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生
- 蘇敏
- 5050字
- 2024-08-06 17:06:45
舌如隱者
假如要用一句話來概括舌頭的話,我想這句話應該為:舌頭是人體器官中的一位隱者。
舌頭常年隱于口腔之中,它幾乎很少拋頭露面。它很少拋頭露面的原因,當然更多的是因為它所處的位置,以及它本身的結構。它總不能像鼻子那般高高隆起,像耳朵那樣唰唰張開吧。
關于舌頭,生物學上的解釋是,口腔底部向口腔內突起的,由平滑肌組成的器官。
在你頭部所有的這些器官里,你可能很在意自己的眼睛,“目流睇而橫波”,你用它來感知光線,探測明暗,觀察自然與世界;你可能很在意自己的耳朵,“屋面盡生人耳朵”,你用它來感知聲音,兼顧平衡,和察言聽眾生;你也可能很在意自己的鼻子,在意你的牙齒,以及你的眉毛,比如說你去隆個鼻,去鑲顆牙,去文個眉;但是,你可能極少去關注你的舌頭。非要說對舌頭也有過在乎的話,大概是你每天早晚兩次的刷牙,你在伺候好各顆或整齊或凌亂或殘缺的牙齒后,可能用刷過牙齒的牙刷再簡單地刷幾下舌頭,僅此而已。
舌頭所處的位置多少有些尷尬,在它前面有兩片嘴唇,有兩排牙,它們合在一起,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陣勢,沒經(jīng)過它們倆的允許,你這舌頭想要嘗個酸甜苦辣,想要抒情達意,或者控訴鞭撻點什么,是萬萬不可能的。你不信試試,將雙唇閉上,將牙齒咬緊,看看你還能正常說話不?
前有堵截這還不說,后邊仍有追兵,就在舌頭的后面,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咽喉要道。你這舌頭,欲與咽喉爭雄爭鋒,那更是萬萬不可能的。再往高處是上腭,往低處是黏膜和肌肉,兩側是頰,這就是舌頭所處的位置,被團團包圍著,欲前進不能,后退亦不能;欲向上不能,向下亦不能;欲向左不能,向右亦不能。
我有時想為舌頭所處的位置打抱不平。比如說今天周末,我除了早上刷牙,中午去吃了一份快餐,以及剛才寫下這篇文章的時候抽了兩支香煙,我的嘴巴幾乎沒有張開過。舌頭也因此一直窩在口腔里,蜷縮著,蟄伏著,幾乎沒有動過。到現(xiàn)在,大概有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吧。
在這樣一個密閉、潮濕、黑暗、不透氣的環(huán)境里,我的舌頭到底會經(jīng)歷些什么?要忍受些什么呢?唾沫、細菌、異味;上火時的潰瘍、口臭;脾虛濕盛而肥大的體積,還有些什么呢?記得有一次回老家,乘坐朋友的小車,我說感謝他帶我回去,他笑著說,我要感謝你呢。我有點被他說蒙了,感謝我啥?我問道。他回答說,以前一個人開車回去,路上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嘴巴都快憋臭了。嗨,你想想看,這舌頭,在嘴巴里頭,該有多難受。
當然,在饑餓的年代里,舌頭也有過“出頭”之日。《白鹿原》里曾有這樣的描寫:吧唧一聲脆響,舌頭在碗的內壁舔過去,那一坨兒碗壁上殘留的小米粒兒蔥花屑兒全部掃蕩凈盡,比水洗過比抹布擦過還要干凈。這真是一只出眾、出色的舌頭,在碗底兒只旋轉了一下便一覽無余,鼻尖和臉頰并不挨碗沿兒,一般人的舌頭不可能有那么長也沒有那么靈巧。反正我的沒有。我的舌頭短,笨拙,就不說舔碗了,連男女之間的親熱都有些捉襟見肘。
