為明顯。作為一個近四十歲的人,說句實話,我對鄉村葬禮諸多的繁縟程序及儀式,了解得非常有限。但我想,各地的風俗習慣再怎么不同,超度亡魂、緬懷和祭奠逝去的親人,送他們在忘川路上的最后一程,這點應該是大致相同的。

“奈何橋,路遙迢,一步三里任逍遙;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識徒奈何。”據說,人死之后,要過鬼門關,經黃泉路。在黃泉路和冥府之間,忘川河為分界。忘川河水血黃色,里面蟲蛇滿布,腥風撲面,都是些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忘川河上有奈何橋,奈何橋邊坐著孟婆。過忘川河,必須經過奈何橋;要過奈何橋,就得喝孟婆湯。不喝孟婆湯,就過不得奈何橋;過不得奈何橋,就不得投生轉世。

我們老家,把喝孟婆湯稱作“叫茶”。人死后三天,要請道士前來做法事,這個法事被叫作“管燈”,大意是給亡者點亮通往冥府的路途。人們認為,通往冥府的路一片漆黑。但凡能通知到的親戚朋友,以及同村的人,都會前來參加這一重要的法事。其間,道士會咿咿呀呀地念很多的經文,會絮絮叨叨地念一長串孝單,也就是逝者晚輩們的名字。孝子孝孫們,按照道士的指引,或站著祭拜,或跪著磕頭。快結束時,所有前來靈堂的人,都要頭搭一塊白布,跪在靈前,給逝者敬香、敬酒、磕頭。鞭炮鑼鼓齊鳴后,才算完事。

逝者死后的第三天晚上,法事做完后,待夜深人靜,路上再也沒有行人時,主事的人將事先準備好的三碗茶端至靈前,由逝者的兒子和同村的幾個長者一起,給逝者“叫茶”。叫茶的人對死者稱呼不同,但有一句是相同的,那就是在稱呼之后,都要齊聲喊上一句“喝茶”。幾個人并排站在一起,對著黑漆漆的曠野喊道:“要喝清茶,不要喝渾茶哦……”喊腔音拉得長長的、悠悠的,從靈堂門口飄出,從夜空中升起,透著悲愴。一連喊上三聲,然后放一小掛鞭炮,“叫茶”的程序算是結束。第二天早上,若是碗里的水淺了些,那則表示死去的人已經喝上了那杯孟婆湯。這世間,有很多東西看不清、看不透,比如,人與人之間的鉤心斗角、爾虞我詐、貌合神離,似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可活著時,沒這樣的孟婆湯,只能去借一雙慧眼。可到哪里去借呢?即使別人有,誰借給你呢?

鄉村的夜晚本就寂靜,每當太陽落下山崗,月亮爬上山頭時,村里的人便都漸漸進入夢鄉。而此時,鄉村的曠野上,盡是蛙叫蟲鳴,以及野獸的哀號嘶鳴,當有人死去時,這種靜里,則滲著一絲陰森與恐怖。有月時,月色會顯得慘白凄涼;有風起,風聲中會夾雜嘯叫凄厲;若無風無月,空氣也會變得沉滯,黑也便變得越發黑起來。鄉村里的很多事物,皆有靈性,如屋角的竹林和樹木,小河里的流水,枝頭的烏鴉,夜間一兩聲清脆的狗吠,它們均能因境況不同而傳遞出不一樣的情緒來。此刻它們似乎知道,有一個與他們如此熟悉的人,正離它們而去。我祖母落氣閉眼的那一刻,村莊之上,陰風四起,竹林嘯叫。我想,那是祖母的魂魄,她已乘風西去,駕返瑤池。

在這樣的深夜,那悲情切切的調子,那三碗涼透的茶水,讓這種陰森顯得有些恐怖。祖母去世后,我曾靜靜地站在屋里聽“叫茶”的人長呼短喚,聽叔叔們齊喊“姆媽”的悲切,這樣的呼叫,這樣的調子,我無法用音樂來為其記譜,亦無法用我枯燥的語言來描述。那種哀戚,大抵是最能觸動人心的。余音繞梁里,我似乎看到,祖母緩緩地重新站了起來,拖著沉重蹣跚的步伐,顫顫巍巍地端起那碗茶,咕嚕嚕地喝下,然后轉身黯然離去。至此,這個世上,再也沒有她的魂魄。

