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義”的起源及其早期含義
“義”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甲骨文中已現其身影。其原初指意無法確知,今人只能根據現有文獻窺其一二。從《尚書》和《詩經》中的早期記載來看,“義”最早應只是對人的行為、儀表的一種表達與形容,直到春秋、戰國時期其道德內涵才逐漸凸顯出來,成為早期社會道德體系中的一個重要德目,但其定義也并不明晰、統一。
一 “義”的字源學及其語意分析
“義”字的甲骨文作“”,《說文解字》云:“義,己之威儀也。從我、羊。”段玉裁注:“義各本作儀。今正。古者威儀字作義,今仁義字用之。儀者,度也,今威儀字用之。誼者,人所宜也,今情誼字用之。鄭司農注《周禮·肆師》:‘古者書儀但為義,今時所謂義為誼。’是謂義為古文威儀字,誼為古文仁義字,故許各仍古訓,而訓儀為度,凡儀象、儀匹,引申于此,非威儀字也。”“義之本訓謂禮容各得其宜,禮容得宜則善矣。”[1]劉翔引用李孝定認為該字“上部從羊,似像人首插羽為飾,故有美義。以形近羊,故訛從羊”的觀點,主張“義字初文則像插羽于我(殷代卜辭我字本像一種兵器)上,為美飾,充作儀杖”,而后“引申為自我儀容之美,也即是許慎所說的‘己之威儀’的語義”,而“威儀”實際上就是指“禮節儀容”,至“春秋戰國時期,義字又由禮容法度之意引申出理義、道義等語義”。[2]換言之,劉翔并不認同許慎對“義”字“從我、羊”之構形的理解,但認為“己之威儀”乃“義”字古義,后世諸義均由之派生而來。龐樸認為“義”字本作“宜”,而“宜”之“本義為殺,為殺牲而祭之禮”,在戰國中、后期“義”取代了“宜”。同時他認為“義”字原系“威儀”的“儀”字“大概可信”,“‘義’的這種威嚴的含義,可以容納得下‘宜’的殺戮的意思,以及合適、美善的意思,而且不帶‘宜’字固有的那種血腥氣味;加上二字同音,便于通假,所以具有了取代‘宜’字而為道德規范的最佳資格”。[3]可見龐樸認為原系“儀”的“義”字吸收了“宜”的含義而形成了“仁義”之“義”的概念。張岱年認為把“宜”解為祭祀的名稱是有根據的,然謂“宜之本義為殺”則是“沒有根據的臆斷”,而且《中庸》以“宜”釋“義”,“是用當時‘宜’字的通義,不是用‘宜’字的原始本義”。[4]陳來則認為“威儀”僅僅“指出義的字源意義”,并非其通用意義,《說文解字》的說法無法“解釋先秦古籍中‘義’字作為道義、正義等價值概念的用法”。[5]
在許慎以“己之威儀”解“義”之外,戰國時期人們對“義”的解釋主要有兩種觀點:
(一)以“宜”解“義
郭店楚簡《語叢三》云:“義者,宜也。”《中庸》云:“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管子·心術上》云:“義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記·祭義》及《呂氏春秋·孝行》皆云:“仁者,仁此者也;禮者,履此者也;義者,宜此者也。”《韓非子·解老》云:“義者,謂其宜也。”可以說,“義者,宜也”在戰國時期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理解,并為后世所沿用。陳弱水指出:“‘義’的概括性涵義形成很早,至遲西周已有,以‘宜’解‘義’則到戰國中晚期才出現,前此并未見。”[6]不過,日儒伊藤仁齋對此頗有異議,說:“義訓宜,漢儒以來,因襲其說,而不知意有所不通。中庸謂義宜也者,猶言仁人也,禮履也,德得也,誠成也,但取其音同者,發明其義耳,非直訓也。學者當照孟子‘羞惡之心,義之端也’暨‘人皆有所不為,達之于其所為,義也’等語,求其意義,自可分明。設專以宜字解之,則處處窒礙,失圣賢之意者甚多矣。”[7]伊藤仁齋的觀點大致為陳弱水及陳來所認可。不過,陳弱水認為“宜”的內涵過于模糊。[8]陳來更明確地指出:“義者,宜也”只是屬于文字學的解釋,“宜字偏重于實然,而非直指當然,其當然義較輕”,“義者,宜也”應屬“聲訓”,因為“古時的聲訓是用音近或音同的詞去說明被解釋詞的字義或來源”,只是“聲訓有時是出于猜度,主要是利用音義關系闡明某種主張,未必反映了語言的歷史事實”。[9]