我這笨拙的舌頭,有時還承擔過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有一回吃魚,喉嚨里卡了一根魚刺。你不知道,那魚刺卡在喉嚨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你得不停地吐口水,咽口水,真不是滋味。那一晚上,我愣是跑了幾家醫(yī)院。幾家醫(yī)院都聳聳肩搖搖頭,說沒辦法處理。無奈之際,女兒陪著我連夜驅車去市里面。市醫(yī)院值班的醫(yī)生也是勸我明天再來,說可能要開刀——開刀?那怎受得了?聽到“開刀”這二字,我的腦海里立馬出現(xiàn)這樣一個畫面——我的脖子上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肉模糊,而食道和氣管卻清晰無比,幾根透明的塑料管插進去,“咕嚕咕嚕”不斷冒氣。
我可不想開刀,好說歹說,逼著醫(yī)生就范。醫(yī)生拿起一支注射器,往我口腔里打了麻藥,然后讓我手捏一塊白紗布,使勁地拽住自己的舌頭。說實在的,擼過頭發(fā),擰過鼻子,揪過耳朵,拽舌頭還真是頭一回。讀者諸君,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個滑稽搞笑還有一些可憐的畫面:吐出舌頭,在上面包一層白色的紗布,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死死地捏住裹著紗布的舌頭,用力使勁地往外扯。越往外扯,舌頭越往回縮,像是在拔河。紗布的作用,可能是為了衛(wèi)生清潔,但更多的還是為了增大摩擦力。我這光不溜秋的舌頭,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稍不注意便溜了回去。這也大概是我第一次見自己的這只笨拙的舌頭如此“狡猾”了。我突然想到小時候家里殺豬,一幫人前堵后截,有人拽著豬的耳朵,有人拽著豬的腿,還有人拽著豬的尾巴,豬嗷嗷直叫,撕心裂肺,拼命掙脫,有誰稍一松手,豬都可能逃脫眾人魔掌。當然,它也只不過是多恐懼幾分鐘,多茍活幾分鐘而已,終究逃脫不了被宰的命運。
按照醫(yī)生的吩咐,我將嘴巴張得大大的,將舌頭拽得長長的,以增加口腔里的空間,好讓那寒光凜凜的鉗子長驅直入,伸進喉嚨深處。一次,兩次,三次,醫(yī)生大汗淋漓,說要放棄了。我吐了滿嘴的血水,說,不,您再來!
魚刺終于被取了出來,帶著一絲血跡,它遠比一枚繡花針小,帶著叉,趁我不備,倒插在我的喉嚨某個地方。眼里容不得沙子,喉嚨里更是容不得魚刺啊。現(xiàn)在,它被醫(yī)生那把閃著寒光的鑷子取了出來,我的喉嚨里立即像什么事兒沒發(fā)生過一樣。可是這舌頭,大概是因為我用力過猛吧,好像還被生拉硬拽著,快要有些縮不回去了。第二天,第三天,仍有這樣的感覺,我常常得用手頂一下舌頭,將它往回塞,生怕它不小心又掉了出來。哎,舌頭本無罪,它只是為了我那“兵家必爭之地”的喉嚨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舌頭,但想必很多人對自己的舌頭并不了解。如果將舌頭仔細分一下,舌之尖部稱為舌尖,中部稱舌中,根部稱舌本,兩側稱舌旁。這樣一分一說,多少感覺有些殘忍,大有將一塊舌頭一分為四的感覺。我說的目的不在于此。
《靈樞·脈度》認為:“心氣通于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也。”舌頭是感受味覺的器官,能夠辨別味覺的大量味蕾不均勻地分布在舌頭上,其中以舌尖最多。舌中、舌本、舌旁上也有,比起舌尖上的味蕾,要少很多。你瞧,那些品酒大師、品茶大師,在面對一杯酒或一杯香茗時,都會動用他們那寶貴的舌頭,伸出他們嬌貴的舌尖,輕輕地舔一下,然后在口腔里再咂幾下,發(fā)出輕微的響聲,然后瞇上眼睛,搖晃著腦袋。一遍不夠,便再重復一遍。不管多少遍,都總少不了使用他們的舌頭。