這碗清茶是給死人喝的。老家的葬禮上,還有一種叫“蘇木水”的茶,則是給活人喝的,準確地講,是給逝者子女喝的。“蘇木”是一味中藥材。《醫學啟源》記載:《主治秘訣》云,發散表里風氣,破死血。《本草綱目》云:蘇枋木,少用則和血,多用則破血。藥物配伍有:蘇木配桃仁,能活血化瘀止痛,治婦女經閉、血瘀腹痛及各種瘀血腫痛等;蘇木配益母草,可治瘀血腹痛、產后惡血不行等;蘇木配紫草,治癰瘡腫毒。

“蘇木”味微澀,無臭,但煎出來的“蘇木水”濃濃的,那味道讓人難以下咽。父親、叔叔和姑姑們,在祖母的葬禮上喝完“蘇木水”后,表情都極為復雜,臉扭曲變形。我無法知道,當他們趴著圍在一起,按大小順序,輪流喝著那碗“蘇木水”時,他們最真實的感受。小叔喝完最后一口,將碗重重摔向地面,發出刺耳的“咣當”聲響。我知道,父親、叔叔和姑姑們,除了在葬禮之后將祖母送至山上埋葬,之后若干年里,清明或者過年時上墳插花、燒些紙錢之外,這大概是他們能為祖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若按這個習俗,做兒女的,在某個時候,大抵都將會喝上這樣一杯“蘇木水”,想必,這大概是另一種幸福和責任吧?不過,但凡孝順的兒女,有誰不希望這一天來得更晚一點呢?

老家的風俗里,給逝去的人做法事,大抵上分為“超亡七”“破浴念轉”“日半齋”幾種。“日半齋”又分為“大日半齋”和“小日半齋”。鄉音里,“半”和“本”音近,所以經常會把“日半齋”叫作“日本齋”。我那時不懂,總以為是日本傳來的法術,或者認為做這樣的齋,能讓逝者不懼怕“小日本”。

在更早時,人死后,分頭七、二七、三七……一直到七七,也就是每七天為一個周期,四十九天后方能出殯。但現在為了簡便,大多在二七,或者三七時,葬禮就會草草結束了事。更短的,甚至是在頭七,還有些地方只有三五天的。妻子的伯母,我的伯岳母,于今年正月十四去世,二十四出殯,前后十天多點。這在她們那里已經算是時間較長的了。

“超亡七”便是在人死后的第七天或者逢“七”時,請道士來做法事,念咒,超度亡魂。靈堂上張貼著各類神符、咒語和經文,會擺很多紙扎的將軍、白馬、童子、亭臺、花籃之類,現在有些人家也會扎一些飛機、轎車、手機等。但凡人間用的,他們希望逝者在另一個世界也能享用。

做法事的時候,道士一邊敲鑼打鼓,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在搭好的臺子上,他們還會穿上顏色鮮艷的道士服裝,假扮一些角色,有的還男扮女裝,反正是唱念做打,手舞足蹈,極盡所能。他們還會戴上“小蜜蜂”,或手持話筒,通過擴音器將聲音放大。他們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很遠,在山間和田野間回蕩,有著百般的愁腸。那些田地間,或許還留著逝者的腳印和汗水;那些小河旁,或許還殘存著逝者佝僂蹣跚的身影。

道士口中念的都是一些符咒。在之前,道士這個行當,一般都是家傳的,除口口相傳之外,他們有專門的咒語書籍。我有一個同學出身道士世家,每次放學回家后,除了要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還得跟著他的祖父拿腔作調,搖頭晃腦,念上一遍又一遍。念的腔調,異常豐富,遠不止“平上去入”四個聲調。這些調子,有時急促,有時舒緩,有時悲愴,有時又歡暢。幾乎所有的道士,聲音都極富磁性,渾厚、飽滿、悠揚,又充滿滄桑感,有時候聽起來,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悲從中來。我們對那位同學心有懼意,當“一言不合,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時,他便唱念做打,手舞足蹈,給你念咒語。

道士念咒語的過程中,也會插科打諢,說些俏皮話。我曾聽過一個道士在念咒語時,想要水喝,只聽他字正腔圓,聲聲唱道,“這邊要喝茶啊,那邊要抽煙哦”。他們出口成章,信手拈來,唱的像是念咒語一樣。這些插科打諢,是他們的調味劑。一天的法事做下來,枯燥無味,每個人死去時,他們都是這樣唱念做打,重復一遍,想必有必要調侃一下,或者緩和一下親人悲傷的情緒,調和一下現場悲傷的氣氛吧?有時,他們甚至還會說說時事,講講國家大事和國際形勢。