(二)以“正”解“義
《墨子·天志下》云:“義者,正也。”《文子·道德》云:“正者,義也。”《管子·法法》則云:“勇而不義,傷兵;仁而不法,傷正。故軍之敗也,生于不義;法之侵也,生于不正。”根據上下文義推敲,“義”與“正”大致可以同義互訓。“正”者“正當”,可見“義”是社會秩序與倫理道德方面的價值規范,故而《禮記·樂記》云:“仁以愛之,義以正之。”《禮記·喪服四制》也說:“禮以治之,義以正之。”陳來認為:“相比起來,以宜訓義,是一種訓詁學的方式;而以正釋義,是一種語用學的方式。”[10]與以“宜”釋“義”相比,“正”的含義無疑要更加明確,道德特征也更加鮮明。陳弱水指出:“除了‘宜’,先秦到西漢其實還有個對于‘義’的訓解,意思清楚,出現比‘宜’早,這就是‘正’——正當……從以‘正’釋‘義’的例子看來,假若要從‘宜’的角度去理解‘義’,它應當是個具有明顯道德意味的應然,而非寬松的‘合宜’、‘恰當’。”[11]肖群忠認為“宜”意義上的“義”代表的是“一般性的善、正確或恰當,是一個普遍的價值詞,還不是一個專門表明道德價值的詞”,而“正”意義上的“義”具有了明顯的道德意味,意為“當為之事”或者“道德上的標準”,兩者的不同之處在于:“正當”的一定是“合宜”的,而“合宜”的未必“正當”。[12]
二 “義”的多重含義及其功能
作為一般性的善,“義”之具體所指含混不明。譬如:《尚書·康誥》云“用其義刑義殺”,“義”大概為“正當”的意思;《尚書·立政》云“不敢替厥義德”,“義”指文王的善行;《詩·大雅·文王》云“宣昭義問”,“義”似乎指一般意義上的美好。在某種意義上,“義”甚至可以作為德行之總稱,可以視為廣義上的“義”,如《管子·五輔》認為“義”有七體:“孝悌慈惠,以養親戚;恭敬忠信,以事君上;中正比宜,以行禮節;整齊撙詘,以辟刑僇;纖嗇省用,以備饑饉;敦懞純固,以備禍亂;和協輯睦,以備寇戎。”當然,《管子》主要是就“義”對于整飭秩序、協調人際關系等方面而論,并未細繹至個人具體的心性修養,但其所涵蓋的范圍相當廣泛。《禮記·禮運》則極為明確地以“義”規范人倫:“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顯然,“義”涵括了社會基本的人倫關系,盡管“夫義”似乎表明“義”也有其狹義用法。夾谷之會時,孔子指責齊侯的行為“于神為不祥,于德為愆義,于人為失禮”(《左傳·定公十年》),可見“義”與“德”的內涵相當接近。因此,“德”、“義”多并列而時見,如云“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左傳·僖公二十四年》)、“茍非德義,則必有禍”(《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夫德義,生民之本也”(《國語·晉語》)。《禮記》則以“禮”、“義”并稱,以“禮義”為“人之大端”(《禮記·禮運》)及“人之所以為人者”(《禮記·冠義》),認為“夫義者,所以濟志也,諸德之發也”(《禮記·祭統》)。對此,孔疏云:“言義者,是人君眾德之發,謂諸眾人之德發在于義。”[13]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甚至旗幟鮮明地說:“義也者,群善之蕝也。”“蕝”,意為“標識”[14],謂“義”為各種善的標識。
(一)“義”字詮釋
首先,“義”有“道理”之意。《左傳·隱公三年》石碏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于邪。驕、奢、淫、泆,所自邪也。”《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曰:“《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這兩處的“義”明顯有“道理”的意思,因而“義”的含義與“道”、“理”相近,如《禮記·祭統》云:“盡其道,端其義,而教生焉。”《禮記·表記》云:“道者,義也。”《禮記·喪服四制》則云:“理者,義也。”這一點在戰國時期為時人所普遍接受,如《孟子·告子上》云:“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荀子·大略》云:“義,理也,故行。”
