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馬修道院(司湯達代表作)
- (法)司湯達
- 2659字
- 2024-07-01 09:49:03
三
說到假名,我們不能不又回來談司湯達。司湯達本人就有別名癖,假名癖。他使用過的別名、筆名超過百個。讓·斯塔羅賓斯基在論及司湯達的假名癖時說:司湯達使用假名,是對“屬于貝爾家族”的拒絕,而且“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非但賦予了自己新面孔,而且賦予了自己新命運,新的社會地位,新的祖國……有的假名是德國名字,例如司湯達便是一個德國城市的名字。同時,幸福又只能在意大利尋找,年輕的亨利·貝爾憑借想象為母親的家庭設計了意大利譜系。他熱愛的母親不可能屬于格勒諾布爾,按他的回憶,母親的家鄉應該是風景秀麗、氣候炎熱的倫巴第。所以,司湯達每次出國旅行,都有回歸自己的世界的感覺,他喜歡生活在國外,就好比他喜歡以其他名字生活一樣。愛好旅行,喜歡游蕩,對司湯達來說,和他喜歡使用假名可以相提并論”[1]。讓·斯塔羅賓斯基說,使用假名是要割斷“家族的根”,也是要割斷“社會的根”。司湯達對意大利的向往,不但是對貝爾家族的拒絕,而且是對法國社會的拒絕。早在1812年8月司湯達在給友人費力茲·弗爾的信里就說過:“自從我見過米蘭和意大利以后,我看到的一切都粗俗得叫我厭惡……”他說自己好像置身于泥沼之中,一切榮譽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1814年拿破侖失敗,波旁王朝復辟,巴黎上流社會彌漫著矯揉造作、虛偽浮華的空氣,對法國社會現狀的不滿越發拉大了司湯達與法國社會的距離,他在《羅馬、那不勒斯、佛羅倫薩》中宣布:“本書的作者在1814年之后已經不再是法國人。”[2]這個自外于法國的法國人,他需要尋找一個適合自我存在方式的地方,一個能夠使他獲得“新面貌”的地方,這個地方就是意大利。他說:“我真后悔沒有生在意大利。”[3]司湯達死后,墓碑上按他生前多次表達的意愿,銘刻上了“米蘭人亨利·司湯達”,可見在司湯達心中,真正的故鄉是意大利米蘭,而不是他生于斯,長于斯的法國格勒諾布爾市。
《巴馬修道院》的主人公法布里斯懷有和司湯達相同的愿望——不過是逆向的。司湯達生于法國,長于法國,卻對意大利有更深厚的感情,法布里斯生在意大利的倫巴第,卻一心向往法蘭西。司湯達在小說中依他一貫簡約含蓄的文風,以寥寥數語暗示法布里斯是法國軍官羅貝爾中尉的私生子,就是說法布里斯身上有法蘭西血脈(正如司湯達希望自己有意大利血脈),為法布里斯的滑鐵盧之行做了些許鋪墊。此外,小說從一開始便營造了一種政治氛圍,并最后落實到法布里斯的一段話:當法布里斯得知拿破侖東山再起的消息的時候,“猛一抬頭,只見右邊天空中一只鷹在高高翱翔,這是拿破侖的鳥,它威風凜凜,展翅向瑞士方向飛去,也就是朝巴黎飛去。在這一瞬間,我想到,我也要像這鷹一樣飛越瑞士,為那位偉人盡綿薄之力,雖然微不足道,卻是我的全部力量。他曾經想給我們一個家園,他愛過我姑父。說也奇怪,我還能看見雄鷹的時候,眼淚已經干了。我的主意是天意,證據就是,當時我沒有多想就下了決心,而且連怎么走法都有數了。平日里,你是知道的,一股沉悶的空氣毀了我的生活,尤其是星期天的生活,現在這股沉悶空氣剎那間被一陣清風驅散。德國人把意大利拖入了泥潭,現在我看到偉大的意大利又從污泥中昂首挺立,他向他的君王,他的解放者,伸出傷痕累累、還沒有完全掙脫鐐銬的雙臂。我暗自道,母親不幸,我這個兒子又一事無成。我要離開這里,與這個命運坎坷的人同生共死。