更多的時候,道士會說一些勸世良言。如,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理。人生本是夢一場,為了小事莫生氣。再如,既是相依同林鳥,風雨同路見真心。父母恩情深似海,人生莫忘父母恩。兄弟本是同根生,莫因小事起爭論。世事茫茫如流水,休將名利掛心頭。粗茶淡飯隨緣過,富貴榮華莫強求。靜坐常思自己過,閑談莫論他人非。等等。大意是,讓人要看透一切名利財富,要孝順和睦之類。

鄉下很多老人對做齋是很熟悉的。我剛逝去的伯岳母,便是一個很懂法事的人。有時,道士偷懶,少唱念幾句,她都能立馬識破。或者,道士說出上句,她能隨即吟出下句,有點像詩詞大會的感覺。前些日子,在她的葬禮上,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按風俗,做法事的頭一天,我們一幫人,要跟著道士在剛搭建好的臺子上跑來跑去,這儀式叫“跑馬”。一連好幾圈,直跑得我兩膝發軟、酸痛,渾身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而這樣一個十幾個人一起跑也安然無恙穩如泰山的臺子,在第二天法事開始時,突然間轟然倒塌,發出一聲巨響來,嚇得道士們頓時一個個臉色發白,抱著頭,如鼠竄,大聲尖叫。后來,我笑說,這大抵是道士念咒時,偷了懶,少念了幾句吧?我的伯岳母,可不是一個糊涂人。

臺子底下,來看熱鬧的老人,一個個正襟危坐。他們大多一臉皺紋,一頭白發,牙齒掉得也不剩幾顆。或許他們想不起常年未見面的孫子孫女的名字,但對這些咒語恐怕再熟悉不過。每逢鄰近有人離世,他們都會不約而同趕過去,雷打不動,風雨無阻。等鑼鼓響起,他們便入神,入迷,如癡,如醉。或許,在那些時刻,他們對于亡者的追憶,對生與死的看法,是我們這些讀過幾天書的人,永遠也捉摸不透的。或許對于他們,鄉村最莊重、最熱鬧、最神圣、最隆重的事情,莫過于一場葬禮。鄰里鄉親,今日擁坐在一起,說不定到哪天,又有一個一起走過苦難歲月的同伴離去。而葬禮之后,鄉村又將恢復往日的寧靜,年輕人又一個個奔赴他鄉,村里只剩下幾個老人和孩子,只剩下連叫聲都不怎么響亮的幾只老狗。

做法事時,還有很多儀式,比如“取水”,比如“接亡魂”,比如“送蓮花燈”,等等。大抵的意思都是為了讓逝者走得更好。我們很多時候,會用簡單的“一路走好”這樣的方式表達我們對逝者的哀悼,而鄉下人總是那么樸實,身體力行,真下跪,真磕頭。

有些人家還會把附近的讀書人,一般是些老先生,比如像我父親這樣的,請去給逝去的人“上祭”。上祭意為致祭,奠祭。《史記·周本紀》:“九年,武王上祭于畢。”《后漢書·蘇竟楊厚列傳》:“畢為天網,主網羅無道之君,故武王將伐紂,上祭于畢,求助天也。”《紅樓夢》第十四回:“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上祭”時,殺豬宰羊,異常隆重。喊祭文的人,盡數逝者生前吃過的苦、受過的罪;細數逝者生平,給逝者的一生做個總結。這些都是一次最好的家庭教育。父親是一個老實人,每次給人家上完祭,嗓子都會啞,有時發不出聲來。當然,人家也不虧待父親,往往都要給父親送一只羊腿,有些人家還會給些錢。父親因肝病不吃羊肉,我在家的時候,他每次都將羊肉送給我;而那些錢,他自己大多舍不得花,一點點地攢著,我們讀書、娶媳婦的花銷里,應該有一筆這樣的錢。

