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會科學的邏輯
-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
- 2656字
- 2024-07-18 14:52:01
第一節
經驗主義批判
第一個誤解是關于在經驗—分析科學中經驗的方法論角色的。阿爾伯特正確地指出,任意來源的經驗都可以落到理論之中,無論它是來自日常經驗的潛在范圍,還是來自流傳至今的神話,抑或是自發的體驗。只要它們滿足如下條件,它們就能夠轉化為可以驗證的假設。相反,對于這種檢驗本身而言,只允許有一個特定類型的經驗——那些通過實驗或者類似機制整理過的感覺經驗。當然我們也要提到體系化的觀察。現在,我絕不是要追問沒有整理過的經驗是否匯入了創造假設的想象之河;我也不是認不清檢驗情境的優點,檢驗情境通過可以重復的測驗組織感覺經驗。但如果人們不打算不惜一切代價地尊崇哲學上的純真的話,那么就必須允許有這樣的疑問:通過這樣定義檢驗條件,表達的經驗效力的可能意義是否就不能預先確定;并且倘若效力的可能意義是能夠預先確定的,那么究竟是哪一種意義可以因此預先判定。嚴格科學的經驗基礎不能獨立于標準,是由這些標準把科學本身放置在經驗上的。檢驗的程序是顯而易見的,阿爾伯特只承認唯一的一種合法程序,在若干程序中他只承認一種。道德感、匱乏和絕望、生命史的危機、隨著反思改變立場——都作為中介促成了其他的經驗。它們可以通過相應的標準被提升到檢驗實例的位置,比如由心理分析師提出的存在于醫生和病人之間的轉換情境就是一個例子。我不想比較不同的檢驗程序的優缺點,而只是想解釋清楚我的疑問。阿爾伯特不能參與討論,因為他堅定不移地把測驗和用經驗對理論進行可能的檢驗當成一個東西。對于我想要當成問題處理的東西,他都進一步歸入不可討論的東西。
聯系到波普爾對于近代實證主義的經驗預設的反對意見,我對這個問題產生了興趣。波普爾認為感官經驗中,存在者明確的自我給定狀態這個主題有爭議。直接就可以被驗證為現實的理念和明確的真理的理念經不住批判性認識的反思。感官經驗對一錘定音的明白性的要求,自從康德證明我們的感覺具有范疇元素之后就被駁倒了。黑格爾對感性確定性的批判,皮爾士對滲入行動系統的感覺的分析,胡塞爾對前表語經驗的解釋和阿多諾對原始哲學的清算,都從不同的出發點提供了這樣的證明,即不存在直接的知識。尋找對明確直接的東西的原始經驗是白費力氣。即便是簡單的直覺也不僅僅是通過生理的功能而在范疇上被預先賦予了形式——它還通過先前的經驗,流傳的傳統和已經學到的東西,包括通過預料到的東西,通過期待的視野,甚至通過夢與恐懼的視野,而被規定了。波普爾用這句話來表達這樣的洞見,即觀察總是已經隱含了對顯露出來的經驗和已經獲得的知識的闡釋。更簡單地說,經驗的內容就是在先前理論的框架中闡釋;因此經驗內容本身也帶有理論的假設性特征。[4]波普爾從事實關系中引出極端的結果。他把所有的知識都拉到意見的層次、猜想的層次,而我在猜想的幫助下假設性地補充不夠充分的經驗,把我們的不確定性插入被遮蔽的現實之上。這些意見和打算只是根據其可驗證的程度才有所區別。被檢驗過的猜想,一遍又一遍地屈從于那些嚴格的測試,即便這樣,它們還是不能滿足作為被證實的表達的程度;它們始終都只是猜測,盡管是直到目前面對消滅它們的企圖仍然堅持了下來的猜測,簡而言之,它們是被好好測驗過的假設。
經驗主義,就跟傳統的認識論批判一樣,都試圖通過援引知識的起源來證明嚴格知識的效力具有合法性。但這樣一來,知識的起源——純粹思想、既定的傳統,甚至包括感性經驗都缺乏權威性。它們中沒有一個能夠保證直接的明確性和原始的效力,因此也沒有一個能要求具有合法性的力量。知識的起源本來就不是純粹的,通往起源的道路對我們而言是被阻斷了的。因此,我們必須用對認識的效力的追問替換對于認識起源的追問。要求驗證科學的表達是專斷的,因為它使得表達的效力要依賴于意義偽造的權威。我們必須追問方法,而不是追問使知識得以合法的起源,通過方法,在那一團原則上不確定的意見之中,明顯錯誤的意見才能被發現、被釘死。[5]
波普爾將這一批判推得如此遠,以至于這一批判不自覺地讓他本人提出的解決建議都變得值得懷疑。波普爾剝下了經驗主義宣稱的知識起源的虛假權威,他正確地用各種方式褫奪起源知識的地位。但即便錯誤也只能在以效力為標準的基礎上才能證明其錯誤性。我們必須拿出論據支撐效力標準的正當性;我們應該到哪里去找這正當性呢?如果不是反過來從已經關閉了的維度中,也就是說不從起源的維度去找,難道還要從知識構建的維度去找嗎?否則證偽的標準就會顯得過于任意。波普爾想要把理論的起源,即觀察、思考和流傳,都同樣歸屬到檢驗的方法中,經驗的效力唯獨應該以這種方法為度量。然而不幸的是,就這種方法而言,它的基礎只能退而求其次,建立在知識來源的其中一種上,建立在傳統上,而且是建立在波普爾稱之為批判傳統的傳統上。這就顯示出,傳統是獨立的變量,而上面實例提到的思想和觀察,包括結合思想和觀察而成的測驗程序都依賴于傳統。波普爾過于不加懷疑地就信賴在測驗程序中組織起來的經驗的自主性;他相信,能夠拋棄掉對活動標準的追問,因為他最終在進行所有批判的時候還是分享了一種深層次的實證主義的成見。他假定了事實是在認識論上獨立于理論的,而理論則應該描述性地領會這些事實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因此要以“獨立的”事實來測試理論。這一主題在波普爾那里是實證主義遺留問題的關鍵點。阿爾伯特并沒有展現出任何跡象,表明我已經成功地讓他意識到這個問題。
一方面,波普爾反對經驗主義是正確的,即我們只有在理論的光照之下才能把握和確定事實;[6]的確,他偶爾把事實描述為語言和現實共同的產物。[7]另一方面,他把一種樸素的相對于“事實”的符合關系歸入記錄著的確定,這種確定依賴于對我們的經驗進行方法上牢靠的組織。在我看來,波普爾堅持真理的符合理論并沒有多少成效。這種理論假定“事實”是自在的存在者,卻沒有考慮到,事實確定的經驗效力的意義(以及間接地,經驗科學理論的意義)是通過定義檢驗條件在事前就決定好了的。與之相比,這樣的嘗試,即從原理上分析經驗科學理論和所謂的事實之間的聯系,才是有意義的,因為這樣我們就能把握之前關于經驗的闡釋的框架。在反思的這個階段就很清楚了,“事實”這個術語只能用在可經驗之物的集合上,這個集合是為了檢驗科學理論而提前組織好的。所以人們是這樣對事實形成概念的,就如它本身之所是:就如它是被生產出來的。人們在洞察實證主義的事實概念時卻把它當作拜物教,這種拜物教純粹地給間接的東西附上了直接的表象。波普爾沒有撤回到先驗的維度,但這條道路就位于從他自己的批判引申出的結論里。波普爾對基本問題的論述顯示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