歐洲最低賤、最卑鄙的人都藐視我們意大利人,而這個人卻愿意為我們洗刷羞辱”。這段話很有點政治宣言的味道,為法布里斯的行為投上了一層追求自由獨立的思想光彩,使讀者有理由把他的行為闡釋為具有政治意義的英雄壯舉。但是,如果我們將這個行為放在人物一生經歷的整體中加以細心體察,我們不難發現法布里斯除了因為憎惡父親而痛恨父親為之效力的奧地利當局外,并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政治信念,他對法國革命和拿破侖也幾乎一無所知。滑鐵盧戰役后他回到意大利,不久到了巴馬,面對艾奈斯特四世的專制統治,他表現出一種類似麻木不仁的無所謂態度。誠然,小說用了不少筆墨描寫巴馬宮廷的政治斗爭,后半部還通過費朗泰·帕拉這個人物觸及了民眾的反抗,但是,有兩點我們應該注意。首先,盡管法布里斯被絞進了巴馬的政治機器,成為巴馬黨爭的砝碼與犧牲品,他自己對此卻渾然不覺,或者漠然置之。他身處政治齒輪的擠軋之中,卻在自我感覺與自我體驗的世外桃源里找到了生存空間。其次,小說著墨最多的黨爭,反映的是統治集團內部的利益爭奪,在黨爭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莫斯卡伯爵與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是對法布里斯影響最大的人物,他們強烈的貴族意識和反民主傾向明確地限定了巴馬黨爭的政治意義。
法布里斯甘冒殺身之禍,潛出意大利,風塵仆仆跑到巴黎,又匆忙趕赴滑鐵盧,歸根結底并不是一次政治探險,而是在自我體驗中的一次尋找新的自我的嘗試,與司湯達“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非但賦予了自己新面孔,而且賦予了自己新命運,新的社會地位,新的祖國”的愿望殊途同歸。法布里斯從滑鐵盧回到意大利,除了依舊憎恨父親,而且因為哥哥出賣了他而開始憎恨哥哥之外,并沒有任何政治上的覺醒。對拿破侖的命運,對法國軍隊的命運,他都毫不關心,更不用說意大利的未來了,這些在他心中都無足輕重。滑鐵盧戰役的結果對他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關在房間里,興致勃勃地向母親、姑媽和兩個姐姐講述他的經歷。他最關心的問題是,他參加的是不是一場戰役,那戰役是不是滑鐵盧戰役,他自己算不算真正上了戰場,總之,是一個真正的自我主義者關心的問題。當然,不能否認法布里斯的行為潛含著某種政治意識,但是這種政治意識是很朦朧的,而且這種朦朧的政治意識也很快便煙消云散,化為烏有。滑鐵盧之旅雖然是法布里斯生活的起點,但是他經歷的并不是一場血與火的考驗,而是一次特殊的自我感受的體驗。就像司湯達向往意大利是想割斷“貝爾家族的根”和“法蘭西社會的根”,法布里斯向往法蘭西是想割斷“臺爾·唐戈家族的根”和“意大利社會的根”。對于他,重要的不是政治選擇,而是自我的躲閃。
正如斯塔羅賓斯基指出的那樣,躲閃與逃避他人“探究的目光”,目的在于獲得自我體驗的自由。當法布里斯鋃鐺入獄,“驗明正身”,被關進高聳入云的法奈茲塔的牢房里,他無須也不可能以假身份出現,但是他卻獲得了自由,因為這里沒有他人的目光,或者準確地說,除了克萊莉婭的目光,再也沒有其他人的目光。在這黑暗的高塔之上,隨時有生命之虞,他卻把一切危險置之度外,在自我體驗的自由中品嘗愛情帶來的新鮮感受。對法布里斯而言,這便是幸福的極致。
羅芃
2004年夏于燕園
[1] 斯塔羅賓斯基《活的眼》,伽利瑪出版社。
[2] 莫里斯·巴爾戴施《小說家司湯達》。
[3] 同上。