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馬修道院(司湯達代表作)
- (法)司湯達
- 5195字
- 2024-07-01 09:49:02
二
二十世紀后期,結構主義文學批評竭力主張文學研究把注意力傾注于文本的結構分析,因為文本一旦生成,便是一個自足的符號體系,對它的認識應該從其自身的結構出發,無須關注作家主體的狀況,如生平、個性、感情、思想等。這種曾經風行一時的觀點后來受到了質疑,因為作品是作家意識的載體,割斷作品與作家主體的聯系,實際上是想用所謂的“客觀”“科學”的態度取代人文態度,這對文學研究未見得是一條康莊大道。當然,作品與作家主體的聯系隨不同的作家而有程度差異,有的作家的創作與個人的經歷、個人的內心世界、個人的生活方式以及個人生存狀態緊密相連,有的則若即若離;有的明若燭火,有的則晦暗幽曲。司湯達高度感性化并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寫作方式說明他正屬于那種個人的主體生存狀態、生存經驗與作品絲絲相扣、息息相通的作家。
這一點首先反映在他經常將自我的情感、自我的經驗和經歷大量投射到作品中。非但自傳體小說《亨利·布呂拉爾傳》是如此,其他敘事作品也都包含了大量的親身經驗和感受。例如《紅與黑》的于連和《巴馬修道院》的法布里斯都有一個專橫、令人反感的父親,這顯然是司湯達少年時代與父親緊張關系的再現。又如《呂西安·勒萬》中,呂西安與大使夫人的戀情來自司湯達本人在西菲塔-維切亞領事任上與大使夫人的一段曖昧關系。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司湯達研究者們早已做了大量翔實的考證,這里不詳細介紹。我們要指出的是,在司湯達的創作中,自我在作品中的投射,不僅僅是自我經歷或經驗的移植,更重要的乃是作者個人對世界的感受和認知的再現,是作者個人生存狀態的再現。在這方面,司湯達的小說是很有代表性的。司湯達在塑造呂西安·勒萬這個人物時,在手稿頁邊寫道:“模特兒——多米尼克自己。啊,多米尼克自己!”這個多米尼克不是別人,正是司湯達本人,是他為自己起的諸多別名、筆名中的一個。如此直截了當地宣布把自己作為小說主人公的模特兒,這在小說家中并不多見,可見司湯達進入創作狀態后,觀照自我,體驗自我,成為他的一個重要創作審美需要。
讀司湯達的小說,人們往往有一種感覺,幾部小說的主人公,《紅與黑》的于連,《巴馬修道院》的法布里斯,《呂西安·勒萬》的呂西安,面貌有些相近,有時竟仿佛孿生兄弟。其實,這幾個人物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條件相差十萬八千里。于連出身下層手工業者家庭,生活貧困,父親沒有文化,粗暴貪婪;法布里斯出身上層貴族家庭,雖然沒有繼承權,卻衣食無憂,雖然得不到父愛,卻受到母親、姑母、姐姐的溺愛;呂西安的家庭是富有的大銀行家,母親溫柔體貼,父親則不遺余力地為他進入上流社會創造條件。他們選擇的生活道路,他們的生活經歷,更是各不相同。就性格而言,這三個人物也有很大差異,簡言之,于連多疑,法布里斯熱情,呂西安簡單。既然如此,我們何以會感到他們彼此互為影像呢?表面層次的解釋是,三人都是英俊少年,富于才智,對女人都具有獨特的吸引力,而且事實上他們的確都曾卷入多個愛情旋渦。不過這個解釋雖然有一定的道理,卻沒有抓住事情的本質,應該做更深層次的挖掘。這里,法國兩位十九世紀文學專家的觀點對我們很有啟發,他們認為:“于連、呂西安、法布里斯之所以相似,主要不是因為他們的性格,他們的性格其實存在很大差異。他們相似,是因為他們面對問題的態度。在一個充斥著怯懦和虛偽的世界上,怎樣才能具有某種價值?怎樣才能憑借這個價值而無愧于一個蔑視或無視社會評價的人的愛情?怎樣才能做到既有一顆偉大的靈魂,又是一個幸福的人?對司湯達來說,這是生存的核心問題。”[1]兩位專家提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不僅揭示了這三個人物彼此相似的深層原因,而且觸及了司湯達小說創作的一個根本特點,即司湯達筆下的人物,體現了他本人回答“生存核心問題”的方式,是他通過藝術手段對自己的生存狀態和生存方式所進行的一種體驗,是對如何既活得幸福又不喪失個人尊嚴這個重大人生課題的思索[2]。