其次,“義”是社會規范與人的行為準則。《尚書·洪范》云:“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沒有偏黨,不結黨營私、私心自用,顯然“義”指的是人所普遍認可并遵行的法則與社會規范。《左傳·文公七年》曰:“義而行之,謂之德、禮。”換言之,只有遵循“義”的規范,人的行為及其品質才能稱為“德”與“禮”。《左傳·僖公十四年》以“怒鄰”為“不義”,指的是這種行為不符合道德與社會規范。《禮記·禮運》云:“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己。”孔疏:“‘禮義以為紀’者,紀,綱紀也。五帝以大道為紀,而茸荃則用禮義為紀也。‘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者,緣此諸事有失,故并用禮義,為此以下諸事之紀也。”[15]可見“禮義”即是人倫規范。
再次,“義”是“禮”的核心精神。大致而言,“義”是“禮”之精蘊及其產生之依據,“禮”則是實現及實踐“義”的途徑與方式。譬如,《左傳·桓公二年》云:“義以出禮。”《左傳·僖公十八年》及《左傳·成公二年》則云:“禮以行義。”《禮記》對此有著更為系統的表達,如《禮運》篇認為“禮也者,義之實也”,故而可以“修禮以達義”,甚至“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郊特牲》篇亦云:“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知其義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男女有別,然后父子親。父子親,然后義生。義生,然后禮作。禮作,然后萬物安。”
(二)“義”的作用
大體而言,“義”的作用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用以規范等級秩序。
在傳統農耕社會里,人們相信由禮制所規范的宗法制度與等級秩序具有“天經地義”的合理性,因而“義”的一個重要作用就是規范并且維系上下有別、親疏有序的社會倫常。《禮記·文王世子》云:“正君臣之位、貴賤之等焉,而上下之義行矣。”《禮記·樂記》明白地說:“禮義立,則貴賤等矣。”《大戴禮記·圣德》表述得更為充分:“義者,所以等貴賤、明尊卑;貴賤有序,民尊上敬長矣。”所謂“貴貴尊尊,義之大者也”(《禮記·喪服四制》),“義”所要達致的效果就是使得“上下不悖逆矣”(《禮記·祭義》)。當然,對于政治權威,“義”在某種程度上也有著制約意義,其體現是為“舉賢”,如《中庸》所言“義者宜也,尊賢為大”。[16]正如陳弱水指出的:“‘義’不但意指社會(或家庭之外、血緣關系之外)生活的律則,而且包含了對社會生活的一個實質看法,這就是正當的社會生活表現于階層化的秩序。‘義’要求各人善盡自己角色的責任,服從長上權威,維護此一秩序,因此‘尊’是社會生活中的首要價值。不過,古代中國思想中的社會身份不是世襲不變的,權威的構成受到尚賢原則的約制,禮敬賢人、任用賢人是另一個基本義理,對統治者尤其如此。”[17]
二是用以節制情感、欲望乃至品行。
“義”的基本功能就是節制。《國語·周語上》云:“義,所以節也。”“義節則度。”《國語·周語中》亦云:“義,文之制也。”《左傳·隱公三年》以“淫破義”為“六逆”之一,蓋因其超過了某種合適的限度。百姓尤其需要以“義”加以規范。據《左傳·昭公六年》載,鄭人鑄刑鼎,叔向說:“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猶不可禁御,是故閑之以義。”所謂“閑”者,“防”也。《禮記·表記》認為“義者,天下之制也”,而民需“制之禮義”(《禮記·樂記》)。
