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本經書真的是孔安國當年留下來的原本嗎?
答案毋庸置疑。
當然是...假的。
袁紹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將失傳了幾百年的經書找回來?
如果有這個本事,他也不用在這兒坐著了,找個廟給自己立尊像,香火成圣才是當務之急。
那這本書是...?
如你所想,這本書是袁紹造假出來的,其實,也不能叫造假。
用真紙真筆寫出來的東西怎么能被稱之為假書呢?
而且,《尚書》造假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袁紹并不是先例。
早在漢成帝年間,東萊郡有一個士人叫做張霸。
成帝下令收集天下古文遺書,建立“古文《尚書》學”。
而張霸瞅準作案時機,大干快上,根據孔子刪定《尚書》成百篇的歷史記憶,將29篇今文《尚書》拆解切割成幾十篇,又從《左傳》《尚書序》中抄襲內容充作序言、后記,加上自己的杜撰,竟然“空造”硬湊成102篇,進獻給朝廷。
漢成帝得書大喜,趕緊閱覽,卻感覺此書前言不搭后語,且“文意淺陋”,根本不是先秦古文風格。就讓皇家圖書館官員根據內庫所藏《尚書》秘本,逐一進行對校,發現“皆不相應”,沒有一篇能對上,“非是”。
面對如此膽大妄為欺君之人,成帝“于是下霸于吏”,將張霸移交司法機關廷尉處置。
當時的漢律并沒有對造假書的法律條文,張霸的行為可謂是開創了歷史的先河,但廷尉依據漢律關于欺君罪狀的條款,還是找到了整治張霸的方法,判處張霸死刑。
但漢成帝“高其才而不誅”,愛惜張霸才華,加上侍御史周敞等大臣為其求情,遂饒張霸一命。
張霸死罪可免,但其杜撰的古文《尚書》很快被朝廷廢黜。
當然袁紹可沒有張霸那么蠢,他造假造出來的《尚書》的源頭是王肅。
王肅是誰,您可能沒有聽說過。
但他的父親您絕對有所耳聞。
是的,他的父親就是王朗。
三國演義中被諸葛亮活活罵死的那個王朗。
當然,演義終歸是演義,不能當作真實歷史來看待。
他在真實歷史中的結局與演義中描述的截然相反,實際上他活得相當安好。
在曹丕登基之后,他榮升三公之位,并被封為“蘭陵侯”。
而作為曹魏有名的經學家、三公之一,王朗的兒子王肅自然也非等閑之輩。
王肅這個人可謂是一個大才。
如果你看過小李子演的《貓鼠游戲》,在了解過他的事跡后,你會認為他就是一個文學界的弗蘭克,一個徹徹底底的文學界造假天才。
他受到王朗的影響,苦學經學,堪稱一代大儒。
可這個大儒有點小心眼,他跟鄭玄的學派不對付,但是,他又吵不過人家。
怎么辦呢?
于是,他想了一個辦法。
既然引經據典吵不過,那我就讓孔子替我來吵。
反正孔老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還能扒開棺材找我不成?
隨后王肅便將自己的觀點,匯總,再加上一些似真似假的古文和前人的語錄,偽造出了一本《孔子家語》和《孔叢子》。
這簡直比游戲開掛還恐怖,他一下子成為了這個游戲的GM。
而且王肅厲害就厲害在,以他的文學素養和造假天賦,兩者疊加造出來的偽書,竟然沒有人發現這兩本書是假的。
有孔子老人家給他在身后撐腰,這下子誰能吵的過他?
在把這兩本書造出來后,王肅開始了自己的打擊報復。
他寫一本《圣證論》,就是“圣人來作證”的意思,引用了他所造假出來的《孔子家語》,將孔子強行劃為了老子的門下,借著孔子的名義,徹底把鄭玄的學派給干趴下了。
也不知道孔老二在九泉之下知道了這件事會怎么想。
不過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縱觀幾千年歷史,也不是只有王肅一個人借著孔老二的名頭兒,打著孔老二的旗號,招搖撞騙,為自己牟利,歷朝歷代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在王肅晚年的時候,他投靠了司馬氏,他的女兒嫁給了司馬昭。
而他所編造的《孔子家語》也成為了官學,就是上岸考試的大綱,更為荒謬的是,他編造《孔子家語》的這件事,直到宋朝才被懷疑,騙了天下人幾百年。
這時候您會問了,王肅和《尚書》有什么關系呢?他不是只造假了《孔子家語》和《孔叢子》嗎?
別急,王肅可是一個高瞻遠矚的人。
他為了防止自己死后,自己留下的書被其他人噴,于是又造假了一本《古文尚書》,為自己的后人背書。
而袁紹今日所展示的這本經書,其源頭正是未來王肅偽造的那部《古文尚書》。
這部《古文尚書》的造假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先前偽造的《孔子家語》。
它經由晉代梅賾的進獻,成功地欺騙了世人長達一千六百年,直至清朝時期才有人開始對其真偽提出質疑。
更為驚人的是,在清朝之前,唐朝和宋朝的皇帝都將這部偽造的《古文尚書》代替了真正的《尚書》被尊為圣學。
由此可見,袁紹剛剛亮出的這本《尚書》的含金量之高。
這是一本經過時代洪流和歷史長河考驗過的假書,所以袁紹并不擔心有人發現這本書是假的。
在袁紹之前的計劃中,拿出這本書的不應該是他,這本書在一個古文經學派的士人中才能起到最佳的效果。
但如此干系之大的事情,一旦泄露便要遺臭萬年,成為當世士人所譏諷的對象。
數來數去,袁紹最能信任的,便只有賈詡一人。
但賈詡的出身不足為這么大的事情背書,而且,以他的性格...讓他展露于世人當中,無異于殺了他。
于是,袁紹只能自己將這本書掏出來,以一種與天下士人交流的姿態,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看著臺下亂糟糟的士人們,袁紹在心里長舒了一口氣。
可他這一環的計劃真的成功了嗎?
袁紹也不敢肯定。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自認為自己已經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極致。
即使失敗,他也一定不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