司湯達在1832年發表的《自我主義者回憶錄》中問道:“我曾是怎樣一個人?”“我現在是怎樣一個人?”類似的問題他后來又在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方式多次提出來。這種對自我價值、自我地位、自我生存狀態的豐富性和可能性,以及在這種狀態下尋求幸福的可能性、途徑和過程的強烈關注,構成了司湯達創作的支撐點。這個支撐點,用司湯達喜愛的一個詞來表達,就是égotisme。這個詞是向英語借來的,按法語詞典的解釋,第一層語義是“自我夸大的情感,喜歡談論自我,崇拜自我”;另一層語義是“司湯達用語,指作家對自己人格的分析”。所以這個詞有人譯作“自我分析”。這個譯法不能說不對,但是容易誤導讀者,使讀者以為égotisme是一種理性的分析活動,并聯想到心理分析和精神分析。其實正如這個詞的基本語義所顯示的那樣,它是一種情感,而司湯達正是在情感層次上使用這個詞的。為了避免誤解,筆者以為將égotisme譯作“自我主義”或許更為確切。
司湯達重要作品的主人公,于連、法布里斯、呂西安,讀者之所以感覺他們面貌相似,就是因為他們都是自我主義者。他們雖然性格不同,生活環境不同,生活經歷不同,但是在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執著于自我體驗與自我觀照上卻如出一轍。這一點,讀過《紅與黑》的讀者一定有體會,閱讀完本書時也一定會留下深刻印象,這里無須多言。我們想強調的是司湯達小說人物自我主義的一個重要特點,即表現與掩飾這一對矛盾。司湯達筆下的這些自我主義者沉湎于“自我夸大的情感,喜歡談論自我,崇拜自我”,他們在自我感情與感覺的體驗中膨脹,有時候會采取相當夸張的形式談論自己或者表現自己,例如于連夜闖德·萊納夫人的臥室,爬梯子進入瑪蒂爾德小姐的房間;又如法布里斯的滑鐵盧之行,他與自己并不愛的女藝人小瑪麗埃塔、弗斯塔調情;等等。另一方面,他們又無時無刻不在有意無意地掩飾自己,生怕他人發現他們的真實自我,而且他們表現自我往往正是為了掩飾真實的自我。杰拉爾·熱奈特說:“自我主義的悖論在于,以最不加掩飾、最不顧廉恥的方式談論自己,卻可能是掩飾自我的最好辦法。這個詞從任何一個意義上說,都是一種躲閃?!?a id="w3">[3]所謂躲閃,就是掩飾,就是回避,就是逃避別人的目光。瑞士著名文學批評家讓·斯塔羅賓斯基對此也有論述。他說自我主義者期望,他人面對他,卻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最令自我主義者沾沾自喜的是:“我并不在你想發現我的地方?!?a id="w4">[4]自我主義這個悖論構成了司湯達小說人物的一個重要特征。一方面,審視、體驗、表現自身的經驗以及經驗感受,構成他們生存方式與生活價值的基石;另一方面,他們最不情愿、最害怕的是他人的目光深入到他們的自我經驗和經驗感受中,換句話說,他們害怕自我的真實被他人的目光穿透。因此,他們在表現自我的時候,往往刻意回避他人的審視。以本書主人公法布里斯到滑鐵盧參戰的一章為例?;F盧是法布里斯人生的起點,他拋開舒適安逸的生活,只身闖入烽火連天的滑鐵盧戰場。值得玩味的是,他還未到滑鐵盧,便不得不以“另一個人”的面目出現在他人面前,也就是說,他戴著假面具踏上了生活的征程。這個假面具是一套法國輕騎兵制服。法布里斯穿上制服,騎上了一匹買來的駿馬,操起不熟練的法語,混入了奈伊元帥的衛隊,他真實的自我便隱藏起來。這樣便出現了小說最精彩,也是最為評論者津津樂道的關于滑鐵盧戰役的描寫。從小說敘事學的角度說,這一段描寫采用了內聚焦的敘事技巧,把關于戰役的描寫限制在主人公法布里斯個人的感覺(主要是視覺)范疇之內,與當時許多作家習慣采用的全知全能式的宏大描寫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通過法布里斯的所見所聞,以及他對這些見聞的直覺反應,揭示了主人公的精神世界,敘事與心理分析融合得天衣無縫。從作家主體投射的角度說,法布里斯的心理活動恰恰是司湯達主張的自我主義的典型反映。法布里斯全神貫注于自我的種種新鮮感受,表現了一個自我主義者的生存態度。我們看到,法布里斯對周圍實際發生的事情,具體說就是對關系到拿破侖、法國乃至整個歐洲命運的滑鐵盧戰役的進展和結果幾乎毫不關心,盡管周圍炮火紛飛,他卻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感覺與體驗之中。正因為如此,他對英國士兵(紅軍裝)的死,不像其他法國輕騎兵那樣興奮,對法國輕騎兵的死,他也不感到悲哀沮喪,他只是注意到有人短促地叫了一聲(這里,小說的敘事手法表現出了高超的技巧)。身臨歷史性的決戰,當著法國軍隊和英國軍隊即將開始其結果將會改變歐洲命運的鐵與火的撞擊的時候,唯一讓這位意大利青年感興趣的是法國統帥奈伊元帥的臉,而這張臉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他發現元帥的頭發是純金黃色的,襯著一張通紅的大臉。法布里斯心里說,我們意大利就看不到這樣的臉。他又難過地想,我的臉那么白,頭發又是栗色的,一輩子也甭想像他那樣了。對于他,這些話的意思就是說一輩子成不了英雄”。