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都不能成為品酒師、品茶師,但是都可以憑借自己的舌頭,來感受美味佳肴,或者酸辣苦咸。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小時候生病,以中藥的湯劑治療為多。每次吃藥時,我總是如臨大敵一般,父親用他粗壯的胳膊將我緊緊地扣在懷里,我使盡全身的力氣也掙脫不得。父親一手緊緊地抱著我,一手拿著一根湯匙,湯匙里是黃褐色的藥液。父親一邊說“不苦,不苦”,一邊用湯匙撬開我緊咬著的嘴巴,在我如世界末日來臨般的哭叫聲中,一碗苦藥湯劑被灌了下去。灌下去后,父親再賞給我一勺亮晶晶的白砂糖。
舌頭除了能夠辨別味覺,它更是語言的重要器官。《靈樞·憂恚無言篇》:“舌者,音聲之機也。”不說每一個字音的發(fā)出需要舌頭的全程參與,單憑幾個描述發(fā)音的詞語,比如“平舌音”“翹舌音”,就可見舌頭在發(fā)音中的重要作用。
在師范讀書時,我的同學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地方的同學,有著不同的口音和方言。大家自小習慣了使用方言,而方言的口音實在無奇不有,五花八門。同學之間,如不用蹩腳的普通話交流,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鳥語、外語一般,相互之間還得靠著手勢和眼神來揣摩對方的意思。為此,有不少同學鬧過笑話。比如,我們班有一個叫“王成鳳”的女孩子,一個同學每次喊她時,都會叫成“完岑憤”。那時,學校專門開設了一門“語言課”,主要學習的就是普通話。現(xiàn)在想起來,學習普通話的過程,在很多時候,其實就是讓我們學會靈巧地使用我們的舌頭,比如發(fā)兒化音的時候,要將舌頭卷起來;發(fā)平舌音的時候,保持舌面平穩(wěn),用舌尖抵住上齒背或者下齒背;發(fā)翹舌音的時候,讓舌尖翹起,接觸或接近前硬腭。
我又想起很多的詞來,比如:唇槍舌劍、巧舌如簧、舌鋒如火、舌戰(zhàn)群儒等等。可以這么說,人和動物之所以存在區(qū)別,舌頭功能的進化功不可沒。哺乳類動物都有舌頭。哺乳動物的舌頭主要的功能是感受味道,其次是吸吮、舔食、攪拌食物和幫助吞咽等。肉食目的哺乳動物舌頭上有倒刺狀突起,可舔凈附于骨骼上的碎肉。食蟻獸和穿山甲的舌可伸出體外很長,并可分泌黏液,能大量粘食蟻類。在這些舌頭中,很多的動物的舌頭長得遠比人類的舌頭實用、精致、好看,但唯有人的舌頭能夠參與到語言的發(fā)音之中。
當然,動物的舌頭也有令人感動的一面。我曾見過母牛用舌頭一遍遍地舔著剛生下來的小牛,我還見過一只狗不斷用舌頭給另一只受傷的狗舔著受傷的部位。我想,這些時候,舌頭的作用大概要高于任何的語言吧。
舌會生苔。吳坤安說:“舌之有苔,猶地之有苔。地之苔,濕氣上泛而生;舌之苔,胃蒸脾濕上潮而生,故曰苔。”一個人,哪里出了點毛病,舌頭上都會體現(xiàn)出來。你若看過中醫(yī),一定見過大夫讓病人將舌頭伸出來。舌頭的顏色、質地、形態(tài)及舌苔的色澤厚薄,都是中醫(yī)診斷學中重要的診查內容。
我多年前生病時,在一個密閉的無菌室里待了五十多天。因當時放療和化療剛結束,免疫力極其低下,除了每天二十四小時掛水外,還要服用大量抗真菌和細菌的藥物。每頓都有一大瓶蓋之多,各種顏色,不同形狀,膠囊、片劑,這些藥物里,其中就有一種叫“利血生”的中成藥劑,主要是用來提升血小板的。盡管每天服用,我那時的血小板仍然低得可憐。正常的血小板范圍大致在一百到三百之間,我低的時候才十幾到二十幾的樣子。血小板在人體中主要是起凝血作用,血小板低下非常危險,最怕的是內出血。
因為擔心出血,我不能吃任何帶骨頭、帶刺的食物,不能吃稍微硬一點的東西,所有的食物都必須經(jīng)過微波爐加熱和消毒。這五十多天里,我也因此一直沒刷過牙。不能刷牙的原因,就是擔心刷牙時可能給口腔造成的傷害和感染。