“義”的節制作用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是以“義”為“仁”之節。盡管“仁”為“義之本”,“義”卻為“仁之節”(《禮記·禮運》);“仁”者主“愛”,“義”者主“正”,“仁”、“義”需相輔相成。如《禮記·樂記》所云:“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漢代《韓詩外傳》卷四對此總結道:“愛由情出謂之‘仁’,節愛理宜謂之‘義’。”其次是以“義”節制親情等私人情感。“愛”是人自然的情感表達,但這種情感需符合“義”的原則。進而言之,本源的、自然的“愛”即家庭親情(“恩”或者“親親”),同樣也要受到社會規范的制約。就社會規范而言,“義”無疑要注重其公共性與公正性,在某種程度上節制親情與個人的好惡之情,如《左傳·昭公十四年》孔子評價叔向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制刑,不隱于親。三數叔魚之惡,不為末減。曰義也夫,可謂直矣!……殺親益榮,猶義也夫!”同時評價魏子舉薦魏戊之行為“義”,曰:“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左傳·昭公二十八年》)當時甚至還有“大義滅親”(《左傳·隱公四年》)的說法。《左傳·哀公五年》曰:“私讎不及公,好不廢過,惡不去善,義之經也。”《禮記·喪服四制》云:“門內之治,恩揜義;門外之治,義斷恩。”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也有類似的說法:“門內之治,欲其逸也;門外之治,欲其制也。”此謂宗族內部應以恩情(親情)為主,而在家門外的世界(公共生活)里“義”的原則要凌駕于親情之上。當然,理想的狀態是“門內之治”與“門外之治”各得其所,如《禮記·表記》所云的“厚于仁者薄于義,親而不尊;厚于義者薄于仁,尊而不親”。再次,“勇”必須遵從“義”的指導。作為德性之一種,“勇”并不能保證其所作用的方向,只有在“義”所規制的范圍之內,人的行為才能稱得上“勇”。《左傳·哀公十六年》曰:“率義之謂勇。”《禮記·聘義》亦曰:“有義之謂勇敢……故所貴于勇敢者,貴其敢行禮義也。”《左傳·文公二年》曰:“死而不義,非勇也。”《國語·周語中》曰:“以義死用謂之勇。”“言勇必及制。”(《國語·周語下》)韋昭注:“以義為制也,勇而不義非勇也。”最后是以“義”節制“利”。愛利、求利是人的自然本性,所謂“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然而要“以其道得之”(《論語·里仁》)。《左傳·成公二年》云:“義以生利。”《左傳·成公十六年》云:“義以建利。”《左傳·襄公九年》云:“利,義之和也。”《左傳·昭公十年》云:“義,利之本也。”《國語·周語中》云:“夫義所以生利也。”“不義則利不阜。”《國語·晉語二》云:“夫義者,利之足也。”“廢義則利不立。”《禮記·儒行》要求儒者“見利不虧其義”,《大學》則認為國家應該“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凡此種種,均可見時人認為求利行為應當符合“義”的準則。
綜而言之,“義”是社會公共的律則和人們普遍的行為規范以及與社會律則、行為規范相匹配的對人的內在德性要求。社會的共同利益要求人們必須遵循“義”的約束與指導。治國的重要原則之一就是制定并維系“義”。《國語·晉語一》云:“民之有君,以治義也。義以生利,利以豐民。”相反,違背“義”的行為則必然會導致災禍,此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左傳·隱公元年》)、“違義,禍也”(《左傳·昭公三年》)、“茍非德義,則必有禍”(《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大事奸義,必有大咎”(《左傳·定公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