與此同時,法布里斯又隨時隨地小心翼翼扮演著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角色。他是意大利人,卻要裝成法國人;頭一次見到戰爭場面,卻要裝作老兵;法語不熟練,卻要費力拼湊地道的法語句子。凡此種種表現,都自覺不自覺地在掩飾真實的自我。所以,當他發現所有的輕騎兵都在注視他的時候,他人關注的目光立刻使他感到很“窘迫”,“臉發燒”。這不是一般的靦腆,而是自我主義者害怕自我被他人窺視的本能反應。
這就是司湯達筆下的主人公。他們沉湎于自我,同時對外界又十分敏感,甚至敏感過度,不管他人是否真有窺探他們內心世界的企圖,他們都會迅速做出反應,并立刻將自我包裹起來,像蝸牛的觸角一碰到什么東西,它便躲進堅硬的殼中。自我主義者心理上的這種悖論在《紅與黑》的主人公于連身上已經有充分的表現,它是于連矛盾復雜的心理與性格的根源。在《巴馬修道院》的主人公法布里斯身上,這種心理悖論也有種種表現,不過法布里斯與于連不同,如果說于連是以自己精心設計的言行將自己包藏的話,那么法布里斯則是一直生活在主動或被動選擇的各種假身份之中。從滑鐵盧戰場上的法國輕騎兵,直到他生命最后幾年中“圣徒”的假名聲和主教的黑衣,這些都成了他的外衣、假面。在這些外衣與假面下,他一方面幾乎以全部心智注視自我,有時還自覺不自覺地張揚自我;另一方面又包藏自我,逃避躲閃。他真實的內心體驗,除了克萊莉婭(也許還應該除去布拉奈斯神甫),對任何人都是秘密,連他最親密的朋友,姑母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也是霧里看花,一知半解。
法布里斯與于連不同,大貴族出身和閑逸的生活使他缺乏于連的意志力,因為于連所追求的他已經擁有。所以,雖然他不乏勇氣,卻不像于連那樣主動進取。讓-皮埃爾·理查爾指出,司湯達小說中的人物為了逃避他人審視的目光,“為了讓他人看見另外一個形象,或者對賦予自己的任何一種形象加以拒絕,他不是靠虛偽,就是靠羞怯”[5]。于連逃避他人目光的主要方法是“虛偽”,就是說,通過“堅持不懈的努力,讓行動之前便設計好的謊言不被戳穿,全部言行都是企圖周密地抵御別人探究的目光”[6]。這種努力絕非法布里斯之所長。法布里斯的生活有一半由別人(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和莫斯卡伯爵)在安排,對于這樣一個在很長的時間里不諳世事的自我主義者,要求他像于連那樣靠精心的算計和籌劃來掩飾自己是不可能的,因而對法布里斯來說,假身份、假名、假面幾乎成為逃避“他人探究目光”所必需。從這個角度說,小說第十三章法布里斯被情敵劫持游街的情節具有象征意味。在幾十個火把的簇擁下,他被高高地抬在轎子上穿過大街小巷,這是何等張揚。然而圍觀的市民并不知道轎子上抬的是誰,而劫持他的人則以為他是“王子殿下”。這個情節可以說是法布里斯一生的寫照。在小說里,法布里斯多次使用假身份和假姓名?;F盧一節不必再說,去滑鐵盧的路上,他用的是商人瓦西的護照,從滑鐵盧回來之后,從格里安塔去米蘭,他冒充皮埃特拉內拉的兒子,而且冒用他哥哥的名字。他隱姓埋名向歌唱演員弗斯塔獻殷勤,弗斯塔與弗斯塔的情人M伯爵為弄清他的真實身份煞費了苦心。他避難在博洛尼亞,公爵夫人和莫斯卡伯爵給他送來了正式的身份證明,然而其中所有的身份說明都是假的。更有意思的是,法布里斯還曾冒名頂替,假扮剛剛死于自己刀下的藝人吉萊蒂。在種種假名與假面的保護下,法布里斯關注著自己的內心世界。他站在布道的講壇上,動情地向崇拜他的信徒宣講基督教義,信徒們以為他為宗教情感所激動,也有人以為他暗戀著富商的女兒安奈塔·馬利尼,實際上他正沉溺于對克萊莉婭的思念。反過來,當他與克萊莉婭單獨相會,能夠真正敞開心扉的時候,他卻必須隱去自己的真實面孔——克萊莉婭要求他們必須在黑暗中相見。外在和內心的分裂與對立,這似乎是自我主義者的悲劇。
[1] 馬克斯·米勒奈爾與克羅德·皮叔瓦《從夏多布里昂到波德萊爾》,阿爾多出版社。
[2] 關于司湯達小說的幸福主題,限于篇幅,本文不打算涉及,對此問題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郭宏安先生為其《紅與黑》譯本所作序言。
[3] 杰拉爾·熱奈特《辭格II》,伽利瑪出版社。
[4] 斯塔羅賓斯基《活的眼》,伽利瑪出版社。
[5] 讓-皮埃爾·理查爾《文學與感覺》。
[6]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