若逝者生前是國家公務員,或者事業單位編制,也會被安排開個追悼會。這算是鄉村比較時髦的葬禮了。另外,這些年,鼓樂隊在鄉間非常流行。盡管這些吹銅管的,在我這樣一個曾經專業吹過小號的人的耳朵里,算不上專業,甚至很蹩腳,但對于鄉下人,他們似乎并不在乎,他們關心的是,這場葬禮熱不熱鬧。他們的流行樂,比如《送別》《千年等一回》《最炫民族風》之類的,有時候,把葬禮弄得高潮迭起,熱火朝天。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習俗,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喪葬禮儀。即使是同一民族,因為風俗習慣的不一樣,葬禮的程序和方式也都不盡相同。這些口口相傳、代代相傳的儀式和禮儀,帶著明顯的地域印記和烙印。我去參加伯岳母的葬禮時,懵懵懂懂的,像一個啥事不懂的孩子。當然,隨著社會的發展,現如今,很多儀式都逐漸被簡化,被省略,有些已經面目全非了。

人近中年,參加葬禮變得頻繁起來。這些年,我參加了外祖母、祖父、祖母、伯岳母的葬禮,也參加過一些單位上同事親人的葬禮。很小的時候,我是十分懼怕葬禮的。我的女兒,在這件事情上,一點都不隨我。那天,她對著岳父家的那條小黑狗,一邊撫摸,一邊說,小黑啊,小黑,大奶死了,你曉得不?女兒平時稱呼伯岳母為大奶。女兒是極認真的,也是極虔誠的,她跟著一幫人從靈堂里焚香燒紙,叩首磕頭,她一點懼怕的意思都沒有。

我想,鄉村的葬禮,應該算是人生中最為重大的事情,無論對于死者,還是對于生者。在鄉村的葬禮上,尊卑有別,長幼有序,家族關系會因此重新做個新的梳理,站在靈前的人對生和死也會有新的認識和思考。那些逐漸消失的鄉規鄉約,在葬禮上,又得以重現。你看,葬禮上,處處有規,事事有矩,主事的人,將一切安排得停停當當,妥妥帖帖,井然有序,沒有誰不服從他的安排和指令。有人坐賬房,有人負責陪道士,有人負責接待,有人打鑼,有人放鞭炮,有人采購,有人搭臺子,有人搬桌子,等等;女人們則被安排在廚房,燒飯,做菜,洗碗。你看,就連平時作業也懶得寫的孩子,此時正坐在桌前,快速地在包袱紙(裱紙包裹起來的,冥府的錢幣)上寫著,某某老大人(女人則稱老夫人)冥中收用。我干體力活不行,搬桌子、搭臺子、挖土搬運等,這些重活兒做不了,我便拿起一支毛筆,作先生狀,寫挽聯,帶孩子們寫包袱紙。

鄉村的葬禮上還有很多的儀式和禮節。比如女兒的哭喪、娘家人的哭喪;比如按輩分與年齡大小依次排好跪迎親人;比如之前的進材封棺、八大漢子抬喪;比如風水先生掐日子、看時辰、查風水、選墓地;比如安葬時喊祭語和吉祥話、拋撒米粒等等。每一項程序,皆有其特定的含義與作用。諸如此類,一起構成鄉村葬禮不可分割的重要內容和組成部分。

現在的葬禮,可能還有另一種意義。多年不見的親人,在葬禮上,指著彼此,結結巴巴地說,你是,你是……半天叫不出對方的名字來。好了,道士念孝單時,方才恍然大悟,哦,哦,剛才那個半天叫不出名字的,原來是某某老表,某某侄子侄女。

在這些模糊和清晰,以及再模糊中,鄉村依舊,葬禮也會依舊。或許它的儀式會不斷演變,會簡化,會加一些時代的因素進去,但我想,緬懷和祭奠,大抵永遠是主題吧?

對于鄉村,沒有比葬禮更隆重的事情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西安市| 荆州市| 南郑县| 镇雄县| 武邑县| 宁阳县| 宜良县| 桑日县| 崇文区| 盘锦市| 怀集县| 琼海市| 治县。| 巴中市| 易门县| 鲁山县| 红原县| 陆良县| 北碚区| 西乡县| 湖北省| 阿坝| 永年县| 恩平市| 延寿县| 大埔县| 嘉黎县| 文安县| 于都县| 荆门市| 拜城县| 信丰县| 犍为县| 治多县| 芮城县| 庆元县| 大城县| 广平县| 铜鼓县| 雅江县| 汉沽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