無菌室里,我的生活起居是由一名專職的護工護理。我至今還記得她在給我護理口腔時,總會用兩支棉簽沾上藥水,輕輕地給我清洗牙齒和舌頭。那是一位年輕而漂亮的護工。我每次說這話的時候,她就用棉簽輕輕地壓著我的舌頭,讓我的舌頭不能動彈。我能看到她的口罩后面,那張好看的臉上正洋溢著甜美的笑容。我出院后,她還專門提著一籃水果來看過我,只可惜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忘記了她的名字。只記得,她瘦瘦的,五官勻稱,眉清目秀,皮膚白里透紅。漫長的五十多天里,我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幾乎很少說話,除了每天探視時間和家人短短的通話外,其余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她每天來給我護理的時間。
我那時的舌苔很厚。厚厚的舌苔,時而發(fā)黃,時而發(fā)白,或者黃白交替,像是一塊棉布被織上了一層厚厚的絨毛一般。靜電植絨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那密密麻麻叢生的絨毛,一根根、一叢叢、一簇簇,瘋狂而倔強地占據(jù)著我的舌頭,是那樣不可一世。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依舊有些惡心不止。可我卻從未看到這位護工有過半點的嫌棄,她每次都是極其認真、極其仔細地給我做著每一項護理,她的動作輕柔,不急不慢,井井有條。我想,若有機會找到她的聯(lián)系方式,我一定要鄭重地對她說一聲“感謝您”。
舌頭除了能夠反映一個人的身體健康狀況,還可以反映一個人的內心狀態(tài)。如,舌內應于心。《景岳全書》中有這樣的敘述:“舌為心之苗,心病則舌不能轉。”一個人高興時,除了會手舞足蹈外,更多的是會喜于言表。言則離不開舌頭,或者說話,將自己的內心喜悅分享給別人,或者大聲歌唱,或者得意地哼起小曲,或者吹起口哨,等等。如若一個人內心苦悶煩惱,很多時候便是閉口藏舌,默不作聲,不言不語了。一個患上抑郁癥的人,干脆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與外人接觸,嚴重時,連自殺的念頭都會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舌頭,但并不是每個人都一定有屬于自己見解的語言。人云亦云、鸚鵡學舌者大有人在,說假話、講套話、放空話者大有市場。而說真話是那么的少,那么的難能可貴。
《后漢書·崔寔傳》載:“昔高祖令蕭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斬趾、斷舌、梟首,故謂之具五刑。”這里的“斷舌”就是割舌頭的刑罰。據(jù)《漢書·王莽傳》載:“六日癸丑……傳莽首詣更始,懸宛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王莽的死實在慘烈,到最后,連舌頭都被割走了。可為什么老百姓會割掉他的舌頭呢?我想,除了可能與前面所講到的刑法有一定的關系,還可能與他生前能言善辯,巧舌如簧,善于用謊言欺騙老百姓有一定的關系吧。
季羨林先生算是一個很有性情的人,平時常有一些驚人之語,比如: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我想,不說假話,是做人的底線和標準;而真話不全說,則是一種做人的智慧與學問吧。
我很喜歡季先生這樣的原則與豁達,想必隱藏于我口中的舌頭也很喜歡吧。盡管它很多時候不露任何聲色,像一名不問世事、歸于山林的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